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进山,天没亮透,阿买已经在宫门口候着了。
三张弓,两壶箭,鞍后还捆着一张网。王问他带网做什么,他说万一呢。季跟在后头,笑了一路,笑得马都走不直。
开春许下的话,拖到十月才兑,阿买念叨了大半年,念叨得王耳朵起茧。这会儿瞧他一大早精神成这样,王倒觉得,这一趟出来得对。
进山口,王勒住马,先立规矩。
"说好的。头一只看见的,归你。"
"箭也是我的!"
"箭是孤的。射中了,猎物归你,箭还孤。"
"那要是射不中呢?"
"射不中还想要箭?"季在旁边笑,"你王兄那箭壶,比他府库看得还紧。"
王懒得理他们,一夹马,先进了山。
秋山是好看的。草黄了半边,栌叶红了一半,日头一出来,满山的颜色都亮了。阿买骑在最前头,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指那个,指了三回,三回都是松鼠。
王在马上没催他。这在宫里是没有的。宫里什么都有数——什么时辰点灯,什么时辰传膳,一个月用多少炭,一局博下几箸,全有数。只有这座山没数,山里的东西爱几时出来几时出来,爱往哪儿跑往哪儿跑。他一年里,就舒坦这几天。
午前,林子深处一声响。阿买整个人一下子绷直了,压着嗓子喊:
"鹿!看见的!我的!"
话音没落,人已经催马冲出去了。惊起的麂子窜得飞快,阿买追出去二里地,连珠三箭——头两箭擦着草皮飞了,第三箭钉在树上,箭尾嗡嗡地抖。
麂子没了影。
王在原地早就摘了弓。他这个射界,比阿买的好得多,稳得多。他瞄了,瞄得很稳,指头扣在弦上——
他慢慢把弓放下了。
季打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买垂头丧气地回来,脸拉得老长:"跑没影了……那麂子成精了……"
王把弓插回壶里:"看见的归你,射不中的,也归你。"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没猎着就是没猎着!"阿买脖子梗起来,"王兄你别拿话哄我,射中了才算!"
季在旁边笑出了声。王也笑——这话说得对,是孤的道理不对。挑不出错的话,他说不过这小子。
"行。"王说,"射中了才算。"
路过那棵树,王顺手把那支箭拔了下来。箭头劈了。他掂了掂,没扔,插回自己壶里。
午后日头偏西,草窠里扑棱一声,飞起一只野鸡。这回阿买一声没吭,弓开满月,手起一箭——
野鸡栽下来了。
阿买在马上僵了一息,随即疯了。打马过去,拎着那野鸡的脖子举过头顶,冲他们两个人喊,声音都劈了:"看见没!看见没!头一只!头一只归我!"
"归你。"王说。
"比大王的鹿还肥!"
"归你。"
"明天它就是我下酒的——"
"归你。"王说,"闭嘴吧,再喊鸟都得吓跑了。"
当晚就在山里宿营。火堆架起来,野鸡架上火,阿买守着翻,翻得比谁都上心,油滴进火里,滋啦一声,他欢呼一声。
季拿小刀削肉,忽然问:"大王头一回猎着的,是什么?"
阿买的耳朵一下竖起来。
王往火里添了根柴。
"没人带孤去。"他说,"先王忙,太傅管得严,宫里没一个闲人带太子干这个。孤十二那年,自己翻墙出去的——就这座山。蹲了一天,猎着一只野兔。"
"然后呢?"阿买眼睛亮得像火。
"回来不敢说。太子自己翻墙进山,说出来是一顿罚;不说,就只是孤自己的事。"王拿树枝拨了拨火,"走到宫墙外头,孤把兔子埋了。"
"埋了?!"阿买差点跳起来,"为什么埋了!那是头一只!"
"埋了,它就真是孤的。"王说,"报上去,它就是宫里的了。"
阿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季在旁边,把削好的肉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那一夜的酒喝得不快,一爵是一爵。阿买到底年轻,头一沾草就睡死过去,怀里还搂着那只野鸡,睡梦里都攥得紧紧的。
季起身要去添柴,叫王叫住了。
"明天回城,"王说,"今天的话,出了这座山就没了。"
"嗯?"
"十二岁埋兔子的事,你从来没听过。"王看着火,"季,孤头一回猎着的,是一头鹿,一箭就中。"
季看了他一息,点头:"臣记住了。大王头一回猎的,是鹿。"
"这就对了。"
"还有一样。"季说,"今日山里,没有麂子。"
"什么麂子。"王往火里添了根柴。
"对,没有。"季说,"臣看错了。"
火堆塌下去一块,火星子飞起来一蓬,又暗了。山里静,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子上掉下来。这座山他看了七年,看的是凿口,是料场,是玉衣要多少片。今夜他什么都没看,就看了半天火。
阿买翻了个身,梦里忽然冒出一句,含含糊糊的:"明年……还来……"
"来。"王说,"年年来。"
火光这一圈还亮着。圈外头,山黑得严严实实。
下山的路上,阿买骑在最前头,那张网还捆在鞍后,颠一下扫一下地。季说扔了吧,阿买不肯:"万一呢。"
到底也没等到那个万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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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间章五·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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