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怜跪在祠堂时,听见外头堂兄压着嗓子训斥小厮:"把正厅那对白玉瓶撤了,换成青瓷的。祁家老夫人眼神毒,看见玉器要说咱们府上卖弄。"
她无声地笑了笑,膝盖底下是冷硬的蒲草,面前供着贺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将那些烫金的名字熏得半明半暗。
明日是她出阁的日子,祁家的花轿寅时三刻就到了,母亲说这是她婚前最后一夜,要她来祖宗跟前跪一跪,求个心安。
可她心里乱得很,跪下大半个时辰,一句像样的祷词都没念出来。
祠堂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条缝,三妹贺小满探进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珠子在昏暗里转了转,压低声音说:"二姐,有人翻墙进来了,在后园梅树底下站着等你。"
贺怜的手一抖,蒲团边上的香灰被蹭落了一小撮,"谁?"
"我没看清。"贺小满往门缝里又挤了挤,声音带着不确定,"不过怀里抱着一管箫,像是肖先生。"贺怜闭了闭眼。
三年前她在江南外祖家养病,春日跟着表姐去城外法华寺上香,回来时在渡口遇上一场急雨。同船有个年轻书生,怀中抱着一管竹箫,见她们女眷没带伞,解了外袍替她们遮在头上。
那件袍子又薄又旧,挡不住多少雨,可他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还笑着说不碍事,他是要赶去京中应试的,淋了雨正好醒醒神。
渡船靠岸时,雨下得更大。她踩着跳板往岸上走,脚下青苔打滑,整个人往后仰去。一只手从背后稳稳托住了她的腰,掌心隔着湿透的春衫烙在她的腰侧,烫得她一颤。
她回头,正撞上那书生低头看她的眼睛,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落在她锁骨窝里,她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
"姑娘当心。"他松开手时指尖无意划过她的腰。后来她才知道他叫肖砚生,杭州府学的廪生,那年进京赶考,名落孙山。
再后来他留在长安,在平康坊一家书肆里抄书谋生,每月都要去城东的慈恩寺替人代写家信。而她每年入夏都要去慈恩寺替祖母点一盏长明灯,去的次数多了,便总能在抄经堂外头碰见。
他给她讲江南的桃花汛,讲钱塘江的潮水到了八月十五是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白浪。
她给他念贺家书库里孤本古籍里的句子,有一回背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耳根烧得通红,他却是默默地看着她,眼里的光像春夜里化冻的溪水。
那日暮鼓响过三遍,抄经堂要闭门了。她起身告辞,他忽在廊下抓住了袖口,拽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廊柱。他低头凑近她,近得她能数清他睫毛上沾的香灰。
他的嘴唇擦过她额角,轻落下一个极短的、带着檀香味的吻,又像被烫到似的退开,耳尖红得要滴血。"阿怜,"他喊她的名字,带着一丝庄重,"等我考中。"
那是开成五年的夏,她十三岁,他十六岁。
后来母亲从长安寄信来,说祁家上门提亲了。祁华是祁国公的嫡长孙,十二岁从军,十四岁跟着节度使平定淮西叛乱,十六岁就已是羽林卫中郎将。
整个长安城的闺秀没有一个不想嫁的,贺祁两家是世交,这亲事从他们还在襁褓里就定下了,没什么好说的。
她回信说道全凭爹娘做主,却一个人坐在后园的梅树下哭了半宿。第二天清早肖砚生照例在慈恩寺抄经堂外头等她,她隔着半道回廊见他站在那,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攥着一管箫,最终没有走过去。
他大概一直在等一个解释,可她拿什么解释呢,贺家的二小姐和杭州来的穷书生,门第差着一座秦岭,任她读过再多诗书,也翻不过去。
三月后他中了进士,名次不高,殿试排在二甲末尾,被分到弘文馆做了个正九品的校书郎。一个九品小官在长安城里比米铺的伙计也多不了几分体面,可到底是有官身的人了。
那天他下了衙就跑到贺家后墙外头,用箫吹了半宿的《凤求凰》,吹得巷子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她站在墙里头听,身后是母亲派来守着院门的婆子,手里攥着一把烧红的火钳,说二小姐您要是敢迈出这道门,老奴今儿就拿命给您垫脚。
她终究没迈出去。
墙外头的箫声吹到后半夜停了,第二天清晨她推开窗,看见墙根底下放着一管箫,管身上用刀尖刻了两行小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此生不负。"
她把箫藏在了妆奁最底层,上面压着三匣子母亲给的陪嫁首饰。这三年里她每个月初一十五都去慈恩寺,那管箫一次也没吹响过。
贺怜从蒲团上站起来,裙摆扫过香灰,在昏暗的祠堂里带起一片细尘。她对贺小满说:"你去告诉母亲,我头疼先睡了。"
随后提着裙角从祠堂后门绕出去,穿过两重月洞门和一条鹅卵石小径,到了后园的梅树底下。
肖砚生果然站在那里,三年不见,他比以前清瘦了许多,身上的青衫换成了一袭宝蓝色的圆领袍,可脚上那双靴子还是旧的,鞋帮磨得起了毛边。
他怀里抱着那管箫,见她过来,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两个字:"阿怜。"
贺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梅树刚谢了花,枝头冒出一层茸茸的新叶,月光从叶缝里筛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肖校书,"她说,"明日我出阁,后花园夜里不留外男,你请回吧。"肖砚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箫,苦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涩意:"三年了,你就只有这句话给我?"
