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王原是不打算亏待自己的。
美人叫娥，进宫两年，最得他的意。此刻她侧躺在他身侧，一头长发散在枕上。殿里炭火烧得旺，暖得发燥。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圈，画一下，停一下，指甲时不时轻轻刮过，刮得他心里发痒。
"大王今儿有心事。"她贴过来，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拂在他耳根，"从进门起，眉头就没松开过。"
"废话。"王闭着眼，抓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孤的心事，用得着你管？"
"不值当。"娥笑了，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可大王的眉头皱着，妾的乐子就没了。"
王睁开眼，侧头看她。灯下的美人，柔弱无骨。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手掌贴着她的腰——隔着一层薄纱，她的腰是烫的。
"那孤给你找找乐子？"
娥笑着往他怀里钻，发间的香气扑了他满怀。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急，碎，不是宫里人该有的动静。
"大王——"是老宦的声音，隔着门，压着，却压不住那份慌，"长安，急报。"
王闭着眼没动。怀里的人僵了一下。
"大王？"
"听见了。"
王睁开眼，盯着帐顶看了两息，忽然坐起来。娥跟着起身，拉过被子遮住肩，跪坐在床上看他。
他赤脚下床，自己抓过外袍披上，开门。
老宦跪在门外，双手举着一片牍，头都不敢抬："夜里刚到的，插着羽毛。"
王接过来，就着廊下的灯看。
牍上的字不多：太子家令晁错，连月上书，言诸侯之过，请削其地。上虽未尽听，然奇其材，数召见。太子宠信日深。
廊下的风灌进领口。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看了三遍。
晁错。这个名字他听人提过——太子跟前的人，满肚子削藩的策，一天天在朝上聒噪。老皇帝没办他，也没杀他，反倒升他的官。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老皇帝自己不动手，把这把刀磨得雪亮，供在那儿，留给下一个。
听说是颍川人，早年学的是申不害、商鞅那一路——学刑名的。学刑名的人有一样好处：笔下没有废话，落一个字，就是一条罪。老皇帝把他搁在太子身边，是替将来的天下，先磨好这一支笔。
等老皇帝一闭眼，新君登基，头一个拿刀的，就是这个晁错；头一个挨刀的，就是他们这些刘家的诸侯王。
他把牍凑到廊灯上。火苗蹿起来，烧到指边，他一甩手，灰落在地上。
"传孤的令。"王的声音又急又硬，"陵，扩。工期提前。孤要赶在那把刀落下来之前，把该立的立起来。"
老宦应了一声，没动。
"怎么？"王看他。
"大王，"老宦低着头，"这陵是给大王自己……如今急着扩，外头人看着，怕不吉利。"
王笑了一声，笑里没有半点暖："孤都不怕，你怕？去。今晚就传。"
老宦退下去前，王又叫住他："工期一提前，人手不够。传话给工官——民夫，从邻县再征一轮，钱粮照旧例摊。"
"诺。"
老宦退下去了。自始至终，没有人问征的是谁家的男人，误的是哪一季的农时。令就是令，摊到哪个县，哪个县自己知道疼。
王站在廊下，风吹着他的外袍，猎猎地响。
娥披着衣服出来了，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她的身子还是烫的，隔着两层衣料都感觉得到。
"出事了？"她问。
"嗯。"
"大事？"
"嗯。"
她就不问了。她这点很好，从不问第三句，但也不好，他说不上为何。她的手在他胸前交叠着，安安静静的，两个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着风。
"回去吧。"王最后说，声音放缓了，"今晚孤还有事。"
娥松开手，退后一步。王转过身，看见她只披着一件单衣站在风里，肩膀微微缩着。他伸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罩在她肩上，顺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他在她发顶上停了一息，就一息。
"进去。"他说，"别着凉。"
娥抱着他的外袍进去了。王一个人站在廊下，看外头那座山。
工官上月报的数还在他脑子里：照眼下这个磨法，玉衣还差十年。十年——晁错那支笔，未必肯等他十年。
扩陵的令传下去，外人只会说不吉利。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做给长安看的：他把陵修得越急，长安那边的觉，就睡得越沉。一个急着给自己修坟的诸侯王，还能有什么二心？
"安分"两个字，他练了七年，如今写得比谁都熟——反正从来就不是写给他自己的。
前几日，工官递过一片小牍：役夫里病故了一个，问按不按例补数。他正核着料账，头也没抬，"嗯"了一声，把牍递了回去。补，按例补。
牍上后头还写着什么，年多大，哪乡人，家里几口，他没看。病故一个，补足一个——数，是平的。
工期往前赶一寸，人夫就得添一成；玉料添一成，钱粮也得添一成。这笔账，工官会去算，县里会去摊——摊到哪户人头上，他不用知道。他只需要知道一样：陵，得赶在那把刀前头立起来。
"孤从继位那天起，"他忽然说，"就在跟它抢时辰。"
四下静下来。那座山压在夜底下，比夜还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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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间章六·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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