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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大靖元启三年,冬。

皇城落了一场百年难遇的黑雪。雪不是寻常的白,是灰沉沉的墨色,落在琉璃瓦上,转瞬凝成薄冰,像一层封死天地的死寂。钦天监连夜上奏:天煞临朝,国祚将倾,唯以皇室至阴之命,镇锁龙气。

举国皆知,皇室唯一至阴命格,是冷宫养出来的七公主,沈栖寒。她生母是罪臣之女,入宫未及一年便被赐死,她自小长在冷宫,无宠、无依、无封号,连名字都是宫人随口取的。宫里人都说七公主命硬克亲、身带天煞,谁沾谁亡。

可没人敢说,这所谓的天煞,是朝堂刻意养出来的替命。

三更天,雪打窗棂,碎响如骨裂。

冷宫破旧的朱门被人推开,风雪裹挟着一身玄色朝服的男子踏雪而入。他身姿挺拔如玉,面容清绝无匹,眉眼间却覆着一层终年不散的寒霜,正是当朝权倾朝野、能断天命、可逆吉凶的国师——谢无珩。

世人敬畏他、惧怕他,说他通神知鬼、掌人间国运,是大靖唯一的天定圣人。唯有沈栖寒知道,他不是神.是一具活生生的傀儡。

沈栖寒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旧衣,从残破的窗下抬眸看他。她不过十七岁,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一双眼极黑极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装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通透与凉薄。

“国师深夜踏雪而来,是要取我的命镇国运?”她声音很轻,落进风雪里,几乎要被吹散。

谢无珩立在门口,肩上落满黑雪,未曾踏进一步冷宫污秽之地。他垂眸看向她,眸中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陛下有旨,公主移驾观星台,从今日起,伴国师左右,镇煞护朝。”

沈栖寒微微勾唇,笑意极淡,无半分暖意:“伴你左右,还是做你的替命盾?”

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国师,永远冷静、永远公正、永远无情。可沈栖寒清清楚楚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她偶然窥见他褪去外袍,脊背之上,密密麻麻布满金线缝合的纹路,像一具被人精心拼接、牢牢捆锁的人偶。

大靖国师,无喜、无怒、无哀、无惧,无痛、无梦,本就不该存在于人间。他是皇室耗费数十年,以无数生魂、秘术、国运养出来的天命傀儡。

观星台是大靖最高的地方,孤高清冷,终年积雪,不近人间烟火,自此,沈栖寒住进观星台。

人人羡她一步登天,从冷宫弃女变成国师身边唯一的近人,是陛下倚重的镇煞公主。唯有她自己清楚,她是被推到台前的活祭品,是用来承接国师反噬、替大靖挡尽天罚的肉身容器。

世人不知,国师断天命、改吉凶、逆天行事,每一次出手,皆会遭天道反噬。从前反噬由国运硬扛,如今国运飘摇,天道降罪,便需要一个至阴命格替命。

观星台岁月孤寂,日日风雪,夜夜星寒。

谢无珩待她极规矩,礼数周全,疏离淡漠。每日寅时,他登坛观星,推演国运;日暮时分,他静坐诵经,不染尘俗。他从不与她闲谈,从不近她分寸,仿佛她只是观星台上一件冰冷器物,无关痛痒。

可沈栖寒总能在无数细微之处,窥见他这具傀儡皮囊下,残存的、微弱的人性。冬日极寒,观星台风雪刺骨,她被褥单薄,深夜冻得瑟瑟发抖,次日晨起,身上总会多一床温热的锦被,炉中炭火彻夜不灭。

她偶感风寒,高热不退,无人问津,本该任其自生自灭,可第二日,桌案上总会摆着熬好的汤药,苦冽醇厚,温度恰好。

她以为,他只是遵循傀儡的本能,护好这枚替命棋子,不让她轻易折损。直到那一次,东南水患,百姓流离,堤坝崩塌,数万生灵悬于一线。

朝臣束手无策,帝王急召国师逆天改运,强行锁住水势,保大靖疆土安稳。那日夜空无星,狂风大作,黑云压城。

谢无珩立于观星坛最高处,身披法袍,手执星盘,周身金光凛冽,秘术通天。他以自身命格为祭,强行逆转水势,硬生生将漫天洪灾拦于境外。

天道反噬如期而至。惊雷炸响,劈碎长夜,漫天戾气从天而降,直扑国师命门。按照皇室秘术,这滔天反噬,本该尽数转嫁至沈栖寒身上,由她血肉之躯承接天罚,骨碎魂销,无声湮灭。

