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何顺引着雪晴轻步入厅。
她怀里抱着那一小坛温好的陈年花雕。
何顺取来两只白玉酒盏,轻轻搁在案上。雪晴便跟上前启封斟酒,二人动作行云流水。
慕容湛没抬眼,目光落向对面——那双纤长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一方锦帕。
他好像是看什么有趣的景致,过了片刻,才开口:“都退下,此处有王妃侍奉即可。非本王传唤,任何人不得入内。”
何顺与雪晴恭声应诺,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炭炉正炽,酒香氤氲。
“王妃既愿陪本王对酌,那些虚礼,今夜便免了。”
慕容湛执起酒盏,凤眸中的清冷退了些,隔着那袅袅升腾的热气,静静望着她。
戚云晞浅浅一笑,伸手去够面前的酒盏,举起时,他的酒盏已经等在半空。
“叮”轻轻一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敲了一下。
“王爷请。”
戚云晞声音稳稳的,却似上阵前给自己壮胆的小卒子,要喊一嗓子提气。
“此酒后劲……”
话才起了个头,对面的人已经仰起脖子,酒盏往嘴边一送。
咕咚,咕咚。
不过两口,便见了底。
慕容湛后半句话卡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
方才还拘谨得似个瓷人,此刻倒好,竟如饮水般干脆。
她放下空盏,下意识掩住唇,将那股辛辣硬生生压了回去。
丹田处泛起热意,顺着血脉蹿入四肢百骸,她手指尖都酥酥麻麻的。
她使劲眨了眨眼,压下眼底那层水雾,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歪着头想了想,模样认真的细细品评起来。
“这酒闻着香,入口也顺……可这尾韵怎会这般酸?倒像是含了一枚未化的冻梅子,涩得紧。”
话音落下,她抬眸却见慕容湛未饮,那盏酒在他指尖转着,一下一下,漫不经心。
他就这么看着她,目光沉沉。
戚云晞愣了一下,脸颊忽然燥热起来,慌忙垂下眼:“王爷……怎不饮?是臣妾方才……失仪了?”
慕容湛见她那又慌又懵的模样,眼底那点清冷淡去几分,似笑非笑。
“这酒,”他慢悠悠开口,“本王原是想品的。只是王妃方才那般喝法——本王一时好奇,想看看你这头回沾酒的人,醉酒之前,还能撑多久?”
戚云晞耳根霎时染上了霞色,急急分辨:“不过浅浅一盏,怎会醉人?王爷莫要取笑。”
话音未落,她竟不管不顾地伸过手去——
动作来得猝不及防。
那温软如无骨的掌心,带着微醺的热意,不偏不倚,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慕容湛:……
她竟醉得这般快。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只手,又抬眼望向她。
她颊边那抹绯色,似桃花浸酒,洇了满脸。
他忽觉,这般卸下防备的她,反倒比平日更显娇憨与真切。
原来她醉了,是这副模样。
手背上那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小簇火苗,顺着手臂缓缓蔓延。
也不知怎的,他竟真的依着她那点微末力道,把酒盏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她这才满意地,把手收回去。
可刚收回去,人就有点坐不稳了,酒意此刻全涌上来,脑袋沉得抬不起来。
她便抬手支着下颌,醉眼惺忪地望着他。
烛火映在他脸上,眉骨如玉琢雕出来一般,凤眸潋滟,鼻梁峻挺,额心那一点朱砂红得妖冶惑人。
她看着看着,便入了神。
如此天潢贵胄……确是她高攀了。
她目光自他眉眼慢慢滑下来,滑过鼻梁,落在他执盏的手上——那手也是好看的,修长如竹,骨相清隽。
“……真真是风姿绝世。”
她喃喃出声,声音软糯,拖得长长的,“竟跟……嫡母妆奁里供着的仙人画卷似的……”
“好看得紧。”
慕容湛端着酒盏的手顿住了。
仙人画卷?
那等东西他知道,画像供在匣子里,逢年节才请出拜一拜。虽美,却是死的,冰凉的,只能悬在高处供人仰望。
这丫头,是在说他?
他垂眸看过去,她正托着腮,眼神迷迷蒙蒙的,嘴角还挂着笑,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画中仙可不会动,更不会饮酒。”
她像是被这话问住了,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
那只手又伸过来了。
这次是冲着他的脸来的。懵懵的,慢慢的,指尖轻轻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温的。
她满意地眯起眼,笑意盈盈。
“王爷……会动呀?”
她把手缩回去,又托着腮,软软地嘟囔:“比画里……还好看。”
慕容湛浑身一僵。
这丫头……
他别开眼,耳根却有点发热:“……胡说什么醉话。”
她怔怔看着他侧脸,眼眶慢慢红了,眼尾漫上一层湿红,“王爷……可是又要动怒?”
