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夏府廊檐,一早府里便忙得热火朝天。一众丫鬟仆妇往来穿梭,搬箱捆囊,将今日启程要用的物什一一清点妥当,预备尽数搬去院外候着的马车上。
倾衡自卧房内走出来,怀里满满当当抱了一大摞零碎小物件,木陀螺、皮球、弹弓杂在一处,堆得几乎遮住她半张脸。她步子走得急,刚踏出房门石阶,臂弯忽然一松,怀里的玩意儿哗啦啦尽数滚落青石地面,瓷木相撞,叮铃咣啷响作一片。
恰好皇帝移步穿过回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脚步顿住,缓步朝她走近,眼底漾着浅淡笑意,温声打趣:“你这怀里一堆叮铃咣啷的零碎,都是些什么稀罕物?”
倾衡闻声连忙蹲下身,指尖飞快将散落的物件一一拾拢,半点不见慌乱,反倒眉眼弯弯,捡一样便举到帝王跟前细细介绍。
她先拿起一只纹路光滑的木陀螺,晃了晃:“父皇瞧,这个是陀螺,抽着转起来可好玩。”
说着又捞过一旁皮质蹴鞠,轻轻拍了拍球面:“这个是蹴鞠,闲暇时能踢着解闷。”
指尖再勾过一把小巧木弹弓,随手掂了掂,最后捧起一枚青润陶哨,递到帝王眼前,眼底亮闪闪的:“还有这个弹弓,最要紧的是这只陶哨,吹出来声响清透得很。”
皇帝望着她捧着一堆孩童玩物、兴致勃勃解说的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满脸皆是藏不住的宠溺笑意,无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这些小东西粗重零碎,何苦劳你亲自捡拾搬运,交由下人们收拾便是。”
夜沧溟兄妹二人过来一下。
石径两侧草木沾着晨露,帝王立在阶前,一身常服褪去朝堂威严,目光沉沉落向身前并肩而立的夜沧溟、夜笙兄妹。
他放缓声调,郑重开口,做最后确认:“朕最后再问你们一遍,你兄妹二人当真决意随衡儿入皇宫,日后绝不后悔?”
夜沧溟抬手轻轻护住身侧年幼的妹妹,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重重点头,声音沉稳坚定:“绝不后悔。”
帝王颔首,神色添上几分严肃告诫:“好。只是朕丑话说在前,深宫之中暗流汹涌、危机四伏。衡儿能护你们一时安稳,却护不住你们一世,往后所有风浪,终究要靠你们自己扛。另外,你们需向朕许下承诺,此生只能效忠倾衡一人,绝不能有半分背叛。”
夜沧溟当即拱手躬身,眼底赤诚决绝,字字掷地有声:“陛下大可放心。我兄妹二人性命全靠公主相救,此生此世唯忠心侍奉公主,绝无二心。若今日誓言有违,甘愿天打雷劈,绝无半句怨言。”
帝王望着他眼底坦荡不屈的烈性,唇角漾开一抹赏识的笑意,缓缓道:“不错,朕看中的,便是你这份重诺守信的风骨。”
倾衡方才收拾完一堆零碎玩物,正欲转身回院,余光却瞥见庭院外不远处,父皇正与夜沧溟、夜笙兄妹低声说着什么。
三人立在晨风和煦的草木旁,神色肃穆,语声压得极低,隔了数步距离,半分字句也传不到耳畔。
她心头顿时生出几分好奇,眉眼微微闪动,暗自纳闷他们究竟在商议何事。犹豫片刻,她还是轻抬莲步,悄悄朝着几人的方向走近,想要探听一二。
可才走至半途,一道挺拔身影骤然上前,稳稳将她拦住。
是近身值守的李侍卫。
他垂首躬身,态度恭敬却立场坚定,低声劝阻:“公主止步。陛下正在问话夜公子兄妹,乃是私密叮嘱,公主此刻不便上前听闻。”
这话一出,倾衡脚步骤然顿住。
满腔的好奇瞬间落空,她微微一怔,随即脸颊鼓起,粉嫩的唇瓣赌气似的嘟了起来。堂堂公主,竟被拦着不许听自家父皇说话,难免有些悻悻然。
她也不执意上前,只得悻悻地转过身,背对着几人的方向,小声气鼓鼓地嘟囔一句:
“不听就不听!哼,有什么稀奇的。”
小模样娇憨又别扭,满是孩子气的嗔恼,慢悠悠踏着青石路折返,心里却悄悄琢磨着,定是父皇又在严肃叮嘱夜沧溟兄妹了。
倾衡揣着满心的小别扭,独自站在廊下磨蹭了许久。指尖无意识抠着袖摆,心里始终惦着方才父皇与兄妹二人的密谈,百般好奇,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再追问。
晨风徐徐拂过庭院,卷动檐下轻纱,终于看见远处三人结束了谈话,一同朝院落缓步走来。
帝王神色平和,不见半分威严戾气,步履从容。身侧的夜沧溟身姿挺拔,眉眼沉稳笃定,方才郑重立誓后的肃穆依旧未散。一旁的夜笙乖乖跟着兄长,眼底干净澄澈,带着一丝对前路的忐忑,却也格外坚定。
