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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二楼

二楼西侧是陆承州的卧室和一间客房,东侧是他的书房和一间小会客厅。走廊尽头还有一间琴房,里面摆着一架钢琴,旁边立着一台留声机。

这里是整栋陆公馆规矩最严的地方,尤其是陆承州的卧室和书房,平日里只由张妈亲自收拾,旁人不能轻易踏足。

张妈年岁大了,如今有人能替她分担楼上的活计,她自然是高兴的,于是很耐心地给小荞一点点介绍。

“先生每天早上八点钟出门,等他走了你再进来收拾。铺床、洒扫这些不用我教你,他卫生习惯好,不怎么乱,就是偶尔衣服随手搭在椅背上,你收起来挂好就行。”

她说着,走到窗边那把藤编圈椅前,椅背上果然搭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张妈拿起来,挂到门口的衣帽架上。

小荞站在门边,慢慢地环顾四周。

这是她第一次踏入陆承州的卧室。

窗户朝西开着,窗帘是厚实的米灰色棉麻,垂到地面,把晨光滤得柔和了。窗边放着一张藤编圈椅,扶手磨得微微发亮,椅面坐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靠墙摆着一张胡桃木大床,被褥是米色方格纹的棉布。床两侧各有一只同色的床头柜,右边柜子上是一部电话机和一盏台灯。左边柜子上搁着一本合着的书,中间还夹着一根细长的书签,露出一小截来。

东边的墙边立着两只深色大衣橱,张妈走到左边那只衣橱前,伸手握住铜把手,轻轻拉开了。

“从左往右,依次是衬衫、西装、裤子。西装和配套的马甲挨着放,别弄混了。”

她又拉开柜内的一排小抽屉:“领带、口袋巾在这里。”

小荞看到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叠好的丝绸领带,深浅不一的灰蓝色系,像是按色阶排过的,一丝不乱。

张妈合上这扇衣橱门,又拉开旁边另一扇:“长衫、马褂、中山装在这儿。”

十几件中式衣衫依次挂着,深灰、藏青、月白,料子或绸或缎,在昏暗中各自泛着细润的光。小荞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件,径自定在了中间一件灰青色长衫上。

是第一次见到他时穿的那一身。

张妈问她:“你会熨衣服吗?”

“会的。”小荞忙点头。

从前齐斯年的衣裳也都是她熨的。只不过齐家用的还是老式的炭火熨斗,将烧红的木炭直接放入敞口的铜斗子,很容易被烫到。而这里用的是电熨斗。

张妈又带她进了浴室。

浴室嵌在卧室里头,推开一扇木门便是。

墙面铺着乳白小方砖,地面拼着暗绿与米黄相间的花砖。靠墙立着一只白搪瓷浴缸,一看便是海外运来的物件。浴缸一侧装着黄铜冷热水龙头,上面刻着外文标识,旁边还配一只可拆卸的铜制淋浴喷头。公馆自建小型锅炉房供水,热水需要提前烧好输送过来。

“先生晚上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五六点钟,有时应酬晚了要到十一二点。他在督军府、城外军营都有休息室,不回来的时候就宿在那边。但只要他回了公馆,你就要提前在浴缸里放好热水。”

这其实是有些私密的。但小荞之前在齐家伺候齐斯年,打洗脚水、备洗澡水都是她做的,有时还要替他擦背,这些事她倒不觉得为难。

她的目光落在洗漱台上。储物架上摆满了香皂、西洋香膏、剃刀,空气里是淡淡的迷迭香的味道。

她从擦得锃亮的镜子里看见了自己微微发热的脸颊,赶紧把目光收了回来。

从卧室出来,张妈领她往走廊另一头走,推开书房的门。

“先生的书和文件,平时不要乱动。他搁在哪儿就在哪儿,除非他让你收拾,否则都不要碰。明白吗?”

