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砣轮歇了的那一刻,琢从怀里摸出那片废玉。
字是几天前夜里刻的。"磬"字一笔一画,嵌在笔画缝里,玉粉没擦净。刻到一半砣头滑了一下,在字旁边犁出一道划痕。多出来的线头,她没去磨。
磬的影子落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这什么?"
琢把玉片递过去。磬就着窗光看,看了很久。拇指在字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刻这做什么?"
"怕忘了。"
磬把玉片翻了一面,又看了一眼。"忘了才好活。"
她把玉片放回琢掌心,手指在字上压了一下,然后袖子一兜,把一只汤碗搁在台角。
"白日磨玉,夜里还刻。"磬说,"你是嫌这双手闲着。端了,趁热喝。"
琢捧着碗,碗沿冒着一点白气。玉片在另一只手里,凉的。
一片留在城北,一片贴着心口。
二
发料那天,磬验到第三堆,停下来回头看琢。
"这堆几片?"
"十七。"琢头也没抬,"东三坑的,色偏青,两片带水纹,得留薄处。"
磬没应声,蹲下去数。十七。她指头在片数上压了一下,又移开。
"你记过工时?"
"记过。东三坑这月上了三回料,统共五十三片,前头的工时我都对过了,差不离。"
方才那些数,琢没翻一片木牍。磬盯着她看了一息,从袖里抽出一卷官牍,往台上一摊,又摸出一片空白的木牍,丢在琢面前。
"一回对上是巧。"她说,"你把你记的算一遍,写成牍,跟官牍对。用你那码也行,这是私账,不进官档。可码上的数要是错了,赖不着牍,赖你。"
琢蹲下来,数目用码,匠名用字。半炷香的工夫,五十三片的工数排成一列。末尾的数跟官牍并在一起,一个不差。
磬接过木牍,指腹顺着那列码走了一遍。
"你这套码哪学的。"
"自己瞎画的。"
"瞎画能一个数不错,那天下玉工都该瞎画。"
琢低了头,把笔搁下。
磬没再问。她把那片画了码的木牍收进案下那只旧木匣里。匣里躺着更早的薄木片,都是这些年她自己描的:哪坑的料出了几片,哪片废了扣了谁的工。
"官档不认你这套码。"磬说,"可官档不记的,得有人记。"
她起身走了。琢把手伸到案下,碰了碰那只木匣。盖子合着,严丝合缝。
三
有人往坊里捎话:城北家里来人,说爹不好了。
琢把手里的活退了,跟工官说了一声,出门。路不近,她走得快,鞋底沾了半路泥。
推门进去,灶是冷的。门边爹的凿子拢在一处,篾刀压着半拉子活,篾条劈到一半,还翘着。
阿纨从爹脚边直直扑过来,两只手箍住她的腰,脸埋进她衣摆里,哭得抽不上气。
"姊——姊——"每声都带着豁口,"爹不动了,爹怎么不动了——你摸他,你摸啊——"
琢的手停在半空,落下来,按在阿纨的后脑勺上。头发汗湿了,贴成一绺一绺。
阿纨仰起脸,眼睛肿得只剩一道缝,手指头死死揪着她的袖子:"他先前还攥我的手,现在怎么攥不动了——姊,爹为什么死?爹是好人,好人为什么不能活?"
她问了一遍,又问一遍,像要把谁摇醒。可没人答。
阿纨忽然挣开琢的手,扑到矮榻边,一把攥住爹那只废了的手,死死按在自己脸上。"爹,"她对着那张平静的脸说,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应我一声。你应我一声啊——"
她掰着爹的手指,想把它们弯过来扣住自己的手,像从前那样。手指是硬的,弯不动。她又试,指甲掐进爹的手背,掐出几道白印。
"我不依,"她终于哭出来,带着豁口,"我不依——"
哭了一阵,她忽然又想起什么,抬起头,泪把话泡得断断续续:"爹前几日还念叨,说等你发了工钱,给你扯身冬衣。他连布都相好了,在东市,靛青的——姊,冬衣还没扯,他怎么就……"
后头的话没了,只剩下哭。
琢没答。她越过阿纨的头顶,看那张矮榻。
爹躺在那儿,白麻缠过额,手交在胸前,右手蜷着,和从前劈篾时一个样,只是这回不动了。阿纨的手还死死扣着他的,那点不肯松的劲,像她一个人的事。
门边那把凿子,柄上刻着一个字,磨得只剩半边了。她五岁那年,爹握着她的手指头,在灶灰里一笔一笔描它。描一遍,问她认得么。描到第三遍,她认得了。爹把她的手指头在围裙上擦干净,两个人蹲在灶边,谁也没说话,都笑着。
如今这半边字,认得的人,剩她一个了。
四
她来这里的头些日子,一直冷冷地看。看坊里的规矩,看男工踩过女工脚跟时的笑,看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不往里走,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是别人的苦,不是她的。
直到这一刻。
另一具身体,另一张床。另一双手,也是这么交着,也是这么不动了。
