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鸶行睁开眼。熟悉的地点,《金石坛教育手册》正在他面前被摊开。
《金石坛教育手册》?
又是《金石坛教育手册》。
他嘴角抽搐,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几天总听人提及,才会梦到。他给册子合上随手就要扔到一边。身旁却突然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心按在他手背,要制止他。那只手皮下组织脂肪薄,青色的静脉血管显眼。
有温度传来。
谭鸶行下意识把另一只手也放到那手背上,像在玩什么叠叠乐游戏,两只手给旁边那人的手夹住。
“你手好冷。”谭鸶行转头和那人奇怪的眼神对上,放在上面的手摩挲两下皮肉,讲:“我给你捂捂。”
许傕没理他。似乎并不在意,手也没抽出来。坐得身形挺拔。只是眼神明亮,露出点疑惑的眼神:“为什么突然不看了。”
“啊啊。”谭鸶行方才醒悟过来,敷衍般短促地喟叹两声:“刚刚脑子岔劈了,看到哪了。”他慢慢把手移开,又把书捡回两人面前。
“哥你脑子总岔劈。”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谭冥忽然路过,插了句嘴。后边跟着图书馆一个月前收留的流浪猫讨厌狗。
“喵喵。”它也叫唤两声,又跟着谭冥屁股走了。
谭鸶行皱起眉:“有你什么事啊谭冥,赶紧带着你屁头后面那破猫洗澡去,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得碍眼!”
他又转头看书,余光瞥了眼许傕。却见他嘴角溢出点浅淡的笑意。谭鸶行心里突然生出委屈,控诉道:“你也笑我。”
“我没有啊。”许傕只随口澄清,把书翻过几页,指着说:“看到这了。”语罢似乎就要专注地全身心钻进书里。
谭鸶行见状只好作罢。也有模有样地看书,看着看着目光又不着调地移到旁边人身上。
《金石坛组织教育手册》……应该叫什么训诫手册教化手册吧。
……
他渐渐发现许傕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有点像干净织物味?又有点混着香薰蜡。雨后草木松林的气息…
“许傕,傕字是什么意思。”谭鸶行突然说。
“傕,石头。”许傕漫不经心地扫过着眼前的文字。眼神突然注意到扉页下一行手写加上去的小字。
【低频率共振器作为违禁品存在。秘密获取个人敏感信息,组织保留所有权实行封存管理。】
“那是爸爸的字”许傕指尖触到那行字,轻声说。
谭鸶行却接着问:“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哪里的石头?”那香气一直萦绕在他鼻尖。他合理怀疑许傕是有意的。
“心里的吧。”许傕搪塞着糊弄他。
低频率共振器?从来不知道这回事。那是什么呢。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段小字非同寻常,他心里隐隐产生一种异样的直觉。
谭鸶行说:“那心里被石头硌着?得多难受啊。”
许傕感觉奇特地瞥他一眼,似乎有点费解。“是心要像石头。”他起身要离开去找父亲:“我先走了。”
“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啊。”谭鸶行跟着站起来似乎有点不舍。
却见许傕步履匆匆,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恍若要飞起来。整个人快成了一道残影。
真让人火大!
-
“到底什么人啊,睡的跟死猪似得。”苏晋圆站在休息室门口,笑着跟站在旁边的徐海河、木三调笑懒人椅上的谭鸶行。
谭鸶行从懒人椅上惊醒,皮革嘎吱一声。三人看着他坐着睡眼惺忪。谭鸶行没有羞耻心的,现在有的只剩烦躁。他揉揉眉间,刚醒来头疼欲裂。
谭鸶行:“干什么一个个的。”他起身走进卫浴间,捧了把冷水往脸上浇。
苏晋圆促狭着笑说:“接到养猪场求助说猪圈有猪跑出来了,我们三到处找,找到这了。”
谭鸶行一挥手说:“别跟领导瞎BB,这个月苏晋圆奖金全给徐海河了。”他瞥了眼徐海河和木三示意:“看看人家,学学。”
苏晋圆翻了个白眼,伸手递出三管界膜注射液和三一次性针头。“我缺你那点钱。”
界膜气溶胶存在‘气态扩散’和‘液态注射’两版。长颈鹿拐杖那天便是徐海河派人使用的气态版界膜气溶胶。
组织内部人员使用的则是强化三倍的界膜素注射液。用以帮助成员不在混沌中迷失自我。
谭鸶行哼笑一声。
苏晋圆又笑:“好啦老大,我闹着玩呢,别扣我这次奖金呗。”
谭鸶行伸手接过一管,没理人。
徐海河一脸认真地说:“晋圆姐我不会要的。”
“……”
妈的。
这两人在我面前存心找乐子呢。
谭鸶行要喷火了。见状,木三缓缓地说道:“该走了。”他看向谭鸶行出声提醒。
-
“轰————!!”又是寺庙撞钟的轰鸣。
4062节点。
谭鸶行紧皱眉头环顾四周。
如果2301情况太稳定,那4062就是完全与之相反了。空间在这里发生了重叠。眼前的老街口杂货店间歇地在橱窗微缩模型和原样毫无规律地变换。
二楼的的晾衣架挂着倒悬的街道,行人踩在街道上的瓷砖,又跳到地面。眼里是空洞麻木的司空见惯。
谭鸶行伸手揪住一个从自己身边跑走的小孩。
“喂,小孩,这里面人呢?”他伸手指着杂货店:“我听说这里被金石坛管控啊,人呢?”