小荞点点头。

他的书桌就不如房间那么整洁了。电话机、书本、文件夹、钢笔、墨水、烟灰缸,东西按照他的习惯散落在各自的位置上。但张妈说这里都不要动,动了他就找不着了。

小荞的目光从书架上那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中文的,洋文的,厚的薄的,一本挨着一本。她想起齐斯年在家抱怨过洋文难学,可陆承州书架上那些外文书,书脊都微微泛了旧,像是翻过许多遍的。

张妈说:“书房不用每天收拾,偶尔擦一擦桌椅台灯,来客人了奉茶,端完茶就出去。先生在二楼谈事情的时候,不要在楼上逗留。”

“好,我明白了。”小荞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张妈看她一脸认真严肃,跟上课记笔记似的,不由笑了:“不用太紧张,先生是个宽厚的人,犯点小错他不会怪的。”

小荞绷紧了脸:“我努力不犯错。”

张妈:“......”

张妈让小荞先把卧室打扫打扫。她下楼的时候,又莲正半蹲在楼梯拐角擦扶手。那一截扶手已经被她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人影,眼睛直往二楼的方向瞟。

张妈跟她走近了,叹了口气:“命里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莫强求......”

又莲紧咬着嘴唇。

到了傍晚,陆承州回来了,身后跟着赵诚,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小荞正在走廊那头擦台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们,便搁下手里的布巾,欠了欠身:“先生,赵秘书。”

她知道陆承州晚上只喝温水,便问赵诚:“您喝什么?”

赵诚笑着说:“白天铁观音,晚上葡萄汁。记住了啊,下次来不用问了,直接上。”

小荞如今与他也算熟悉,有种天然的亲近感,闻言也弯起嘴角,露出一颗浅浅的酒窝:“好,我记住了。”

陆承州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在赵诚面前有说有笑的?一到他面前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等小荞拿着托盘退出去,赵诚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清凉的葡萄汁,放下杯子啧啧叹道:“你还别说,这丫头如今瞧着变化了不少。”

陆承州没接话,赵诚还在自顾自说:“之前总感觉畏畏缩缩的,没说两句话眼圈就红了。现在大方多了,人也开朗了。”

“那是在你面前。”陆承州盯着手里的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诚没听出来他这话的弦外之音,还在沾沾自喜:“哎,谁叫我这么讨人喜欢。”

“记下了。等婉君回来,我一定原原本本地转告——你有多讨小姑娘喜欢。”

“......”

赵诚咳了一声,把话题拽回正轨上。

“上次那几个候选人,我逐一发了电报。有两个在国外不打算回来,有一个在京华大学教书,听说马上要去水利司赴任,自然也不会来了。有一个人倒是有意向,就是那位姓谈的先生。早年在荷兰留学,专攻海港工程与水利工程,如今在荷兰工作,还参与过鹿特丹港的建设项目。巧的是,宁安省教育厅的督学谈卓,还是他亲哥哥。”

陆承州点了点头:“这个人要争取。不能让杜尔沃觉得我们非他不可。”

杜尔沃,全名Auguste Delvaux,比利时人,锦城商港的总设计师。技术上确实有过人之处,可也正是仗着这点本事,他骨子里就带着极度的傲慢,对底下干活的国人动辄呵斥,言语间从不避讳轻蔑。拿着宁安省开出的高额薪水,夜里在歌舞厅醉生梦死,第二天带着一身酒气来上工。有一次因为他的设计疏漏出了事故,他甚至轻飘飘地把责任推到了干活的工人头上。

这些陆承州都忍了。真正让他动了换人的念头,是另一件事——商港最关键的图纸与核心数据,杜尔沃以“技术秘密”为由,拒绝向中方人员移交。这意味着,这座港口一旦建成,此后的维护、扩建、改造,都得继续捏在这个比利时人手里。

陆承州不想让宁安的未来,拴在一个洋人身上。所以他要找一个能用的人。一个自己人。

赵诚沉吟片刻,又说:“不过谈卓是京华任命的人,他的立场还不好说。”

如今的宁安省政府里,大致分成三拨人:一是陆承州委任的,二是京华那边安插过来的,三是两边都不沾的中立派。刚停战那会儿,大家还都客客气气的。可如今太平了两年,两派又开始互相暗中使绊子。

