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校场上的草刚冒芽,王就把季拖来比剑。
比到第七合,季瞅个空子,剑脊拍在王腕上。王的剑脱手,插在草里,嗡嗡地颤。
"承让。"季收剑,笑得王想踹他。
"再来。"
"不来。"季一屁股坐在草上,"再来大王就输第八回了。"
王也坐下来,抓过水囊灌了一口,扔给季。两个人在校场边上坐着,看远处新募的材官操练。春天的日头晒在背上,暖洋洋的,王眯着眼,觉得这样的日子,多来几天也不嫌。
"说真的,"季忽然说,"你那剑,越来越像你这个人了。"
"怎么讲?"
"快,狠,就是收不住。"季拿剑鞘拨着草,"出手就是拼命的架势,不留后手。棋盘上这么干行,朝堂上这么干,要吃亏的。"
"朝堂上孤不用剑。"
"用的是比剑还快的东西。"季看他一眼,"大王,长安的使者,上月又来了。"
"来了就来了。"
"他去了料场,看了工期,还问了仓里的存粮。"
王脸上的笑淡下去。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冲进校场,马上的人没到跟前就滚鞍下来——是阿买,王的幼弟,今年十九,猎户打扮,肩上扛着一只刚射的麂子,人还没到声先到:"王兄!看我打的!"
"喊什么。"王坐着没动,"多大人了,还是这副急性子。"
阿买把麂子往地上一撂,凑过来挨着王坐下,抓起水囊就灌,灌完了抹嘴:"王兄,十月狩山,带我去呗。"
"带你去干什么,惊孤的猎物?"
"我帮你赶!"阿买急了,"上回那只虎,要不是我——"
"上回要不是你放跑了孤的鹿,孤早猎着了。"
季在旁边笑。阿买不服,梗着脖子要辩——他从小就这样,辩不过就梗脖子,从五岁梗到现在。王抬手按住他的脑袋,胡乱揉了一把,把他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行了。"王说,"带你去。"
阿买立马眉开眼笑,得寸进尺:"说好了,头一只看见的归我!"
"看见的归你,射得中的归孤。"
"王兄!"
"再讲价,就哪儿都别去。"
阿买闭了嘴,眉眼间还是压不住的笑。
晚上,三个人在偏殿喝酒。阿买酒量浅,两爵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先讲起下邳的见闻:说吴王家的商船从广陵排到海西,桅杆挨着桅杆,运的全是盐;说吴王即山铸钱,吴钱厚实,在市面上比长安的钱还硬气,乡下老婆婆收了铜钱,都要咬一咬是不是吴家的。
说着他抓起案上一枚铜钱,学着老婆婆的样子龇着牙咬,咬完举起来:"王兄,这个不是吴家的。"
"那是孤的库钱,咬坏了你赔。"
季在旁边笑出了声。
"钱硬,人就硬。"季把烤肉往王面前推了推,慢慢说,"吴王好些年没入朝了,称病。长安赐他几杖,他也就真敢老。"
"病了几年了?"王问。
"名字里带个'濞',病了好些年。"季笑笑,把声音压下来,"大王,正因为钱硬,长安那位姓晁的才盯得紧。"
阿买凑近王,压低声音,带着酒气:
"王兄,我跟你说个事。上月我在下邳,听见有人在传——长安有个姓晁的,天天撺掇着削诸侯的地。还说,真动起刀来,头一个挨的是吴,第二个,就是我们楚。"
殿里静了一瞬。
王看了季一眼。市井都传开了——比急报还快。
"喝酒。"王举起爵。
阿买不动,瞪着眼看他,酒醒了一半:"王兄,你早知道?"
"知道。"
"那你——"
"喝酒。"王还是这两个字,自己先一口饮尽,把爵倒扣在案上。
"阿买,"他说,"你记着。真到那一天,你只管跟着季,听他的。"
"那你呢?"
王没答。
他不是没想过。真到那一天,他是楚王,姓刘,名戊——这几个字钉在宗谱上,他往哪儿跑?阿买不一样。阿买是他弟弟,跑出去,就是山海里的一个猎户。活着,比什么都强。交给季,季有法子。
这些他一年前就想好了。他只是不说。
他又斟了一爵,仰头喝干,忽然笑了:
"孤是王。王有王的下法。"
季在对面看着他,把自己的爵也满上。
骂他骂得最狠的是季。可真到了那一天,把命押上来的,也会是季。这一点,王从来没疑过。
王看看阿买,又看看季。他这辈子,怕他的人满天下,恨他的也不会少;能跟他坐在一条席上喝酒、喝醉了不怕他翻脸的,就这么两个。一个往后要替他对着长安的刀,一个还在惦记下月的狩山。
能护他们几年?王想了想,没想出个数。他把这个念头就着酒咽了下去。
狩山他应得痛快。十月进山,头一只看见的归阿买——这话说出去的时候,他自己也是信的。
至于到不到得了十月,他没往下想。
那一夜三个人喝到后半夜。阿买醉了,趴在案上睡死过去,嘴里还含含糊糊念着"头一只归我"。王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季在对面坐着,没走。两个人隔着一张醉倒的阿买,把壶里剩下的酒分完了。
谁也没提长安。
季起身告退,走到门口,王叫住了他。
"阿买的事。"
季站住了。
"他还提从军么?"季问。
"提。上个月跪下就磕头,叫孤拨给他一批人。"王说,"孤骂回去了。骂得很响,隔两进院子都听得见。"
"骂完了呢?"
"骂完了,孤替他把路铺好了。"王说,"名籍上,他的名字今年就去掉。钱走账外的账,人用没有名目的。真起了风,走水路,三个月,人在山海里打猎,没人知道他是谁。"
季看着他:"大王连船都定好了?"
"去年就定了。"王说,"定完船,孤又后悔——后悔的不是花的那点钱,是这笔钱居然花得这么顺。"
季把这话咂摸了一下,没敢接。
"办的时候一步一步来,别叫他瞧出破绽。"王说,"他知道一点,就少快活一点。让他接着当他的猎户弟弟,接着跟孤讨狩山,接着喝两爵就上脸。他多快活一年,孤就多贴一年——这笔账,孤认得起。"
季应了,退出去。
王把灯拨小了些,坐回案边。阿买睡得正沉,眉开眼笑的,不知梦见了哪只鹿。
"头一只归你。"王低声说,"往后年年,头一只都归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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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间章四·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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