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儿这是要过来！”肃顺从成堆的奏报中，翻拣出一封奕訢的奏折。
“他折子里怎么说的？”端华凑过身来，伸手取过那折子一阅，那是恭亲王奏请上疏前来叩谒先帝梓宫的折子。
“寻个由头，想办法给他打回去。”端华看了一眼，便随手将折子往案头一掷。
“用什么理由呢？”
肃顺有些犯难，奕訢的言辞恳切，所求不过是去兄长灵前致哀哭奠，情理俱全。谁看了，也寻不出半分驳回的道理。
“让他来得了。”
载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晃着。他端起几案上的盖碗，拿起碗盖，沿着碗口轻轻刮了两下浮沫，喝了一口茶，随即将盖碗搁回案上，又紧着说：“迟早要和他碰面的，以后同朝共事，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老这么避着倒显得咱们心虚气短。再说了，也没有什么正当由头驳回他。”
载垣的话不无道理，他们曾费尽心机，百般阻挠，坚决没让奕訢见到先帝最后一面。如今先帝崩逝，五爷奕誴和七爷奕譞都来叩谒过，若是连这最后哭灵的机会都要剥夺，未免太过不近人情，恐遭天下人非议。
“也是。”肃顺也想明白了，他们八个是先帝亲口顾命的辅政大臣，这遗诏里，可没他奕訢的份儿。如今大局已定，还怕一个被排挤在外的闲散宗室不成？
“就让他来，正好看看他这鬼子六还有什么花样。”
几番权衡之下，他们最终议定，允准恭亲王叩谒梓宫。
得知消息的西太后心中暗喜，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应允了恭亲王的请求。之前她步步筹谋，争取到了章奏先经两宫御览的权限。可人心总是不知足的，现在她心中早已想出更深的谋划，念头一定，便即刻来到东太后处，商量后续盘算。
“姐姐，趁着六爷也要过来，妹妹有个想法，想和姐姐讨个主意。”
“说来听听。”
“我们不如联手六爷，共行垂帘听政之制。”
东太后听了，眸色微惊，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凌朝议政？”
“正是，不知姐姐意下如何？”西太后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东太后，想听她的意见。
东宫素来性情温厚，恬淡无争，一向恪守后宫本分，最重宫闱安稳和睦。干预朝政一事，对她而言，那是不敢妄想的逾矩之举。她满足于眼前安稳的现状，便道：“如今外间传闻，说是‘垂帘辅政，盖兼有之’，他们尽职尽责，也还安分，现在这样相处不是也很好嘛。”
连日以来，两宫太后与八大臣表面相处平和，八大臣同心辅政，勤勉任事，施政也算稳妥，朝野之间颇有赞誉。就连往日对他们行事多有非议之人，也不由得感慨：‘长此以往，未尝不佳。’
“姐姐，”西太后轻轻摇头，道：“那是因为我们手里有印，他们不得不忍让几分。等日子长了，姐姐再看看吧，到时他们的狼子野心就藏不住了。”
西太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东太后的反应，见她犹豫，又继续：“姐姐别忘了，他们先前是怎么对待我们的。肃顺、载垣、端华那三人曾穿着便衣便袍横冲直撞的，肆意闯入先帝寝宫，完全不顾我们后宫女眷的体面。我碍于脸面，上次都没好意思向七爷细说，这样失礼数的事情，传出去也不好听，这还是先帝在世时的事儿。”
西宫深知东宫最重体统与尊严，她故意提起八大臣往日的不敬之举，这番话定能触动东宫心底的防线。果然，东太后原本平和的神色不由得动摇起来，眉宇间带着忧色。
见她仍有些犹豫不决，西太后趁热打铁：“当年，圣祖爷即位时是八岁，比皇帝还大两岁。那会儿也是四位辅政大臣，靠孝庄文皇后主持大局。幸得圣祖爷英明睿智，得以扳定权臣、稳住朝局。姐姐试想，万一肃顺效仿鳌拜专权，重蹈当年的覆辙，那这后果……”
“啊！”东太后一惊，虽然西太后没有把话说尽，但这其中的隐患，她心里还是明白的。可是骨子里的谨慎让她难下决断，迟疑道：“我记得，当时孝庄文皇后也没有垂帘听政呐……还是等六爷来了，听他参谋吧。”
“是要和六爷商议。”西太后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眼神中透出精明，“我料定，六爷必然会同意的。”