“王爷始终这般……拒人于千里。可是因替嫁之事,一直恼我?”
慕容湛下颌线愈发紧绷,喉结滚了滚,冷声沉斥:“休得胡言。”
这一声冷语砸下来,她方才那点借着酒劲攒起的胆子,骤然散去。
她垂下眼,肩膀微微发抖,声音低得快听不见:“王爷……您莫要嫌我烦。我自小……无依无靠,父亲不慈,生母早逝,明昭尚且年幼,还得我护着。如今……如今也只剩您可依靠了。”
慕容湛:……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慌。
说不清是恼,是烦,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他没接话,把盏里最后一口酒喝了,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良久,戚云晞没等到回应,鼻尖酸得厉害,眼底渐渐漫上水光。
“我知道,我……臣妾配不上王爷……庶女之身,生母还是罪臣之后……”
她眼眶那点泪到底没兜住,扑簌簌落下来,声音哽得断断续续,“王爷若瞧我不顺心,将我当作摆设也成……只求一席之地,容我安身……”
见他还不出声,她慌得更厉害了,“王爷若有心仪之人,立侧妃便是……臣妾不怨。只求您……别赶我走……成么?”
“当摆设?立侧妃?”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沉得像压着雷。
下一刻,他倏然倾身,那张清隽的脸骤然逼近,凤眸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似讥诮,又似别的什么。
裹着淡淡酒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逼得她整个人往后一缩,羽睫簌簌地颤。
他一字一句道:“戚云晞,你倒是贤惠,连本王的房帷之事都替本王安排好了。”
她吓得连哭都忘了,眼泪挂在睫毛上,颤颤地晃。
他盯着他:“你可曾想过,若将来真有这么一位侧妃,她偏容不得你这正妃……届时,你这不争不闹的贤惠人儿,该如何自处?”
“嗯?”
她被他问得愣住,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
他生气了。
他又要生气了。
她要被赶走了。
“王爷……”
她惶然伸出手,似要抓住什么,最终只堪堪攥住他一角冰凉衣袖,“臣妾知错了……求您……别立侧妃……就容臣妾一人,往后万事都听您的……”
那话软得不像话。
慕容湛垂眼看了看袖口那只手,随即抬眼望向她,那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燥意,忽然就散了一大半。
“你害怕?”
她慌不迭点头,点得又轻又乱,泪珠跟着往下掉。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颌,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抬起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长睫上挂着的泪珠将坠未坠,分明零落至此,却让他心口没来由地一悸。
“在本王未有决断之前,安心做你的王妃。”
他凝视着她,“只要你不越界,这王府,便有你的立足之地。”
她眨了眨眼,哑着嗓子,小心翼翼确认:“……当真?”
他未吭声。
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唇角慢慢弯起,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似初雪霁后乍现的曦光,干干净净,晃得眼热。
“谢王爷……”
她挣扎着欲起身行礼,可刚支起身子,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当心!”
慕容湛低喝出声,伸手去捞。
然而迟了,她结结实实地摔进他怀里。
戚云晞脑中“嗡”地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脸埋在他衣襟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梅香。
她整个人僵住了。
想起身,身子却软得似抽去了筋骨,手脚都不听使唤。
耳畔贴着他胸口,隔着衣料,能听见那里头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又好像……有点快?
比她的心跳,还要快上几分。
“这就急着投怀送抱?”
他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可托在她后背的那只手,却稳稳的,并无一丝推开的意思。
“还是说,刚赏了块立足之地,便敢恃宠而骄了?”
“王、王爷,我不是故意的……”
她慌忙伸手撑住他的臂膀,想要起身,声音飘得没个准调:“实是这酒……”
说罢,她使劲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那团浆糊甩出去。
慕容湛没扶她。
他往后一靠,倚向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怀里这个手忙脚乱的人儿,凤眸漾着淡淡的笑意。
“嗯?”
他尾音微微上扬,“怎么,这就撑不住了?不如再饮些?”
“本王倒想看看,借着这酒意,你还能放肆至何等地步。”
戚云晞被他看得更慌了,急急道:“我、我这便起身。”
她一咬牙,撑着他的臂膀往上挣——
刚起来,身子一晃,重心没稳住,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这一次,比方才更糟。
她柔软的唇瓣堪堪擦过他温热的面颊,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
而后整个人软软地伏倒在他肩头。
她急得语无伦次:“王爷……我实在无力……”
那混着酒香的温热吐息,一下一下拂过他耳际,酥酥麻麻。
慕容湛身子一僵,颈侧那点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喷在他皮肤上,痒痒的,他忽觉躁意难平。
他忽然觉得,这轮椅确实是碍事得很。
早知她酒量浅薄如斯,方才便不该纵着她沾那盏花雕。
如今倒好,整个人软成一滩水似的挂在他身上。他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儿,哪经得住这般蹭法?