待几人走近,倾衡方才那点赌气的小情绪早已消了大半,只悄悄抬眸打量着他们。
此时夏府上下已然收拾妥当。
院中大大小小的箱箧尽数捆扎整齐,稳稳码在门外的马车上,车帘、行囊、沿途所需吃食衣物无一缺漏。丫鬟仆妇各司其职,站在两侧垂首等候,一切准备就绪,再无半分拖沓。
今日风日清朗,天光正好,正是启程的绝佳时候。
帝王环视一圈整装完毕的车马下人,转头看向身侧三人,语气淡然郑重:“东西皆已备妥,时辰正好,即刻启程回宫吧。”
此刻府中早已尽数收拾妥当,车马停于夏府正门长阶之下,行囊规整、护卫肃立,万事齐备,只待启程。
夏府老爷携府中一众家眷、管家仆役,早早整齐立在大门两侧,躬身垂首,仪态恭谨端庄。
知晓眼前乃是真龙天子,即便陛下微服低调、不摆皇家排场,夏老爷依旧恪守礼数,不敢有半分轻怠。待帝王缓步走出庭院,行至正门,夏老爷当即率领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恭敬沉稳:“草民携夏府上下,恭送陛下、恭送公主!承蒙陛下暂住敝府,草民荣幸之至,一路愿陛下顺遂平安!”
满堂躬身,无人敢抬首僭越,门前气氛庄重肃穆。
皇帝神色温淡,微微抬手,语气温和体恤:“无需多礼,叨扰多日,劳烦夏府费心照料。”
微服在外,他并无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只剩几分平易从容。
一旁的倾衡早已敛去方才赌气的娇憨模样,端正立在一侧。
夜沧溟牵着夜笙,静静立于公主身后,身姿挺拔沉静。方才立下的效忠誓言犹在心底,前路漫漫,自此往后,他们便彻底告别故居故土,随公主踏入深宫,奔赴全新的人生。
晨光铺洒长街,清风拂动车马帷幔。
帝王回眸看了一眼整齐恭送的夏府众人,淡淡开口:“时辰不早,启程吧。”
众人礼毕,车马启动。
夜沧溟牵着夜笙,矮身依次踏入宽敞安稳的马车之中。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界喧嚣,也隔绝了夏府这片暂住多日、盛满温柔安稳的天地。
马车里静谧,一时无声。
夜笙悄悄挪到窗边,小手扒着微凉的窗沿,微微掀开一丝缝隙,一双清澈的眼眸怔怔望着外头。
夏府的朱门、青瓦、庭院花木,还有远处隐隐可见的街巷烟火,一点点往后退去。再远些,便是通往他们旧日茅屋山林的方向。
那是他们从小到大唯一的家,是爹娘曾在的地方,是所有年少安稳、细碎温柔的归宿。
小姑娘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悄悄漫上一层水光,声音轻得像风:“哥哥……我们以后,还能再回来看看吗?”
她舍不得这里的风,舍不得昨夜看过月色的庭院,更舍不得那片藏着爹娘身影的旧山林。从今往后,远赴皇城,前路全然未知,故土遥遥万里,归期渺茫无迹。
夜沧溟垂眸看着妹妹泛红的眼尾,心头亦是翻涌着无尽怅然。
他轻轻抬手,拢住妹妹微凉的小手,将她护在身侧,自己侧首透过车窗,静静望向渐渐远去的街巷山野。
短短数日暂住夏府,是他们家破人亡之后,最安稳、最安心的一段时日。这里温柔安静,无人苛责,无人冷眼,更有公主处处照拂,暖了他们漂泊无依的心。
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故土难留,旧梦难寻。
他眼底覆上一层浅浅落寞,喉间微涩,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自我宽慰,也带着安抚妹妹的温柔:“会的。若有来日,我们总有机会,再回来看一看。”
话虽如此,他心底却清楚。
此一去入深宫,身不由己,荣辱牵绊,往后岁月浮沉,能不能再踏回这片故土,谁也无从知晓。
马车轱轳向前,越行越远,夏府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夜笙轻轻抿着唇,乖乖靠在兄长肩头,忍着眼底的泪水,悄悄将这片温柔故土、这段短暂安稳,尽数藏进心底。
兄妹二人静静坐在马车里,满心皆是难言的不舍与淡淡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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