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荞请路萍、方雪晴在利兹饭店吃了午饭。三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学校里的趣事。路萍说起江翠萱在开学汇演上表演舞蹈,跳着跳着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摔了个大马哈,连头上的蝴蝶结都甩出去了。小荞笑得差点被红茶呛到,方雪晴一边给她拍背一边自己也笑得直不起腰。
她们谁也不提“督军”两个字。小荞依旧是她们眼里那个温柔善良、可爱热心的姑娘,顶多就是有个显赫的未婚夫,仅此而已。
小荞一顿饭吃得开心。回去路上又在蓉司令打包了一份栗子蛋糕,准备带回去给张妈和阿兰。
车子开到陆公馆门口,小荞远远就看见前面停着一辆金棕色的别克敞篷车。
车子软顶敞着,一个女人坐在驾驶座上,戴一副墨镜,侧着脸,正与门里的张妈说话。张妈站在黑漆大门的门槛里,一只手扶着门扇,脸上似乎有些为难。
小荞让老李把车停在别克后面,开了车门走出来,问门里的张妈:“怎么了?”
张妈看到她,脸色又是一变。嘴唇动了动,却没答话。
小荞便向别克车里的女人看过去。
隔着墨镜,她看不清那人的眼神,却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紧不慢地,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像在端详一件古董。看看是不是赝品,看看值不值得出价。
女人将墨镜推上头顶,露出那张惊艳的脸。
小荞看过她学生时代的照片。那时的她青春洋溢,固然美丽,更多的是少女的灵动。
现在的她,岁月更增添了一份成熟的魅力。她上身是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一条深蓝色丝带。左手手腕上戴一只浪琴的方形小腕表,深棕色的表带,细细一截,衬得手腕格外纤巧。下身是与丝带同色系的及膝半裙,料子垂坠,裙摆微微贴着膝盖。
她的头发是浅栗色的,在阳光下泛着薄金的光泽。唇上的颜色是红棕调,哑光质地,像放久了的玫瑰,抹在唇上却有种克制的温柔。
小荞看着她那张脸。前一阵子,她还为着这张脸把整个枕头都哭湿了。深夜把照片贴在枕头上比,比眉眼,比下巴,比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比到眼睛发酸,把自己缩成一团,觉得哪里都不如人。
可奇怪的是,此刻见到了她真人,小荞却并不觉得自己与她有多相像。
张妈眼见两人碰了面,知道躲不过去,只好低声跟小荞说:“这位是顾小姐。她来给先生送商港的资料,可是先生今日不在,我也不敢贸然放人进来......”
顾蕴仪笑了一声:“张妈,你也算是看着我长大的,如今竟这般防备我?”
小荞听着她语气里的熟稔。那声“张妈”叫得自然,是在陆家进出过无数遍才有的腔调。
小荞曾经以为,自己会为了这些称呼变脸色。会嫉妒,会自伤,会回去再哭湿一个枕头。她想象过很多次和顾蕴仪面对面的场景,每一次都以为自己是那个先低头的人。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内心竟然涌上了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有点像谈瑞英、江翠萱排挤她时,她胸口梗住的那股又热又扎的滋味。但又有些不一样。
这一次,那种不想认输的感觉更加强烈。
小荞转过脸,对张妈说:“既然是客人,就先请进来吧。”
她朝门卫室的梁叔抬了抬手。陆公馆的黑漆大门立刻向两边移开,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顾蕴仪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看着她那副被旗袍衬得曲线有致的身段,和从容淡定的步伐。
她开始怀疑陆承州大姨母的消息了。
她真的是个丫鬟吗?
进了门,顾蕴仪大大方方地打量着陆公馆的内饰。
这座公馆是陆承州当上督军之后才建好的。她以前只去过陆家的老宅,重门叠院,影壁回廊,带着中式家族特有的底蕴和森严。眼前的公馆却完全换了做派: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水晶灯,水磨石的地面光可鉴人,墙边立着西式的壁炉,炉台上搁一只大理石座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是杂志上的外国客厅里才有的样子。
她也没有忽略屋里那些女人的痕迹。壁炉台上搁着一盒擦手的雪花膏。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豆沙粉的羊绒披肩,像是有人坐在这儿觉得凉了随手搭上去的。茶几上摆放的花是白色的小雏菊,清新淡雅。
小荞见她毫不避讳地张望,便说:“顾小姐是第一次来公馆吧?要不要我带你转转?”
顾蕴仪笑了笑。那笑容挑不出毛病,可也看不出热度:“那倒不必。我只是来送个东西,送完就走。”
“他今日不在。”小荞说,“东西先放在这儿吧,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她说“他”的时候语气平平,没有刻意加重,也没有刻意回避。好像陆承州这个人在她嘴里不过是一个平常的、每天都会见到的人。这种平常才是最要命的。
顾蕴仪的眼角微微一动,没接话。
阿兰上来问:“这位小姐喝什么?咖啡、红茶还是绿茶?”
阿兰平时不负责奉茶,她的差事在厨房和餐厅。小荞看了她一眼,又扫了一圈廊柱后面——小红探出半个脑袋,碧桃贴着墙根儿踮脚,连花房里管洒扫的陈妈都凑在角门外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
小荞:“......”