唤何顺进来搀?
那老小子眼尖得很,若见这副光景,定要编排他“王爷被王妃缠住了”,传扬出去,他这锦王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他喉结滚了滚。
……抱去榻上?
他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人。脸颊酡红,眼神涣散。
醉成这样,明日醒来,还能记得几分?
便是依稀记得……
他眸光微暗。
届时他不认账,她又能奈他何?
正想着,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往他颈窝里拱,鼻尖擦过他耳垂。
慕容湛背脊都僵了。
未待他回神,她的手已经攀上来了。
从他小臂慢慢往上爬,指尖划过他衣袖的纹绣,一寸一寸,最后环住他脖颈,整个人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喟叹:“王爷身上……好生暖和……”
慕容湛:“……”
这丫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抬手去拨她环在颈间的手指,指尖刚碰到那截微凉皓腕——
她非但不松,反倒收得更紧。滚烫的脸颊蹭上来,贴着他微凉的侧脸,没找到舒服的位置,又蹭了蹭。
“王爷脸凉……”她软着嗓子嘟囔,热气全喷在他耳侧,“借我贴贴……”
话音未落,终是安分下来。
那灼人的温度从颈侧一路烧到心口,慕容湛呼吸陡然重了。
他喉结狠狠一滚,托在她腰间的手向上提了提,另一手穿过膝弯——
打横抱起,稳如磐石地站了起来。
她软软地窝在他怀里,还在往他颈窝里拱,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唔……还要贴贴……”
他唇角微微勾起,将她不老实的小脑袋按回肩头。
“贴什么贴。”
声音低低的,也不知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转身,向内室行去。
劲挺的长腿数步便到了榻前,他俯身,小心翼翼将人往锦衾上放,后脑刚沾着软枕,他便抬手去解她缠在颈间的手臂。
谁知,刚碰到她腕子,她攥得更紧了。
那双手死死揪着他后颈的衣领,整个人直往他怀里缩,似生怕他下一刻便会凭空消失。
“王爷……您说好了的,不丢下我的……我都听见了,都记得……”
她把脸往他衣襟里拱了拱,闷闷道:“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您不能反悔……”
他捏住她的腕子,轻轻晃了晃,嗓音低低的,不知怎的就软了几分:“急什么?本王所言,何时不算数了?”
她愣了一下,指节这才松了松,缓缓滑落,最后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停住了。
慕容湛以为她消停了,正要抽手。
她把他的手扣住了。
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然后怯怯地,小心翼翼地,引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那张滚烫的脸颊贴上他微凉的手背,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眼缝里漏出一点迷蒙的光。
“王爷若相欺……”
她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我便……赖着王爷……”
“死死赖着。”
慕容湛就那么由她扣着,垂眸看着她。
她半边脸偎在他手背上,如一只贪暖的幼猫,拼命索取着那点温度。
“呵,”他低低笑了一声,似是无奈,又似纵容,“这般便要缠上本王了?”
“嗯,我偏要缠着您。”
她缓缓侧过脸,鼻尖蹭了蹭他手背,然后——软软的唇印上来。
“王爷……待我真好。”
她闭着眼,嘴角弯弯。
说罢,枕着他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慕容湛:“……”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张安恬的睡颜,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这丫头,撩拨得人心猿意马,自己倒这般心安理得地睡熟了?
他就那么僵着,看了她许久。
她脸颊红如醉霞,气息轻匀,似是睡沉了。
他这才动了,轻轻抽手,从榻边取来叠好的锦衾,覆在她身上,又仔细掖紧被角。
他直起身,未再多留,转身出了内室。
偏厅里,桌案上膳肴尚存余温,他却食欲全无。
撩袍坐回轮椅里,沉默了片刻,低声唤道:“何顺。”
何顺闻声而入。
慕容湛面上已是一派清冷。他目光扫过满案珍馐,淡声道:“王妃微醺倦了,已在内室安寝,未醒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
“待她醒转,再撤去这些膳食。”
何顺躬着身,一一应下。
“另,命雪晴在外候着,王妃醒后奉一盏温蜜水,莫要惊着她。”
何顺一愣,马上心领神会,忙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王爷这脸冷得能刮下霜来,可这吩咐……连蜜水都安排上了。
他悄悄抬眼瞄了一下自家主子的侧脸。
这万年冰山……这是要化了?
慕容湛似有所觉,目光凉凉地扫过来。
何顺赶紧把脑袋垂下去,藏好脸上的表情,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
慕容湛收回视线,望向内室垂帘,就只记得方才那丫头攥着他衣领的手,软得跟没骨头似的。
顿了一瞬,终是收回视线,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推本王去书房。”
这丫头今日……莫非是存心来乱他心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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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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