获准的旨意传回京师后，奕訢即刻启程奔赴热河。他虽留守在京师，却有亲信和军机章京们暗中往来、递传消息，所以他对热河的局势了然于胸。掐算着日子，为赶上殷奠礼，他定于七月二十六日动身，正好能在八月初一赶到。
一路上车马如飞，尘烟滚滚。抵达热河行宫时，他甚至来不及掸去衣襟上的尘土，便狂奔至澹泊敬诚殿，来到梓宫前，双膝伏地，放声恸哭，悲声直透殿陛。
这些日子，奕訢久希用事，他对四哥是有些不甘的，可此时跪在梓宫前，那些郁结仿佛忽然被泪水冲开了。脑海中浮现的，是少时兄弟二人一同习射武剑，书房里并肩诵读的旧日时光。当年岁月历历在目，如今却已阴阳两隔，他再也按捺不住悲恸，涕泪横流，哀戚难抑。殿内的王公大臣见此情景，无不为之动容，自先帝十七日驾崩以来，还从未见过如此真切哀楚的哭祭。
肃顺等人原本冷眼旁观，见奕訢哭得肝肠寸断，也发自内心觉得他是真的念及手足之情叩谒梓宫而来。待奠酒祭祀礼毕，肃顺走上前去，将他搀扶起来，关切问候道：“恭王爷还请节哀。您风尘仆仆赶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等也好早早备下筵席，为王爷接风洗尘。这一路劳顿辛苦了，我这就送您去歇息吧。”
奕訢拭了拭泪，欠身道：“不敢劳烦中堂大人。”
正客套寒暄间，总管太监便出来传话，说是两宫太后懿旨，宣恭亲王即刻入内觐见。
在场八人彼此相视，知道这必是西太后的主意。
侍郎杜翰率先站出来，当众提议说：“叔嫂之间名分有别，应当避嫌。况且先帝刚刚驾崩，皇太后正在服丧，此时召见亲王，不合礼制。”
肃顺在一边抚掌称好，笑道：“真不愧是杜文正公的儿子啊，有理！有理！”
几个人也都纷纷附和，然而，太后那边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几次派太监传出召见的旨意。
奕訢见陷入僵局，又急又恼，抗声道：“叔嫂本是一家，为何连叙话问安都不可？若是诸位顾忌礼制人言，那不妨随我一同入内。”说着又上前攥住端华的手腕，道：“郑亲王，可否陪我同往觐见，也好做个见证。”
端华语塞，回头看向肃顺。肃顺见他情绪激动，也不愿当面撕破脸，摆了摆手，笑着说：“六爷都这么说了，既是问安，不过是您和两宫太后叔嫂之间的家务事，又何必要我等外臣作陪呢？王爷请吧，莫让太后久等了。”
奕訢身为亲王，又是宣宗御笔特封，身份本就尊贵。肃顺等人虽暗中排挤，明面上只得收敛气焰。这话也算是圆了场。于是，奕訢得以独自一人入殿。
见他走远，肃顺又悄悄和端华嘀咕着：“他们叔嫂久别重逢，要是打情骂俏、眉目传情，咱们怎好意思作陪？”
两人窃窃私语，捂嘴偷笑。
殿内静谧沉沉，两宫早已端坐等候多时。见奕訢入殿，皆是泪流满面，哽咽着将肃顺、载垣、端华三人侵凌欺侮、跋扈无礼的种种行径，一五一十地诉说了一遍。
良久，两宫渐渐敛了悲容。西太后也不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六爷，肃顺等人不除，必留后患。皇帝年幼，凡事得我们姐儿俩替他做主。往后朝堂之事，自然是要倚靠六爷的，不如定下‘垂帘听政、亲王辅政’之局。朝中大小事务，我们同心筹谋，共理社稷。”
奕訢垂眸听着，面上不动声色。他有内线暗中传报，对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也有耳闻。肃顺等人刚愎自用，向来视自己为眼中钉，日后由他们把持朝政，自己权势难保，恐连身家性命都悬于一线。他心里也盘算清楚，现下与太后联手，扳倒肃顺，既是自保，更是夺回权力的最佳契机。
见他沉吟，西太后追问：“六爷怎么看呢？”
奕訢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果断：“臣谨遵太后旨意。”他已决心要与两宫联盟，废除遗诏。
西太后闻言，稍微松了一口气。又想起洋人的事，不免有些担忧，便问：“洋人那边……可有动静？”
“太后放心。”奕訢沉声道，“洋人那边，臣已打点妥当，他们只求通商利益，不会生出事端。若有难，臣愿一力承担。只是，此事得回京才能办，行宫之中，耳目众多，行事多有拘束。当务之急，是争取早日回銮。”
彼此心意相通，默契暗定。三人又商议，再另寻时机详细密谈大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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