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有人应声。高良姜还没换下短衣,鞋上粘着不知名的药汁和泥,站在门口已经候了片刻。
“高良姜,”林望春手按腰间剑柄,上前一步,“当初天水战事结束,我传下命令,命你留守后方,不许重返前线。你为何私自归来?”
高良姜双膝跪倒,从怀中取出那根褪色的五色绳,双手托举,平放在案上。
“草民知罪,不该隐匿过往,私自擅回。”
“你的户籍册上写父母双亡,实情并非如此。你的母亲,死于苍梧巫祸,而你,曾是那场巫祸的大巫之一。”林望春剑锋微微向前,剑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你就不怕我直接按军法处置你?”
高良姜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苍梧郡瘟疫横行,百姓走投无路,寄望巫祝。我年少懵懂,被族人推为大巫。后来我亲眼看见母亲被当做祭品,绑在榕树下献祭。我砸破木窗,背着她逃出来,却被边关守军拒之门外,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荒野。”
林望春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起自己颁布过一道军令:凡来求医之人,不分敌我,一律救治,教百姓懂医术,不必求鬼神。
此刻看着跪在地上的高良姜,心中只觉那道军令来得何其晚。
高良姜喉头滚动,声音微微发颤。
“先帝颁布禁巫令,僧人行医便是高僧济世,我辈山野医者,却被扣上巫觋罪名。我心中不甘。”
先帝颁布的《禁巫令》时,高良姜还曾放言说:凭什么僧人援医入教,便是“僧医”,而我们只会被人称作“巫觋”。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他抬起头来,眼眶微红,但没有泪。“后来我逃出苍梧,恰逢军营征召,便入了军做小工。从杂役到检校药师,我没想过出头,只想安稳活命。”
“将军明察,若我心存歹念,任由疫病在军营扩散,当初汉阳你重伤之时,我大可冷眼旁观,何必出手相救。”
“战争爆发,我看见无数兵士流血殒命。我心中所想,是借医术救人。”
他眼看着林望春,目光坦荡:“草民在逃离途中听说了火祆祠一事。西梁以神蛊惑民众,将军又毁神以正民心。但我朝民众所信教义与火祆神不同,除少数偏激者,多以牟利为先,载体众多,包括山、花等生灵,又有灶、瓶等死物。破天下邪信,关键在仁心,百姓尽信医而非巫。”
“战火熄灭之后,我愿去往乡野,教化百姓知医懂药,不再迷信鬼神。这便是我所求。”
“起来。”林望春收回长剑,归鞘入匣,“那几味雍州独有的热症草药,便是你冒险寻来的?”
“是。”高良姜缓缓起身,膝盖上沾满尘土,“我阿娘曾说,五原郡的医者用这种草治热症,但因水土不同,我在苍梧从未找到。林大夫之前也说,由于缺少好药材,他研制的几个方子始终无法完全发挥功效。又听闻大军要攻打雍州,便回来。”
“但是记住。”林望春神色严肃,“倘若你敢蛊惑军民,重操巫祝旧业,军法无情。”
“雍州战事将近,伤兵必定激增。庵庐交由你主持。记住,只可行医,不许行巫。”
“草民遵命。”高良姜躬身领命,把那根五色绳小心翼翼重新系回手腕,衣袖缓缓落下,将它遮掩。
“你方才说的那几味药,”林望春把那几株干草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案上,“明日拿给林大夫,让他验过再入方子。”
高良姜垂手应了一声:“是。”
他弯腰把五色绳从案上收回,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时,林望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高良姜。”
他停步,没回头。
“你阿娘说的那种草,叫什么名字?”
高良姜站在帐帘边,外面的风把他的短衣吹得贴在后背上,显出瘦削的轮廓。他没有回头,声音平平地穿过风传进来:
“良姜。她叫它良姜。”
夜幕沉沉,中军帐。
段无心把搜集到关于梁誉的情报一一铺开。
梁誉少年之时,偶遇一位流亡女子,便是当年教导林望春读书识字的那位女夫子。
那女子见识卓绝,心怀大同理想。梁誉年少,深深被她吸引。可女子看透西梁王室腐朽,不愿留在宫廷,悄然远走,流落四方。
梁誉登基无望,又求而不得,便想靠战争搅乱天下,逼迫那女子现身。
六年来,他搅动战火,看万民流离,自以为可以等那人归来。可最后等来的消息,却是那女子在去往北绥的路上,染病离世。
韦存昀长叹一声:“何其荒诞。天下万民的性命,竟用来成全一人执念。”
“梁誉得知她死讯之后,行事愈发乖戾疯狂。”段无心指尖重重敲在卷宗,“庄珩看穿他心思,屡次劝谏,最后招来杀身之祸。”
林望春拿起案头远镜,望向雍州城头。
城头上旌旗林立,却不见多少士兵巡防。城内缺粮,不少士兵趁着夜色,顺着绳索溜下城墙,前来赵军营地投降。
梁誉下令,凡是逃兵,抓到就当众处斩。
可即便城头悬挂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依旧遏制不住士兵逃亡。
“梁誉已经近乎癫狂。”韦存昀站在一旁,望着雍州城池,“杀逃兵,杀劝谏部将,连自己的王妃都杀了,尸首悬于城头。”
林望春握着远镜的手指猛地收紧。
王妃那张脸,隔着遥远距离,轮廓依稀熟悉。
和记忆里破庙之中,那位女夫子,竟有七分相似。
林望春脑海闪过模糊的片段。六岁沧州大水,破庙之内。
“我六岁那年就当过一次流民。”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沧州大水那年,我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在破庙里遇到一位女夫子,是她教我的,现在想来,那位女夫子的脸,和城头上挂着的王妃有七分相似。”
“连我这名字都是她给我取的。”
“取名?”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望春。”林望春说,“她盼着有一天仗打完了,春天回来,所有人都能好好种地、吃饭、过日子。”
原来那一句诗背后,藏着这般沉重的故事。
她停了一下,“她还说,现在的战乱都带不来真正的太平,只有我们那些流民都站得住,当政者才得拥戴。这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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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城春草木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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