小男孩一甩兜帽,硬生生从谭鸶行手机拽出来:“你谁啊?!我怎么知道。”他怨愤地瞪这个陌生男人。
“不知道,你刚从人家店里跑出来。怎么,偷东西的啊,小孩不学好。”谭鸶行挑了下眉,轻飘飘说。
“我,我没有!”闻言男孩脸都涨红,他虚张声势地大喊道:“我怎么会做偷东西那种事!”
“那告诉我这里面人去哪了。”谭鸶行直截了当说。
“我,我怎么知道啊。”男孩噔噔噔就跑走了。谭鸶行看到那男孩的背上突兀地生出一对薄如透明薄膜的的膜翅,上面似乎布满清晰网状的翅脉。
那似乎是蜜蜂的膜质翅。
靠,那什么鬼东西啊。谭鸶行转身走进杂货店。
“嘭!”在谭鸶行走进去的一瞬间,杂货店倏地变换成微缩模型。
然而套着杂货店的壳子,里面似乎却是个古堡。
这里面倒挺正常。
电光火石间,谭鸶行睁开双眼。
模糊的光斑与色彩交融撞击,在谭鸶行的眼中缓缓变得清晰。
高处彩绘玻璃透进的光斑在昏暗的教堂投下破碎的光点。
尖拱穹顶之下,数十根雕花石柱,柱身缠绕着深褐色的藤蔓状浮雕。而尽头盛放着圣经里的羔羊与棕榈叶。
那羊头竟与九羊街的吉祥物雕塑有点神似。
烛火摇曳。将那尊骷髅羊头投在上空的彩绘玻璃上。有阳光穿过玻璃,光晕洒在褪色的绛红色丝绒帷幔上,帷幔边缘有被磨断的白色流苏在微风中轻轻地晃。
谭鸶行悄然移步靠近那尊羊头。低头观察。
他直视那空洞的眼眶,心里突然生出点嘲讽。
真有意思。
角落里的圣母玛利亚无声地握着断裂半截的金水百合。哀怨的目光看向谭鸶行,仿佛控诉着谭鸶行的无礼。
“轰————”
钟声却突然响起。谭鸶行瞳孔不自觉放大,回过神来扭头看向窗外钟声的来源。
作为金石坛的警钟,混沌里钟声响起一次,记忆翻新一回。这不应该啊。
谭鸶行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又环顾四周,又与先前别无二致。他放一点心,保持着警惕继续向古堡深处走去。
“你踩到了我的墓碑。”四周寂静无声。一道青涩的声音突兀地在古堡略显狭窄的大厅响起。
谭鸶行低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光晕在少年乌黑的发丝投下细碎的光影。面色苍白的少年冷漠地凝视着他。
“你是谁?”谭鸶行问他,似乎是带着一点一无所知的无畏与茫然。
“我是这里的主人,盘答。”少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轻声说。
盘答。
我还盘他呢。
听到这个名字谭鸶行心里想笑。他面上难以自称地呈现嘲讽之态,秉承着良好的职业操守给它隐下。
“低头。”
少年的声音像隆冬白雪,冷冽到让静静聆听者温度都要降低。
谭鸶行不知受何蛊惑心神,只是鬼使神差地,慢慢低下了头。任由他右手轻轻放到谭鸶行的额头。
盘答:“你大概是有些发烧。”
盘答:“跟我来。”
谭鸶行心下说我没有,却又不受控制地任由少年轻轻拉着他的手腕引他走向古堡深处。
灰暗的通道,空气里沁着经年不散的湿冷,到处都是灰尘。
煤油灯微弱的灯光,在脚下勉强拼出一条路。有蜘蛛拖着白色的丝从斑驳的浮雕缝隙爬出,又藏进暗处。
谭鸶行暗中使劲想要挣脱,却不诧少年的手劲比他想象中的大。
“我刚刚……踩到了你的墓碑吗?可是我为什么没有看见你的墓碑呢,在哪啊?”谭鸶行从不自诩自己是千年的油皮狐狸,却在见了这人之后状似作出生出几丝青涩与羞赧。竟然也装的挺像。
妈的,可能因为这毕竟是个小孩儿吧。
深深的黑暗中,谭鸶行察觉到少年扭头用黑亮的眼睛盯住他。他下意识选择佯装不觉,沉默地等待少年的回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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