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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坦白

阎立群只是一个靠着父荫的空头公子,没有阎家,他什么都不是。所以陆承州的重点从来不在他身上,而是在财政部长阎修贤身上。

赵诚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开浮沫,说:“你爸爸是个老好人。对孩子好,对同僚也好。可这年头,好人最难当。张秉文和许崇礼各有各的算盘,你爸爸手里的钱又只有那么些,拨给谁、不拨给谁,这里头的学问就大了。他越是想两头都不得罪,就越是两头都得罪了。”

京华内部本就派系林立,倾轧严重。陆承州甚至不必费什么力气,只需在中间煽一把风,火苗自己便能烧起来。

阎修贤坐在财政部长的位子上,手里攥着京华的钱袋子。张秉文要给政府官员派薪,许崇礼要给底下将士发饷,哪一样都绕不开他。此前阎修贤靠着自己八面玲珑的本事,勉强维持着两边平衡。可这种平衡,最经不起有人从外面轻轻推一把。

这一次,先是张秉文那边递了条子,要财政部拨一笔款子给内阁新设的“国策研究会”——说是研究会,其实是张秉文安置自己人的地方,十几号人,每人每月领五百块大洋的干薪。

这边的条子还没批复,许崇礼那边的人又上了门。京畿卫戍部队下一季的“副食费”单子递到了财政部。军中除了正常的薪饷之外,还经常以“草鞋费”“副食费”“擦枪费”等名义发放津贴。“副食费”便是用来补贴士兵的菜金,这一季的数目比上一季多了三成。阎修贤看了数目便皱眉,批了“暂缓”两个字。

这两件事搁在一处,原本也不算大事。可陆承州的人在里面各加了一句话。

在张秉文那边传的话是:“阎部长说了,军费是当务之急,内阁的款子怕是要往后拖一拖。”

在许崇礼那边传的话是:“阎部长说了,先把内阁那边的款子清了,军费再谈。”

两句话都是假的,可两句话都像真的。张秉文听了,觉得阎修贤在卡他。许崇礼听了,觉得阎修贤在敷衍他。两边各自在心里记了一笔。

又过了一段时日,许崇礼底下的军官出门吃饭,“无意中”听到财政部的小职员在讨论,说是阎部长觉得今年军费太高,正在与张总理商讨核减军费事宜。

阎修贤跟张秉文本就是翁婿关系,张秉文又一向与许崇礼不和。许崇礼听到传言后深信不疑,亲自去阎修贤宅邸讨要军费,据说还带了枪。阎修贤扛不住压力,当天就签字拨款了。财政部每个季度的预算有限,军费的款子一拨,张秉文这边的薪水便又要拖一拖。

因着这件事,张秉文连着一个月都没给自己的太太好脸色。阎修贤的长女嫁给他做续弦,本是两家联姻的好事,可如今在张秉文眼里,这个妻子便成了阎修贤安插在他身边的人。他屋里原就有几房姨太太,从前还维持着面上的体面,如今索性连体面也不顾了,连着一个月宿在姨太太房里,正房那边连去都不去。阎家的小姐在张公馆里受了冷落,回娘家哭诉了两回。阎修贤心疼女儿,对张秉文更是有气。

张秉文要的那笔钱,本就不是正经的官员薪资,全是一帮吃空饷的亲信。阎修贤在一次财政部内部的聚餐上多喝了两杯,私下跟手底下人埋怨了一回。这话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传到了国务会议上。有人当场弹劾张秉文“中饱私囊、吃空饷”,并言明是阎部长亲口说的。

从那以后,张秉文对这个岳父就更是没什么好脸色。一度跟阎家小姐闹到要离婚的地步。

阎立群听着赵诚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这些事编不出来。

他只是没想到,陆承州竟能渗透京华中枢到这种地步,将京华的三个最高长官耍得团团转。

赵诚讲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了一口茶,又继续攻心。

“你爸爸有四个儿子。你大哥管着财政部里的常务,你二哥管着商号和银行。你弟弟早年送去了日本,现在在军需处。就你,留了洋回来,被放到锦城来。你知不知道是为什么?”

阎立群没有回答,赵诚自问自答:“一是因为你留过美,在商港这件事上,能更好地跟洋人沟通,给我们搞破坏。二则是因为......你大哥、二哥不想让你留在京华。”

阎立群面无表情,手指却攥紧了椅子扶手。

“你留洋回来,见识比他们广,跟洋人打交道的本事比他们强,你爸爸也最疼你。你要是留在京华,你大哥那个常务的位置还坐得稳么?你二哥手里的那些商号和银行关系,还攥得牢么?”赵诚说,“所以他们跟你爸爸说,锦城的事要紧,得派个信得过的人去。你爸爸想想也对,就把你送来了。”

阎立群的脸色白了白,可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你们挑拨京华高层还不够?还要来挑拨我们阎家?”

“你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算太笨。”赵诚说,“是不是挑拨,你自己心里清楚。”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皇帝会把太子送到敌国做质子。你爸爸宠归宠你,可他也知道,既然把你送到我们手里,便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赵诚放下茶杯,“老实告诉你,昨天下午我就让人给你大哥透了风,把你关在这儿的事告诉了他。你猜他怎么说?”

阎立群没有接话,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诚。

“他说,‘阎立群在锦城的事,先不要惊动父亲,我来想办法’。可我从昨天下午等到今天下午,你大哥的办法呢?你爸爸的电话呢?一个都没有。你说,他是真的在想什么办法,还是压根就没打算让你回去?”

