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帝的生母本是鲜卑部族女子，入主后宫之后，大力推崇火祆教。
数十年光阴，火祆教从边陲小教席卷西梁全境。佛寺、道观被挤压，乡野之间到处都是穆护讲经的身影。
数十年前，火祆教自波斯传入。一开始，朝野并未严加管束。可时间推移，教派势力日渐膨胀，渗透官府军队。先帝在位之时，西梁皇子梁誉尚在少年，便利用教派矛盾，暗中布局。
后来，梁誉亲手刺杀德高望重的穆护史炜，伪造赵国士兵行凶现场。借穆护之死点燃两国战火。
梁誉还伪装使者出访大赵，借着谒见先帝的机会，把被他杀害的穆护尸体悄悄带入洛阳，又安排使臣离奇失踪。两桩血案，全部栽赃到大赵头上。西梁百姓群情激愤，举国请战。六年大战就此拉开帷幕。
段无心把这一桩桩秘辛缓缓道出，帐内一片死寂。
韦存昀听完长叹一声：“原来六年前那桩无头公案，真相竟是如此。”
数日之后，中军帐。
林望春正在清点军中文书，翻到伤病簿册，心中一动。
这半个月伤员恢复速度比往日快上三成，粮草药材消耗反而有所缩减。
“林老最近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林望春询问身旁亲兵。
亲兵想了想：“林老见了将军就跑，眼神躲着走。”
林望春吩咐了一句：“你入夜后去一趟城内庵庐，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贼人’。”
翌日清晨亲兵空手而回。
林望春问：“没抓到贼人？”
亲兵表情为难：“将军，这……‘贼人’，卑职不敢抓。”
林望春挑了挑眉。
林望春沉吟片刻：“你随我去城内庵庐看看，瞧瞧是什么‘贼人’。”
夜色如墨，月轮半掩云层。
林望春短衣佩剑，不带大批随从，只带一名亲兵，悄悄走向城内庵庐。
庵庐木门半掩，淡淡的药香混着米粥香气飘出来。
推开门，林望春愣住。
高良姜正蹲在石臼旁边捣药，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一层细密汗珠。赵宁徽坐在一旁矮凳上，膝头摊开簸箕分拣黄芪。林大夫坐在榻边，给伤兵把脉。袁内侍端着漆盘，上面摆两碗热粥，追在赵宁徽身后，苦口婆心劝她进食。
所有人都在此地。
林望春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该发怒还是苦笑。
“赵宁徽！”
少女头上银杏步摇微微一颤，猛地站起身，回过头，脸上带着心虚的笑意。
“望春姐姐……”鹅黄色裙角扫过地面，几片沾血绷带碎屑被带起，衬得她面色愈发单薄憔悴。
“你受伤了？”林望春心中又气又疼。
“无碍的，只是昨日庵庐内有人吐血，不小心沾到了。”
“你本该在京兆，为何还滞留前线！”
袁内侍捧着粥碗，苦着脸站在一旁：“老奴拦不住，公主半路偷偷甩开护送队伍，折返西北。”
赵宁徽捏着衣角，眼眶微微泛红：“听闻临洮动乱，我放心不下。庵庐缺人手，我可以帮忙换药熬药。我已经写奏折禀明皇兄。”
林望春气结：“我要是没从军报里看出来异样？公主准备藏在庵庐多久？”
“你可知此地何等凶险？一旦城防失守，你性命堪忧！”
赵宁徽躲躲藏藏几日，终是情绪紧绷到了极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望春姐姐……”
“陈毅！”林望春的怒吼惊飞了刚栖息的夜枭，“即刻护送公主回京兆郡……”
“我不要！”林望春牵着的手被狠狠挣开。少女眼中浮起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林望春以为是不想面对陈毅，说道：“我换个人送，让元莺送你。”
“这次谁送我都不走！”
“就算回京，我也不过是深宫里面等着捷报的花瓶。我想亲眼看见将士平安得胜。我只想看着你们活着凯旋。”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
林望春本想厉声下令强行遣返，望着少女倔强通红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宁徽被封为“静成公主”的那年，正是西梁与赵国交战之初。起先，先帝以为此战不日便可结束，正逢公主封号的年纪，先帝选了“靖成”二字——靖难的靖。
当年先帝定下封号，寓意扫平边患，靖定四方。
但战争之势如东风压倒西风，转瞬即逝，谁料西梁铁骑接连破城，边境节节败退，朝野人心惶惶。先帝内心动摇，把“靖”改为“静”，希冀用安静、妥协换来边境安宁。
“靖成”，是平定战乱的愿景。
“静成”，却是忍辱求安的奢望。
“想来真是可笑，家国安定的期盼，最后只落在我的一个封号上。”赵宁徽指尖捻着腰间玉佩，语气带着淡淡的自嘲。