贺怜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一对并蒂莲,是母亲请江南最好的绣娘花了三个月做出来的嫁妆。她攥紧了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三年前你升了官来墙外头吹箫,可有问过我一句愿意与否?"她抬起头来看他,声音还是平的,可眼眶底下微微泛了红。
"你只吹你的箫,我娘在我身后举着烧红的火钳,那火钳离我后脖颈不到一尺,烫得我半边脊背都是疼的。你拿什么来担?拿你那管箫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把将她抵在梅树粗糙的树干上,她后背撞上树皮的瞬间闷哼了一声,他右手已经扣住了她的后脑,五根手指没入她松散的发髻里,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阿怜,"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回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中了进士,我在弘文馆校书,一年俸禄四十贯,是买不起长安城里一间像样的宅子。可我买了终南山脚下一处庄子,三亩薄田,两间瓦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你若是肯来——"
他的拇指抚过她耳后那一小片细嫩的皮肤,来回摩挲,力道重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额角,和那年慈恩寺廊下一样。
"你若是肯来,"他的嘴唇停在她唇角不到一寸的地方,热气喷在她唇珠上,"我就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几乎要点头了,后颈被他的手指扣着,身体微微发抖,梅树的叶子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可就在他嘴唇即将覆上那一瞬,第三个人的声音从梅树后面传了过来。
"她不肯。"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贺怜浑身一僵。
肖砚生也僵住了,扣着她后脑的手没松,偏过头往声音来处看。树影里走出来一个穿玄色锦袍的高个男子,腰间悬着一柄镶玉的横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他像是刚从校场回来,袖口还沾着薄薄的尘土,可通身的气派往那儿一站,连后园子里那丛新栽的牡丹都被衬成了路边野花。
祁华。
他笑吟吟地看着树下两人,目光在肖砚生扣住贺怜后脑的手上停了一瞬,眼底的笑意冷了几分,但面上还是副天潢贵胄的温文。
"肖校书,"祁华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在和同僚寒暄,"弘文馆明早还有早课吧?你一个九品官夜闯贺府后园,传出去御史台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肖砚生终于松开了贺怜,往后退了半步,指腹犹带她后颈的温度,攥着箫的手指紧了紧,指腹摁在箫身那两行刻字上。
"祁将军戍边六年,这三年里阿怜一个人在长安——"
"这三年里她每年端午中秋的生辰礼都是我派人送回来的。"祁华打断了他,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可眼神却似刀。他几步走到贺怜前,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往上抬了抬,迫使她看着他。
贺怜被他捏得生疼,眼眶里刚蓄起的潮意险些落下。祁华低头看她,拇指摩挲过她的下唇,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霸道。
"她十二岁那年崴了脚,是我从淮西大营托人带了跌打药回来。"他的拇指在她唇珠上碾了一下,又松开,转而用指背蹭过她脸颊上那道被树皮硌出的红痕。
"她十四岁那年冬天染了风寒,是我求了太医院的张院判亲自上门诊脉。肖校书,你在弘文馆抄书抄得手指发僵的时候,可曾想过她夜里咳嗽咳得睡不着,身边连个递热水的人都没有?"