阎立群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在椅子扶手上的两只手。他忽然觉得这间审讯室里很冷,冷得他骨头缝都在发颤。

等赵诚的话都说完了,陆承州才搁下杯子,起身走到他面前。

阎立群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穿西装的男人。

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陆承州的相貌、气质,以及那种沉在骨子里、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掌权者都要出色。

他站在审讯室低矮的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像阎立群在国外油画里见过的死神。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安静地站着,可你知道他已经到了。

阎立群又想起前阵子听来的消息。

樱花银行的高桥真一,在领事馆里躲了大半年,见陆承州迟迟没有行动,以为风头过去了。从领事馆出来的第三天,他在舞厅里喝醉了酒,跌进了喷泉池。那池子不过膝盖深,他却没能爬起来。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还有他的顾问曾慈。人躲去了日本,被人做了局,欠下赌债。债主断了他两根手指,又把他卖去南洋做苦力。至今没人知道他在哪座矿上。

这些事,陆承州做得干干净净,让人拿不到半点把柄。日方原本要提出抗议,可陆承州又给在宁安经营的日资洋行递了话:“樱花银行的事,与诸位无关。诸位在宁安的生意,照常做。”这些洋行在宁安有大量的棉花、煤炭、航运业务,每年的利润丰厚。他们听说自己的利益不受影响,便主动去东京活动,替陆承州说话。用他们本国商人的钱去堵他们本国政府的嘴,抗议的事便不了了之。

阎立群想到这里,耳边忽然响起了小荞那句:“你拿什么跟他比”。

他看着陆承州西装袖口那颗手工錾刻的袖扣,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金属锁拷。

原来他跟陆承州的差距,从来不在那条珍珠项链上。此刻他坐在陆承州的审讯室里,陆承州要碾死他,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短暂的寂静后,陆承州开口了。

“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你这条命,我给他留着。”

阎立群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他说:“你知道我的行事风格。”

他看着阎立群,目光里不带半点温度:“她伤在哪里,你就从哪里还。”

他话音落下,旁边便有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从墙上取下了一把钳子。阎立群认得,那是军法处处长聂钧。

聂钧手里的那把钳子跟寻常钳子不一样。它的钳口不是平的,是弯的,向内收成一道极窄的弧,像一张收拢的鸟喙。

阎立群也认得这把钳子。他在京华见过,那些从军队里出来的人管它叫“鹰嘴钳”,说是专门用来拔指甲的。钳口的弧度刚好卡住一枚指甲的根部,一拧,一抽,整片指甲便从肉上撕下来,干净利落,不比撬一块钉子难多少。

他的脸色白了。那层白从颧骨漫到唇上,连耳朵都失了血色。

小荞坐在利兹饭店的包厢里,看着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缠着的纱布,感觉有些碍事,便轻轻撕掉了。

她活动了一下那两根手指,关节咔咔地响了两声,轻快了许多。

本就只是擦破了点皮,敷了药过了一晚之后,只要不去用力按,已经不疼了。

她把那团纱布搁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进来。”

侍者推开包厢门,方雪晴和路萍先后走进来,两人在门口站定了,谁也没再往前走。看着小荞的眼神透着局促和拘谨。

小荞起身走上前,一边一个挽住她们的胳膊,把她们按到对面的座位上。她自己也坐下来,把茶壶拎起来给她们倒茶。

方雪晴连忙按住她的手:“我......我自己来。”

“你们别这样。”小荞把茶杯推到她们面前,“我又不是老虎。”

路萍偏头看了看方雪晴,方雪晴也看了看她。两个人都不说话。

“今天请你们来,就是想跟你们坦白。”小荞说,“我不是故意要瞒你们。我就是怕你们知道以后,就没法跟我相处了。”

路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斟酌着说:“所以......你的未婚夫......真的是......”

她说到一半便停住了,那个名号太重,她不敢轻易说出口。

小荞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未婚夫吧,反正就是住在一起的关系。”

“咳咳咳.......”方雪晴刚喝了一口茶,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荞拿了一张餐巾递过去。等方雪晴缓过来了,她开始向二人讲述自己的过往。

从齐家怎么把她买来当丫鬟、到怎么被齐家转手送进陆公馆。从在陆公馆做女佣的那些日子,再到她和陆承州表明心迹的那一晚。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路萍和方雪晴听着,谁也没有打断她。

路萍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她想起自己平时还总在小荞面前炫耀爸爸妈妈有多疼她。方雪晴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渐渐凉下去的茶,脸上的神情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小荞说完,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路萍吸了吸鼻子,说:“跟我以前看的话本小说似的。我还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里。”

三人便都扑哧一声笑了。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你们可怜我。”小荞说,“我就是想让你们明白,我现在还配不上他。外人要是知道了,只会说他没眼光,找了个丫鬟。所以我要考大学,要当医生。等我哪一天能自己站住了,不用靠他也能活得像个人样了,我再站到他旁边去。那时候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路萍和方雪晴都了解小荞的性子。她平时看着娇软,自尊心却极强。外人看着,以为她被督军宠爱,出入有车,吃穿不愁。可她内心的焦虑和煎熬,却没人能看见。

方雪晴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我们会保密的。”

路萍也把手放上去:“我连爸爸妈妈都不会告诉的。”

小荞把另一只手覆上二人的手背,看着二人的眼睛,甜甜地笑了。

她现在有珍贵的爱人,有真心的朋友。

上天对她,实在太眷顾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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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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