尤其是商港这件事。京华那边自然是不希望宁安有自己的大型港口。一旦建成,宁安的外贸和经济都会迅速崛起,战略上也不再那么容易被拿捏。

陆承州靠在椅背里,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下个月在陆公馆办个酒会。把谈卓也请来,先探探他的口风。”

赵诚原本想着私下单独约谈卓聊聊。转念一想:他们这样私下去找京华系的人,难免惹人猜疑。如果是以酒会的名义,把政商两界的人都请来,谈卓混在其中,便显得再自然不过了。

他抬眸看了陆承州一眼。虽说他们俩是同学,可这些年共事下来,赵诚心里清楚,无论手腕还是谋略,自己都差了他不止一筹。

陆承州刚当上督军那会儿,他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是有点不服气的,觉得陆承州不过是会投胎。可如今再看,偌大一个宁安省,底下那些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军痞子,哪个不是被他治得服服帖帖的?各大军阀家里,又有几个儿子能像他这样稳稳当当地接了班?

这个人,真的有缺点吗?

赵诚离开后,小荞进书房来收拾杯盏,陆承州一直在埋头看手中的文件。

小荞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了,擦干净桌面上溅出的水渍。她谨记着张妈的话,先生在书房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不能逗留。

她正要退出去,想起该问一声:“先生还有别的吩咐吗?要是没——”

“把那堆书收拾一下。”

陆承州抬手指了指窗边那张茶几,几本书散落在上面。

“......好。”

小荞走过去把书抱起来,走到书架边要放进去,却犯了难。

书架上的书一排排立着,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书脊上印着中文,有的是弯弯绕绕的洋文。她不知道它们的类目,更不知道哪本该放在哪一格。

她想起陆承州的衣柜,每一件都按颜色深浅排列得整整齐齐,他应该是个讲究条理的人。这些书大概也有自己的位置,只是她不懂。

她站在那里,把几本书在手里翻了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陆承州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书,一本一本,分别放回了对应的格子里。

小荞脸微微发烫:“对不起先生,我没念过书,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以前在齐家,下人都是目不识丁的乡下人,大家一处做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来到陆公馆之后,小荞才发现,这里的佣人大多识字,有的甚至会说几句洋文。

她身处其中,感觉自己像一株田坝上的野草,不知怎么被风卷进了别人家的花圃里,与这里格格不入。

陆承州把最后一本书放回去,说:“没念过书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小荞一愣。

她忽然想起以前齐斯年说过的那些话。

“不要乱动我的书。”

“你怎么连这个也不懂。”

“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后来她慢慢就学会了闭嘴,下意识地道歉,仿佛自己生来就是错的。

“你会认多少字?”陆承州问。

小荞垂下眼睛:“我只学过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首简单的唐诗......”

“在哪学的?”

“是齐家大少爷教的。”

十三岁以前,齐斯年对她还算有耐心。学堂里学的东西,回来总要讲给她听。写字也是他教的,一笔一画,握着她的手在纸上慢慢描。那时候小荞很开心,白天干再多的活也不觉得累,晚上能多认一个字就像捡到了一样宝贝。后来他读了新书,交了新同学,开始嫌她懂得太少,觉得教她是浪费时间。她便再也没有学过新字。

听到“齐家大少爷”,陆承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隔着车窗,她站在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身边,那人叫她不要嫁人,用手背抚过她的脸,替她拭了泪。

那画面在他面前一闪而过,陆承州皱了皱眉。

他问小荞:“你想继续读书吗?”

小荞抬起头来看着他。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问,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承州说:“账房的吴先生以前是私塾的老师,很有学问,你休息的时候可以去找他。我明天跟他说一声,让他有空教教你。”

小荞蓦地瞪大了眼睛。

陆承州又拉开书桌最底下一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黑皮本子和一支铅笔,递到她面前。

“纸笔都在这里,用完了自己来拿。”

小荞看着他的脸,怔怔地接过来。

她不是在做梦吧......

这样的神仙雇主,是真实存在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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