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东有家茶楼,名为“听雨轩”,门脸不大,夹在绸缎庄和胭脂铺中间,稍不留神就走过了。
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茶楼最值钱的是二楼靠窗那张桌,坐那儿能听见隔壁绸缎庄“锦绣坊”后院的全盘动静,风往东吹的时候,连掌柜的拨算盘珠子声都清清楚楚。
苏雀知在这茶楼跑了三年堂。
她今年十八,生得一张圆脸盘,眼睛大而亮,嘴甜手快,东家老板娘拿她当半个闺女。每天天不亮她就来开门,擦桌、烧水、摆茶碗,一直忙到掌灯。三年下来,满城三教九流、鸡毛蒜皮的事,她都听了一耳朵。
比如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隔壁锦绣坊的赵掌柜,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城西的聚宝赌坊摸两把。
赵掌柜别看穿得人模狗样的,其实赌品差得很,输了就拍桌子骂娘,赢了就抖着满脸横肉笑,每次去都带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里头至少五十两。
比如,赵掌柜每次从赌坊出来,都走城南那条最僻静的巷子,赵掌柜好那巷子里的一口馄饨,每次都雷打不动,坐下吃一碗再回铺子。
一天黄昏,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年轻人坐在了她擦了三遍的桌子对面,“一碗龙井,一碟五香豆。”
那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腔调。苏雀知抬眼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眉眼生得周正,就是笑起来不像个正经人,嘴角往一边微微上挑,跟巷口那只偷了鱼还理直气壮的野猫一个德性。
她认得他。
周沉,汴州城里出了名的“翻云手”。明面上在城西赁了个小铺子代写书信,实际上干的都是空手套白狼的营生。上个月东街王屠户被人骗了二十两银子买一坛百年陈酿,打开一闻就是兑了水的醋。
骗术不算高明,但胜在脸皮厚、跑得快,王屠户提着杀猪刀追了三条街都没追上。
“五香豆还没炒好,龙井有去年的陈茶,喝不喝?”苏雀知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没给好脸。周沉笑了,露出一点白牙:“喝。苏姑娘泡的,毒药我也喝。”
苏雀知没搭理他,转身去后厨泡了茶端上来,又抓了把花生搁桌上:“五香豆卖完了,花生凑合。”
周沉拈了颗花生扔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锦绣坊的赵掌柜,今夜要去赌坊。他带了一百二十两,全在他腰间那只靛蓝钱袋里。出了赌坊走城南巷,巷口卖馄饨的刘老头,今儿个歇业。”
苏雀知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刚从他摊子上过,他孙子病了,他今儿晚上不在。”周沉又拈了颗花生,慢悠悠地嚼,“那条巷子一到夜里就没人走,赵掌柜一个醉醺醺的胖子,揣着一百二十两,走一条空巷子。”
他说到这里便不说了,拿眼睛看着苏雀知。苏雀知放下茶壶,在他对面坐下,手搭在茶杯上,不说话了。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隔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龙井和一碟花生,茶楼里其他客人嘈嘈杂杂的说话声像隔着层水,听不真切。
过了半晌,苏雀知开口:“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周沉把花生皮一颗一颗码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后抬起眼,那双懒洋洋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点正经的神色:“我一个人做不了。巷子两头都得有人望风,还得有个手快的人在他出赌坊的时候给他添一把火,让他输得更急些,把钱袋漏出来给人看见。”
“你要我在赌坊里动手脚?”
“不用你动手脚。”周沉摇头,“你只要在他旁边坐一坐,让他多输两把。赵掌柜见了年轻姑娘就走不动道,你要是坐在他旁边,他眼珠子黏在你身上,手里的牌能记住三张就算好的。”
壶盖的瓷面上映着烛火,温温热热的,贴着她的指腹。
三年前锦绣坊还不是赵家的,是她爹苏大山的。苏大山是个老实巴交的绸缎商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攒下这间铺子,后来被赵掌柜设局骗了契书,铺子没了,人一口气没上来,当年冬天就去了。她娘哭坏了眼睛,第二年也走了。
苏雀知十三岁进听雨轩跑堂,一跑就是五年。
她每天擦桌子的时候都能看见隔壁锦绣坊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有时候风大,招牌晃一晃,她都会偏头看一眼。有时候看得久一些,久到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喊她,她才回过神来,应一声“来了”,用力将抹布拧干。
“你想要多少?”苏雀知问。
周沉伸出手指:“六成。”
“五成。”
“四成,不能再少了。我出工出力出脑子,你就往那儿一坐,笑得好看点。”
苏雀知想了想:“四成五,外加赵掌柜那块招牌,归我。”周沉分了个眼神,这次倒像只瞧见猎物掉进坑里的狐狸:“成,招牌归你。”
那天夜里,汴州城下了点小雨。
聚宝赌坊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骰子在瓷碗里哗啦啦转,牌九摔在桌上啪啪响,赢了的拍着桌子喊“再来”,输了的揪着头发骂“晦气”。赵掌柜坐在最里头牌九桌旁边,面前堆着些散碎银子和几张当票,靛蓝钱袋搁在手边,鼓鼓囊囊的,旁边几双眼睛时不时瞟一眼。
他今晚手气不好,连输了三把,脸上横肉一抖一抖,正想收手,忽闻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一转头,旁边不知何时坐了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正低头看牌,睫毛长长的,侧脸在烛火下温温柔柔的,像是哪家的小媳妇出来寻人不小心走错了门。