“当年西梁梁誉遣使求亲，想用和亲换取十年休战。父皇心动。皇兄在军帐外跪了整整一夜，苦苦劝谏，依旧改变不了旨意。”
林望春静静听她诉说。
“送亲鸾驾离京城只剩一日，陈毅单骑拦路，挥刀劈碎红色轿帘。他高声呐喊：‘大赵男儿尚在，何须公主和亲求安！’一把火烧掉和亲花轿。”
“也就是那一战，你带着三十七名沧州流民，在芦苇荡设伏，奇袭敌军粮队。一战扬名。世人都说你是天降战神。可谁又知晓，你不过也是流离失所的逃难百姓。”
林望春闭上双眼，久远记忆浮上心头。
那年沧州大水，家园被洪水吞噬。小小少女跟着爷爷一路乞讨逃难。
后来爷爷染病身死，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一群同样失去家园的流民聚集在一起，为活下去搏命。
吴老将军发现这群敢打敢拼的流民，将他们收入军中。那一年，林望春十六岁。
“我哪里是什么战神。”林望春低声苦笑，“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之人，为活下去拼命而已。”
“我还记得，我路过校场，看见陈毅受军杖。十几板子打下去，皮肉绽开。粮车得胜号角吹响，行刑士兵手上板子都不自觉轻了几分。”
也是同年，赵元启决心随军出征。
“皇兄后来亲征，就是怕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想在前线为我挡住这些灾祸。可他不知道，我早就想好了。”
“我是赵国的公主，是赵国万千百姓一箪一瓢供起来的。若真到了只有牺牲我的婚姻才能换来一丝喘息，我不怕的。我会在西梁的宫殿里，苦守十年不战之约。然后面朝京城……”
“自戕而亡。”
帐外的北风卷起沙尘，林望春的喉间泛起酸苦。
林望春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玄色大氅，披在赵宁徽单薄肩头。指尖触碰到少女冰凉的后颈。
“对不起，望春姐姐。我已经修书给皇兄，对他来说，除了他日日可以看到的皇宫，便只有你这儿可以信任。我不想当坐在堂皇的宫殿中等你、等陈毅、等着赵国的士兵拼杀回来的捷报的那个‘静成公主’了。”
赵宁徽说着眼底噙满了泪，努力压着情绪保持声音平稳，见林望春沉默不动，担心是自作主张惹她不开心了，赶紧拉起她的袖子有点着急了起来：“你知道的，我会很多事的，我略懂药理，我可以帮林大夫、高大夫照顾病患；皇兄都说我字画都写得极好，可以帮元莺姑娘整理书信……”
“袁内侍。”
黑影从阴影踏出：“老奴在。”
“一个时辰之后大军向邛山开拔，随军风险极大，留在后方伤兵营。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赵宁徽以为要被送走，神色瞬间黯淡，听见这句话，眼睛骤然亮起。
她抓着林望春袖子的手紧了一下：“那高大夫呢？”
话没说完，被林望春轻轻敲了一下额头：“自己刚好点，哪来这么多闲心关心别人？”
“他真的是好大夫，我相信皇兄知道他现在所想，也不会怪他的……”
林望春声如木槌：“此事我有数，不必多说。”
“带公主下去歇息。”
帐外，陈毅单膝跪在雪地之中。铠甲之上落满薄薄一层落雪。
“末将有罪，请将军责罚。末将愿再次护送公主东行至京兆郡。”
林望春回忆起刚刚赵宁徽眼中闪烁的不屈与坚韧，叹了口气说：“就算把人押上马车，她依旧会再次逃回来。”
陈毅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声音略有颤抖：“当年我劈开轿辇，是希望她能永远无虞、无忧、无惧做‘静成公主’，再难的战争，只要我没有丢盔卸甲，就永远不会让她受一分伤害。”
林望春望着远方苍茫夜色，“陈毅，你我是大赵武将，可宁徽，也是心怀家国的勇士。”
陈毅身子猛地一颤，抬头望向军帐方向，眼底情绪翻涌。
林望春望着他刚站在门外染上的霜色，不禁感慨，原来五年刀尖舔血的光阴，足够让锋利的剑刃也生出锈痕。
林望春转过身，唤来高良姜。
待到赵宁徽被带离，帐中只剩下林望春、高良姜、林大夫三人。
油灯摇曳，把三人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忽大忽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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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靖难终成的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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