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王巡工那天,先是狗叫。
坊里养的两条黄狗忽然朝山口狂吠,接着是马蹄,很多马蹄,踏在山道上,闷雷一样滚过来。工官连滚带爬地出去接,坊里所有的人都被赶到道旁,男工一列,女工一列,伏下去,额头贴地。
琢在女工的行列末端,伏得比谁都慢。
马蹄声在凿口前停了。她听见有人下马,皮靴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朝着凿口去了。工官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
她伏在地上,看见自己额前的一小片土,土里有半粒解玉砂。
凿声不知什么时候歇了。整座山忽然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那个人走路的声音。然后,连那个声音也停了。
琢抬起了头。
不是全抬,是下巴离地三寸,眼珠翻上去——
年轻的王站在凿口底下,正抬着手,摸岩壁上的凿痕。摸得很慢,从一道摸到下一道,指腹贴着石头,一道一道摸过去。楚王戊,二十二岁,穿一件半旧的绛色袍子,马鞍上没有金银,只挂了一把剑。
他摸了很久,忽然问:"他们一天,能凿几寸?"
工官愣了一下,预备了一路的漂亮话里显然没有这一句:"禀、禀大王,看石性。顺了,一寸半;逆了,八分。"
"逆了的时候,怎么办?"
"换人,换凿,歇了再凿。"
王没说话。指腹停在一道很深的凿痕上,好一会儿。
"凿了几年了?"
"回大王,这口子,凿了六年。"
王又摸了两道凿痕,才转过身,目光扫过道路两边伏着的人,扫得很快。那道目光从琢的头顶掠过去,没有停。
他往料场去了。
料场上码着宫里订的那批博具料。王走过去,随手拈起一块,对着天光看了看,放下。
"博具的料,"他说,"让坊里仔细些。"
"是,是,都是挑的上等——"
"孤自己会看。"
工官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王转身要走,脚步又停了。料场口立着一架竹牌。前几夜被翻倒过的牌子,如今又一排一排插得齐整,牌上有烙的记号,还画着一笔一笔的道道。
"那是什么?"
工官顺着看过去,胖脸一紧:"回大王,是记数的牌。哪片玉过谁的手,磨了几时,牌上都有。"
"谁立的?"
"磨玉的一个女工。"
"叫来。"
琢被小吏领过去,伏拜在料场边上。指甲在土里掐了一下,松开,才开口。
"牌子怎么用。"
"回大王,一牌记一摊活,牌上画的是数,一笔是一回。谁磨了多少,废了多少,看牌就知道,不用等人来报。"
"报上来的数,有虚的。"
"牌上没有。牌不认人,只认数。"
王回头看那架牌子,从头看到尾,末了,扫了她一眼。
"照她的法子。"他对工官说,"各坑的数,都记上来。"
琢退回行列里去。两边的男工伏得更低了,有人把额头贴进了土里。
王走回马前,没有上马。他站在马旁边,回头,看山。
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山被凿开了一面,裸露的岩层里塞着木楔,山坡下,运石的民夫排成一条线,弯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挪。
年轻的王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琢没有看他。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粗,虎口一层茧,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解玉砂。这双手,自打顶了爹的班,就为了这个人,一日一日地磨。她这身子,为了这座山,一年一年地弯。坊里几百个人,凿山的,运石的,磨玉的,为的都是这一样东西:一件,穿进土里去的衣裳。
琢又把眼睛抬起来,看马背上那个人。
他生得真好。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干净,一双眼睛黑得像浸透了墨的玉。半旧的绛袍,别人穿是寒素,到他身上只是旧。人瘦,脊背直,坐在马上纹丝不动,那样的骨架,凿山的锤也砸不弯。
老天给了这样一张脸。她知道这张脸的下场:十四年后,兵败,国除。两千年的史书里,这个人剩一行字,字里没有他的好看。
琢认得那种目光。
她在那座地宫里站过,知道这座山是给谁凿的。此刻马背上这个人,也知道。他看的不是石头,不是民夫。
他在看自己的墓。一个二十二岁的人,在看自己死后的床。
再过十四年,这个人就会死在一场他自己卷进去的战火里。
几百双手,全耗在一个快死的人身上。
他凭什么,用死占着一整座山、几百个活人。
琢的手,在袖子里,一点一点,攥紧了。
"还要多少年?"王忽然问。
工官跪在前面,头也不敢抬:"禀大王,尚需十年。"
王没有再说话。他翻身上马,马蹄声闷闷地滚远了。仪仗过去很久,伏在地上的人才一个一个直起腰来,拍膝盖上的土,骂一句腰酸,各自回工位。
琢回到工位上,拿起磨石,继续磨那片入棺玉。
尚需十年。
她想,连工官自己都不信。那样的山,十年凿不完,二十年也未必——可大王问了,就得给个数;给出来的,是哄人的。这座山等不到真正完工的那天。十四年后,它会被十五天的仓促草草封上;几百条命砌进去,末了,连一个名字也没留下。
刚才马背上那个人不知道。全天下只有她知道。
二
收工夜,坊里点了灯。
琢和沙蹲在墙根喝汤。远处,一队灯火正沿着山道往上走——运料的,骡马驮着木箱,箱缝里透出玉料的青白。
沙努了努嘴:"瞧见没,那批料。宫里订的,说是给大王做博具的。"
"博具?"
