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工回宫,天早黑透了。
王没睡,也不想吃。白天在山里看了一整天——新开的料场上,玉料堆成小山,匠人们弓着腰,一下一下,把玉料磨成一片一片的玉衣。工官跪在旁边报数:今年出了多少片,废了多少片,照这个速度,玉衣还要多少年。
答案是:还差十年。
往后报数,用牌。白日里料场上那一架,一牌一档,牌上的数不会奉承人。立牌的是个女工,伏在地上答话,一句是一句,没有半个字白搭。
王没问她叫什么。会记数的匠人,一个坊里总能出上一个。
十年。王今年二十二。十年之后,他三十二。三十二岁那年,他的玉衣才能合拢,他的地宫才能封门——前提是他能活到那时候,前提是长安让他活到那时候。
门一响,一名郎官捧着片牍进来,躬着腰:"大王,长安的信。"
王正拈着一枚棋,头也不回:"念。"
郎官念了。问安,问收成,问陵修得如何。这些话年年问,牍上年年这么写,写得比唱得还好听。念到末尾,声音矮下去,剩几个字还清楚:宜各安分,毋生疑贰。
殿里静了一瞬。
"毋生疑贰。"王把这四个字慢慢嚼了一遍,忽然笑了,"好一个毋生疑贰。"
他把棋往案上一拍。棋弹起来,滚到地上,滴溜溜打转。
"孤安安分分修了六年的陵,没招他,没惹他,连岁贡的礼都比往年厚了三成——他倒先来问孤安不安分?"
郎官吓得一哆嗦,牍差点没捧住。
"宜各安分"——这四个字,他十六岁那年就领教过。
父王刚去,长安的诏迟迟不下,他袭位的事就悬着:一天没诏,他一天只是个"楚王太子",位不正,名不顺。偏这时,长安来了个使者吊丧,一住住到开春。那人夜夜要炭要酒,白日里把楚宫的府库翻了个遍;临走,指着先王留下的一匣玉器,说这是"助祭"的例。
他亲手把那匣玉递出去。使者掂了掂,笑说:楚国的工,也就是个精细。
那匣玉后来到了谁手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诏书又拖了两个月才下。
打那以后,"安分"两个字怎么写,他就学会了——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别人看的。
王站起来,在殿里来回走。他今年二十二,正是血往上撞的年纪。长安那帮人坐在几千里外,喝着温酒,写着软绵绵的公文,四个字就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什么叫安分?孤的陵修了六年,一年比一年上心,三尺黄土、身后百年都早早圈下了——一个给自己挖坟的人,还能起什么二心?这都不叫安分,天下就没有安分的了。
削他的地叫安分?夺他的兵叫安分?长安那些人天天把"削诸侯"三个字挂在嘴边,话都传到彭城的酒肆里了,还当他是聋子?
再说家底。楚东靠海,煮得出盐;山里出铜,铸得出钱。如今市井上流通的,吴王家的钱、邓通家的钱,两样比着硬,布满天下。孤的家底不比吴王薄——可吴王敢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越铸越富;孤多开一座矿,长安的眼立马吊过来。
同是高皇帝的子孙,他家的钱是钱,孤家的钱,是罪证。
再者,孤安分不安分,长安比孤自己还清楚。朝廷派的国相就住在彭城,官印比孤的还新。孤几时起身、几时散朝、夜里点几盏灯、猎了几只鹿,一笔一笔记在牍上,月底封泥,发长安。孤夜里多喝一爵,他都要斟酌半天,看怎么写才不算"疑贰"。
上月他试过一回。连着三个夜里,把殿里的灯点了个满堂——十二盏,一盏不少。他倒要看看,那杆笔敢怎么写。
月底牍来了。他找到那一行:"王夜坐,烛十二。"
就五个字。不问为什么,不问点了给谁看。他看完笑了半天,笑着笑着,把牍按在了案上。这宫里每一根灯芯,都长着长安的眼睛。
他忽然停住,转身:
"回他。就回五个字——"他一字一字,"陵,还差十年。"
"孤的身后事还没着落,"他冷笑,"谁也别想先动孤。"
郎官应着,退出去。门在身后掩上,带起一点风。
王一个人站在殿当中。那枚棋停在墙角。他走过去,没捡,抬脚把整案棋都扫到了地上。
黑白撒了一地,噼里啪啦。
扫完了,他站在那儿喘气。火发完了,那股邪劲泄了,剩下的就是空。
空。这殿太大,人也太少。
王这个字底下,其实还有一个名。满楚国没有一个人敢叫。先王在的时候有人叫,如今那个人在坟里;宗牍上写着它,一百年没人念出声。宫里人叫他大王,朝上人叫他大王,季醉到吐,也叫他大王。那个名他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有时候半夜醒来,他得想一想,才记得自己除了是楚王,还是个有名有姓的人。
所以他自称孤。孤这个字,用得真是好。满殿山呼万岁,他自己先把自己,叫成了一个人。
半晌,他弯下腰,从一地棋里捡起一枚黑的,攥在手里,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跳起来。
他重新坐回案前,把灯拨亮,一颗一颗,把棋摆回局上,摆得端端正正。
长安要他安分。行,他就安分给长安看——安分地修他的陵,安分地磨他的玉,安分地等。
等着等着,有些账,总是要算的。
"孤偏要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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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间章二·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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