那年爸的病到了头上。医生的话她记不全,只记得"晚期"两个字,落到地上像一块石头。
她请了三个月假,从棋院那头退出来,回家。棋谱合在桌上,磁石棋盘塞进柜子最里头,落了一层灰。
那是她棋上最要紧的三个月。选拔的名单就那阵子定,教练的电话打过来,说"这趟你得来",她说"我爸这儿走不开"。电话挂了,她没再打回去。
后来她想,那三个月她不是输给谁,是输给一张床。每天坐在床边,给爸擦手,翻他的被角,听他喘。有时候爸清醒,说"去下你的棋",她说"不急"。她知道他急,他也知道她那句不急是假的。
最后一晚她也在。爸的手从热到凉,脉搏从指底下一点一点退出去,退到没有。她攥着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口气一点点咽下去,直到胸口完全平了,再没有起伏。
那晚爸清醒过一回,冲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她凑过去问说什么,爸已经又阖上了眼。那句话,往后没有人替他说第二遍。
她没哭出声。脸贴在他手背上,停了很久。
现在这双手,凉的,交在阿纨家的矮榻上。
五
琢腿一软,跪下去。
不是慢慢弯的,是整个人从里面塌了,砸在泥地上。她爬过去,两手扶着爹的肩,摇得爹的头在榻沿上一颠一颠。
"爸。"她说。
阿纨在背后叫她,她听不见。
"爸,你回来。"她拼命晃,"你回来——"
"你回来。"声音哑了,"你回来啊——"
阿纨从后头抱住她,哭着喊:"姊你别晃了——姊你别——"
她停不下来。
她喊完了。声音劈了,喉咙里全是砂。
阿纨的手还死死扣着爹的。琢低下头,把自己的手也覆上去,压在阿纨的手背上。三双手叠着,两双凉的,一双温的。
"爹,"她对着那张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咬得很死,"你教我的字,我一个没忘。往后,我记着你。"
她把额头抵在爹冰凉的额头上,停了很久。
小时候她发烧,爹就是这么试她的:额头抵着额头,凉一点的那个先松开。爹的额头从来是凉的,她从来没有赢过。
这一回,反过来。
她伸手去理灵前那圈白麻。麻粗,勒得指头一道红印。
六
第二天邻里来人。东市卖甑的提了一串钱,搁在桌上,站了站就走。坊里几个女工凑了米,让沙抱着送来。
沙进门就喊:"姊!"看见屋里那样,嗓门小下去,把米往桌上一放:"我娘说,这点黍,你们先吃。"
磬没来。磬差人送了两串半两钱,用麻绳穿着,压在案角,和发工钱那天一个样。
"磬师说,"来的人转述,"丧事从简,人得吃饭。"
琢把那两串钱收了。铜依旧是黄的,依旧压出几道浅印。
七
葬完了爹。
屋里空了一块。爹劈篾的矮凳还在门边,刀压在篾上,咔,咔,再没有声了。
灶还是冷的。阿纨坐在窗底下,不织席了。席卖不动,爹在时还能换几文,爹一走,没人去东市了。
"跟我进坊罢。"琢说,声音还哑着,"淘砂、送水、扫地。活不重,管一顿饭。在坊里,我护着你——谁也别想把你从我手底下抽走。"
阿纨抬起头,点了点。小姑娘说"姊"和说"好"都是一个调。
阿纨走过去,把爹劈篾的刀从篾上取下来,搁在矮凳边。刀还凉的。
磬给阿纨派的第一个活,是淘砂。
解玉砂要从河里淘上来,簸去泥,按颗粒分出粗细:粗的啃得动玉,细的才上得了一等工的砣。阿纨蹲在水槽边,两手插进湿砂里,一下一下簸。水凉,她的手很快红了。
磬走过来,看了一眼:"手倒比她姊当年巧。"她停了停,"可惜生晚了几年。生早几年,这坊里七个坑,也能争一个。"
她顿了顿,从袖里摸出一片废玉,搁在阿纨手边:"这个,你带着。别弄丢。"一面刻着"纨"。阿纨的手一下按住它。进坊那天,她把它从家里席子底下抽出来,塞进怀里;方才淘砂,从袖笼里滑出去了,她都没觉着。磬拾了,也没作声。
"姊说,一个字一片玉。"阿纨说。
"你姊这话,"磬说,"你听就是了。"没回头,丢下一句,"进了坊,先认人,再认砂。人认全了,砂自然就认得了。"
八
夜里,阿纨把那片玉攥在手心里睡了。指缝里还嵌着白天淘的砂,就那样枕在坊角的草席上,睡得很沉。
琢从怀里摸出另一片。刻着"磬"的那片,凉的,贴着心口,慢慢洇出一点温。
铺盖卷里还多了一样东西:爹的凿子。柄上那半个字,她拿细布缠了三道,缠得严严实实。
两片玉,一片是"纨",一片是"磬"。一个在手里长大,一个在手里老去。
那半个字跟她们睡在一处。认得它的人,还活着。
阿纨睡着了,手还攥着那片"纨"。琢把灯拨小了些,也躺下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一个没忘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