"六博呀。"沙来了精神,"听说大王好博,好得不得了。宫里那套博具,棋子棋局全要玉的,咱们坊出的料——喏,就是那批。工官说,这是脸面活,一片都不能有绺。"
沙凑近了些,声音压下去:"姊,你知道不,宫里采料的人说,大王博瘾大得很,一局能下到后半夜,输了不许人走,非得翻本。反正他是大王,第二天可以睡个一整天。"
琢舀汤的手停了停。
"还有呢。"沙说得兴起,"听说先王走得早,大王十六岁就继了位。十六岁啊姊——比我才大三岁,就开始给自己修陵了。"
她说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四下看了看。还好,没人听见。
琢端着汤碗,朝那队灯火望过去。
木箱一匹一匹从她眼前过去,马铃一晃一晃。玉料在箱子里,青白的,安静的,还不知道自己将被磨成六博的棋子,落在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棋盘上——
不对。不是棋盘。是博局。十二道,六白六黑,掷箸行棋。
她忽然恍惚了一下。
曾经,她在一张升段赛的棋盘上算到一手弃子,没敢落。那手棋似乎还悬在酒店房间的旅行棋盘上方,隔着三厘米的磁石吸力。
可此时此刻,她的手正给一位大王磨另一副棋。十四年后,那位大王会把整个国押上赌局,掷出一个必输的采。
两件事隔着一双手撞在一起,琢眼前发黑,差点没站住。
"姊?姊?"沙在旁边拽她的袖子,"汤凉了。"
她回过神来,低下头,把汤喝了。汤是野菜煮的,有一点苦。
三
汤没喝完,便听见坊门口有人喊她的名字。
来传话的是工官身边的小吏,站在门槛外,不肯进来:"琢,工官叫你明日卯时到料房。玉衣的料,明日就起样。"
墙根下喝汤的人都停了。
玉衣这两个字落下来,整座坊静了一静。它悬在每个人头顶上已经很久了——凿山的知道,运石的知道,磨玉的更知道;可它一直是"往后",是"将来",是"大王的山还等着呢"里那个含糊的将来。
明日,它就变成"今天"了。
琢放下碗,应了一声。
小吏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有——男工头也在料房候着。他说,起样之前,得先把名册过一遍。"
"过什么?"
小吏缩了缩脖子,把男工头的话原样搬了出来,一个字都没敢改:
"他说——官牍上那个'琢'字,到底算男算女,明日总得有个说法。"
墙根下的女工们一个个低下头,喝汤,谁也不吭声。沙捧着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姊,名册怎么了?"
琢没答。她把碗底的汤喝干净,站起来,把碗放回架上。
"睡吧。"她说。
夜里她躺在工棚里,睁着眼睛。作坊睡了,四野安静得能听见露水往下掉。她睁着眼睛想白天的事:想爹蜷着的右手,想沙磨平的指节,想竹牌架子上那些"正"字,想马背上那个看山的年轻人。
想那座山。
明日卯时,那座山就要开始往一件衣服上长了。从明天起,日子得一片一片地数——数到哪天为止,全坊没有一个人知道。
十四年后,这座山里所有的人——凿山的,磨玉的,看山的,死在乱军里的,被史书一笔勾掉的——都会没了。到头来,只剩她一个,还记得他们。
她知道。
她得替他们,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看墓的人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