都出来看热闹了。
顾蕴仪今日本就是冲着陆承州来的。他不在,她本来也不想多坐。可见了小荞之后,她反倒不想走了。
一个丫鬟,端着主人家的做派,行的是主人家的礼数。她倒要看看,这个位置她能坐多久,坐得稳不稳。
“咖啡吧。”顾蕴仪说。
阿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顾蕴仪又叫住她:“等等。”
阿兰回过头。
“咖啡豆是现磨的吗?”
阿兰愣了一下。陆公馆的咖啡一直是小红负责,她只负责端,哪里知道是现磨还是现成的。她支吾了一下:“我......我去问问。”
“不用问了。”顾蕴仪笑了笑,“你告诉厨房,用摩卡壶煮,别用滴滤的。煮之前把杯子烫一下,牛奶单独用奶盅装,别直接兑进去。”
阿兰张了张嘴,半晌才应了一声:“......是。”
她转身朝小荞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干脆利落,翻译过来就四个字:事儿真多。
小荞:“......”
顾蕴仪在沙发上坐下,两腿交叠,一只手轻轻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优雅而从容。
跟陆承州平日里坐在沙发上的闲散姿态如出一辙。
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跟熟人闲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宋小荞。”
小荞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她穿着旗袍,两腿合拢微微向右偏,两只手搁在膝上,掌心朝下,手指自然伸开。虽没有顾蕴仪那般闲散,却也松弛自然。
“你不问我名字?”顾蕴仪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噙着一点笑。
“我知道。”
顾蕴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意外。
这个丫鬟倒是坦荡。
“那你知道我跟他什么关系?”
“知道。”
“他跟你说的?”
“在一起的第二天就跟我说了。”
顾蕴仪的笑收了收。
两人没说话的时候,正好茶上来了。阿兰先给小荞上了她平时喝的茉莉花茶,又给顾蕴仪端上了咖啡。放下杯子时动作有些重,碟子磕在茶几上“当”的一声。然后硬邦邦地说了一句:“您慢用。”转身就走,后脑勺都写着不高兴。
顾蕴仪没说什么,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放回碟子里。
“咖啡煮得急了。”她淡淡说了一句。
“顾小姐要是喝不惯,我让人重新煮一杯。”
“不必。”顾蕴仪往咖啡里倒着奶盅里的牛奶,重新弯了弯嘴角,“我只是有些意外,陆公馆对咖啡似乎没什么研究。”
她抬起眼看向小荞,说:“承州也挺爱喝咖啡的,不是吗?”
小荞听到那个亲昵的称呼,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一股热热的东西直往头顶冲。
她没答话。顾蕴仪搅着咖啡,自顾自地说:“承州以前不爱喝咖啡的。早年在老宅,他喝茶多,嫌咖啡苦。后来去了国外,渐渐也习惯了。再到后来,一天不喝就浑身难受。”
她又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说:“不过想想也合理。他这个人,就算面前摆着不合口味的东西,也只会放在那里不动,从来不开口说不好。看起来什么都不挑剔,实则挑剔得很。”
小荞原先对顾蕴仪并没有什么敌意。她和陆承州那段历史过去那么多年了,她后来又嫁过人。小荞甚至想过,也许她跟陆承州一样,早就放下了。是自己心眼小,接受不了自己跟她长得像,才没法把她当普通客人待。
可是这会儿,她就算再迟钝,也听出了顾蕴仪话里的挑衅。
小荞低头喝了一口茉莉花茶。清浅的花香把心里那阵翻涌压了回去,又慢慢转成了一种更沉稳的东西。
她抬起眼,看向顾蕴仪,接了她的话题。
“他现在反而喝茶多,咖啡只是偶尔喝。早上出门前要是赶时间,才会让我给他泡一杯。”
顾蕴仪面色如常,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幽幽感慨:“是啊,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她的目光又落在小荞搁在茶几上的栗子蛋糕上,轻飘飘地说:“不过蓉司令这家店倒一直没变。我们读高二那会儿,它刚开业,天天排长队。我是不肯排的,嘴又馋。承州就每天早起,头一个到店里。连着吃了一个月,到后来我一闻见栗子味儿就犯腻。”
小荞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陆承州第一次给她买蓉司令栗子蛋糕的那天。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那段记忆是她对陆承州最美好的记忆之一,每次想起来都会觉得无比甜蜜。她还记得陆承州跑过马路的样子,记得他那天穿的哪套西装、打的哪条领带,也记得他坐进车里来跟她说的那句话:
“这家的栗子蛋糕最受女孩子喜欢,你尝尝。”
原来是她喜欢。
顾蕴仪没有错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可她并不打算继续。
她对这种口舌之争没什么兴趣。赢了又如何,一个丫鬟而已,犯不着当真。她只是闲得慌,顺手拨弄一下。陆承州不在,这屋子里剩下的人和事,都提不起她的兴致。
于是她起身,理了理裙摆,干脆利落地告辞。
小荞说:“顾小姐不是有东西要带给他吗?”
“资料比较机密,行里的要求是亲手交给他。”顾蕴仪说:“还得麻烦宋小姐跟他说一声,让他给我回电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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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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