赵掌柜眼睛就挪不开了,“姑娘也玩牌?”他凑过去搭话,苏雀知抬起眼,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我、我不太会,就是看看。”
“不会不怕,哥哥教你。”赵掌柜伸手就要往她手背上搭,苏雀知往后缩了缩,恰好让开,低头抿着嘴笑了下,脸颊微微泛红,眼神却越过赵掌柜的肩膀,朝对面桌看了一眼。
周沉坐在对面那桌,面前摆着几文钱,正百无聊赖地拿手指敲桌面。看见苏雀知的眼神,他微微颔首,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晃到赵掌柜旁边的赌桌前,伸手掏出一把碎银子拍在桌上,清了清嗓子:“来两把。”
赵掌柜被人分了神,手一抖,这一把又输了。他不服气,又押了一把,又输。苏雀知坐在旁边,偶尔低声说一句“这个牌好大呀”“哎呀怎么又输了”,声音软绵绵的,赵掌柜越听越上头,越押越大,钱袋里的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
等他从赌坊出来的时候,靛蓝钱袋瘪了大半,剩下的不到三十两。
外面下着雨,巷子里黑漆漆的,赵掌柜摇摇晃晃地往城南走,嘴里骂骂咧咧。走到巷子中段,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一根横在地上的麻绳,被人绷得紧紧的,天黑路滑,他没看见,一个趔趄就往前扑。
钱袋从腰间滑落,骨碌碌滚进旁边的暗沟里。
赵掌柜扑在地上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糊了一脸的泥水,骂了声娘,回头去找钱袋,暗沟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只摸到一手湿泥。
三十两啊!他气得拍着地骂了半天,最后只能自认倒霉,一瘸一拐地走了。等他走远了,巷子那头才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影。
周沉从暗沟里捞出钱袋,掂了掂,往怀里一塞,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苏雀知打着伞站在那儿,藕荷色的褙子被雨雾洇湿了一片,她收了伞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周沉从钱袋里数出四成五的银子和两张银票,放进她手心。苏雀知低头掂了掂,把银子收进袖中,转身就要走。
“哎,”周沉在身后叫住她,“招牌,什么时候去摘?”“不急。”苏雀知没有回头,“让他再挂几天。”
周沉靠在墙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有意思。”第二天,锦绣坊开门照常做生意,赵掌柜丢了三十两银子,气得一整天没给伙计好脸色。
三天后,城南馄饨摊的刘老头回来了。赵掌柜在赌坊输了个精光,照例去巷口吃馄饨,吃完抹嘴要走,刘老头忽然叫住他,从案板底下摸出个靛蓝钱袋。
“赵掌柜,前两天我孙子病了没出摊,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捡着这个,瞅着像是您的?”赵掌柜眼睛一亮,一把夺过兴冲冲揣进怀里就走了,回到家拆开一看,傻了眼。
是一叠字据。
每一张上面都写着他赵大富的名号,盖着他的私印,内容五花八门:有借了某某纹银百两的借据,有收了某某定金交货的契书,还有一张,是锦绣坊的转让契书。
转让契书上写得分明:锦绣坊绸缎庄,立契人赵大富,自愿将铺面、存货、伙计、字号一并转让予苏氏苏雀知,作价纹银一百二十两整,钱货两清,再无纠葛。
底下是签字画押和私印,他脑子嗡的一声。上个月他喝醉了,有个年轻人来铺子里买绸缎,说家里办喜事要裁衣裳,请他写了张单子盖章。他当时醉醺醺的,也没细看单子上写的什么,就按了印。
一百二十两——正好是他那天带去赌坊的钱数。
赵大富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往外冒。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赌坊,想起那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姑娘,想起巷子里那根绊倒他的麻绳,想起暗沟里捡到的钱袋。
所有的线串在一起,他被人做了个局,他哆嗦着手去翻自己的私印,果然不见了。
五天后,锦绣坊那块黑底金字招牌换了下来。换上去的是一块旧匾,苏大山当年亲手写的“苏记绸缎庄”,被苏雀知从乡下老宅的柴房里翻出来,擦得干干净净,重新上了漆。
苏雀知站在铺子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匾,脑海里回想起过往。周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晃了过来,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这回可遂了愿了?”
苏雀知收回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代写书信的吗?铺子还开不开?”
周沉把草茎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笑了:“开啊,怎么不开。不过你要是缺个账房先生,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苏雀知没接话,转身进了铺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东西扔给他。
周沉打开一看,是一套新做的青布长衫,针脚细密,料子虽不贵,却干干净净。“工钱。”苏雀知头也不回地说,开始整理柜面上的绸缎,“后日开张,你来帮忙搬货。”
周沉抱着衣裳站在门口,看着她在柜前忙碌的背影,嘴角那点懒洋洋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那块“苏记绸缎庄”的旧匾,忽然觉得这汴州城的秋天也没那么没劲了。
铺子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拖着长腔从街尾飘过来,隔壁胭脂铺的老板娘正跟人讨价还价,茶楼里传来茶博士高亢的唱名声,市井烟火裹着桂花香的气味,慢慢地、慢慢地,填满了整条街。
苏雀知把最后一匹素绢码上架子,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侧过头,从窗口望出去。
外面日头正好。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