他说话时手指一直没离开她的脸,从脸颊滑到下颌,又顺着颈侧一路往下,指节在她锁骨凹陷处轻轻点了一下,像在丈量什么。
贺怜整个人被他摸得僵住了,她从未和男子有过这样亲狎的接触,肖砚生那个额角的吻已是极限,可祁华的手从她下巴摸到锁骨的这一段路,她从头皮麻到了脚趾尖。
祁华收回手,侧头看了肖砚生一眼,似有不屑,他重新转回贺怜面前,在离她极近的地方站定了,低头看着她。
"阿怜,"他叫她的名字,和肖砚生叫的语调完全不一样,带着一股子行伍出身的直白和蛮横。
"我爹和我娘三年前给我写信说贺家小姐长得好看性子又温,让我赶紧回来成亲,我看了信便撕了。我在边关打了六年仗,什么凶险没见过,可回长安来见你之前,我坐在马车里头手心出了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觉得这些话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说出来实在丢人,耳根悄悄红了一小块。
"这个给你。"祁华说,"明早花轿到了门口,你若想嫁,就戴着凤冠出来。你若是不想嫁——"他指了指她手里那半枚铜符,"拿着这个去城东羽林卫大营,找张校尉,让他派人送你出城。想去哪儿去哪儿,天塌下来我顶着。"
说完这话,他忽的往前凑了半步,一手扣住后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眉心落了一个极短的吻,嘴唇干燥而滚烫,贴着她眉心那颗朱砂痣停了一息就松开了。
"这三年我欠你的,"他松开她时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明早你选了他,我也会让人把那一箱生辰礼送到终南山去。"
他转身就走,经过肖砚生身时却停了停,侧过头看了眼他怀里的箫,说了句:"读书人,你要是真有心,明早也去一趟羽林卫大营。她选谁不选谁,她自己说了算。"
玄色的身影几个起落翻过围墙,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
梅树底下只剩下两个人,肖砚生将那管箫轻放在梅树根底下,转身离去。翻墙时动作笨拙得很,袍角挂在墙头的碎瓦上撕了一道口子,他也没回头。
贺怜独自站在后园里,一手攥着半枚冰凉的铜符,一手攥着袖口里攥了三年的帕子。月光照在梅树底下那管箫上,箫身上的刻字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微的白。
她蹲下来把箫捡起来,铜符硌在掌心的钝痛让她想起了很多事。十二岁那年的冬她确实崴过脚,肿了整整半个月,母亲请了三个郎中来都看不好,后来忽然有天早上起来就好了,院子里还多了一大包不知谁送来的药材。
十四岁的风寒也是这样,烧了三天三夜,人都迷糊了,醒过来的时候母亲说是太医院的张院判来瞧过,可贺家的面子什么时候能请动太医了。
箫身上那两行刻字在月光底下泛着光——"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芙蓉的人还在江上漂着,永远够不到岸。可另一个人,六年前就在对岸等她了。
寅时三刻,祁家的花轿到了。外头唢呐和鞭炮响成一片,贺小满跑进来催促快梳妆,母亲亲自端了莲子羹来喂,婆子们拿着嫁衣和凤冠在她身上比量,满屋子都是喜气洋洋的红。
外头催妆的唱了第三遍了,母亲急得在廊下来回走,她站起走到妆台前。铜镜左边是竹箫,右边是半枚虎符。
贺怜最终缓缓打开房门,廊下的喜娘和婆子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终于肯梳妆了。她却越过她们,径直往大门的方向走去。
她攥着那半枚虎符走过满府的红绸和喜字,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索性提了裙角跑了起来。大门外头唢呐还在吹,祁家的花轿停在石阶底下,红绸扎得耀眼。
可她没有看花轿一眼,朝着巷口跑去,晨雾里有一匹玄色的高头大马,祁华坐在马背上,手里捏着缰绳,铠甲外面罩了件玄色的大氅,像是刚从羽林卫大营赶过来的。
他看见她跑过来,翻身下马,靴子落地声在清晨的石板路上格外清脆。贺怜跑到他面前停住了,气喘得胸口剧烈起伏,鬓边那朵白玉兰在跑动中滑落了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耳后。
祁华还没来得及开口,贺怜忽踮起脚,一把揪住了他大氅的前襟,将他整个人拽得弯下了腰。她仰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祁华愣了一息,后一手箍住腰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吻加深。他吻得又凶又急,带着边关大营里养出来的蛮横和滚烫,牙齿咬破了她的下唇又用舌尖舔去血珠,像头饿了三年的狼终于尝到了肉味。
贺怜被他箍得脊背都弓了起来,攀着他肩膀的手指掐进他铠甲缝隙里的软衬布料,脚尖悬空晃了晃,鼻腔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祁华终于松开她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肿了,她唇珠上破了一道口子,血蹭在他嘴角,被他伸出舌尖漫不经心地舔掉了。
他低头看她,眼底那一点锋锐的光全化成了水,"阿怜,你想好了?花轿就在后头——"
"不坐花轿。"贺怜喘着气说,伸手把他嘴角残留的那点血擦掉,指尖在他下唇上按了按,"你带我骑马,骑那匹黑马。"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放上马背,自己翻身坐在身后,双臂绕过她握住缰绳,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搁在她头顶的发旋上。
"那就走。"他夹了夹马腹,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
马队驶过巷口的时候,青驴拴在街对面的槐树下,肖砚生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宝蓝色的圆领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青布短褐,那管箫横在他膝头。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照在他清瘦的脸上。他盯着贺怜,嘴角动了动,后低头把箫凑到唇边。
《凤求凰》的曲调从槐树底下升起,混着晨雾和远处报晓的鸡鸣,落在长安城层层叠叠的灰瓦上。那曲子比三年前墙外头吹的慢了整整一倍,每个音都拖得极长,像是不舍得吹完。
马蹄声远了,槐树底下的箫声停了,他弯腰把箫收入怀,解了青驴的缰绳,翻身上驴,调转驴头往南边去了。
终南山在晨光里浮出一线青黛色的轮廓,一人骑着青驴慢慢走,袍角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驴背上少了一个人,轻了许多,走起来快了些。
既然这章是2男一女,下章我要写2女一男,不过这男主可不是来享受,而是被复仇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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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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