那一刻,沈栖寒早已做好准备。她自小被灌输宿命,深知自己生来就是替命工具,死不足惜。她闭上眼,等着剧痛穿体,等着神魂溃散,解脱这十几年人间苦寒。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她只听见一声极轻的闷响,伴随着皮肉撕裂、金线崩断的细微声响。

沈栖寒骤然睁眼。漫天漆黑戾气,尽数落在了谢无珩身上。他身姿猛地一颤,脊背挺直如松,未曾弯折半分,可袖口之下,苍白的指尖死死攥紧,皮肉之下,细密的金线寸寸断裂、崩裂。

他硬生生,挡下了本该属于她的天罚。沈栖寒心口骤然一紧,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傀儡本无情,傀儡只为国运而生,只为皇权所用。按照术法规制,他理应毫不犹豫,将所有反噬转嫁于她,保全自身,稳固朝堂。

可他偏偏,违逆了刻入骨血的傀儡戒律,法事落幕,风停云散,东南水患平息,举国称颂国师圣德。谢无珩转身下台,面色依旧清冷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唯有步履,比往日沉缓几分。

沈栖寒拦在他身前,抬眸望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你为何不转嫁给我?”谢无珩垂眸看她,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听不出情绪:“你命薄,承不住。”

“我本就是用来承罚的替命。”沈栖寒字字清晰,“我生来就是为你挡反噬,这是我的宿命,也是皇室养我的用处。”

谢无珩沉默良久,薄唇轻启,声音淡得像风雪:“我不准。”短短三字,落在寂静观星台上,傀儡无心,何来准许不准?傀儡无念,何来取舍偏爱?

从这一日起,沈栖寒彻底确定,这具被秘术操控、被皇权捆绑的傀儡身躯里,悄悄生出了人心。可生出人心,于傀儡而言,从来不是恩赐,是灭顶之灾。观星台的日子,自此悄然改变。

谢无珩依旧清冷寡言,疏离守礼,却再也不曾让她沾染半分凶险。但凡推演国运、逆天改命、触怒天道之事,所有反噬、所有戾气、所有天罚,他尽数独自扛下。

沈栖寒看在眼里,冷寂多年的心,第一次生出紊乱的涟漪。她见过世间最恶的人心,见过皇室凉薄、宫闱诡诈、世人趋利避害,却从未见过这般笨拙又滚烫的守护。

他是傀儡,不懂情爱,不懂温柔,可他会本能地护住她,护住这枚本该替他赴死的棋子。可越是如此,沈栖寒越是清醒,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傀儡生情,必遭天灭,替命动情,终是殉葬。

元启四年,春。

帝王猜忌日深,谢无珩功高震主,手握国运天机,朝野尽是他的信徒,百姓只知国师,不知帝王。新帝年轻多疑,最怕的从不是权臣谋反,而是这具不受掌控、日渐生出自我的傀儡。

更让帝王忌惮的是,钦天监密奏:国师执念系于七公主,傀儡破律,天命偏移,长此以往,国师将脱离皇室掌控,甚至反噬大靖皇权。

帝王连夜下密诏:废傀儡,诛替命,重铸天命。废傀儡,需抽尽体内金线,碎其命格,毁其神魂,让他彻底沦为无知无觉的废人。诛替命,便是赐死沈栖寒,以她精血,重锁国师天命,稳固大靖气运。

圣旨抵达观星台那日,春光正好,积雪初融,是大靖一年最温柔的时节。

内侍捧着圣旨,跪地宣读,字字冰冷,句句诛心。沈栖寒立在阶下,静静听着,面无表情,无悲无喜。十几年冷宫磋磨,生死于她,本就寻常。可一旁的谢无珩,身形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他抬眸,眼底常年冰封的寒潭,骤然掀起滔天巨浪。那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情绪,是愤怒、是偏执、是绝不臣服的反抗。

傀儡不怒,可今日他为她动了嗔念。“国师,接旨。”内侍催促,声线发颤,不敢抬头直视这位昔日通天圣人。

谢无珩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微动,漫天春风骤然凝滞,观星台上花草尽数枯萎,周遭空气冷得瞬间结冰。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风声,震得人心神俱裂:“此旨,不接。”一语落,满堂死寂。内侍惊得浑身瘫软,伏地颤抖:“国师,你要反吗?!”

“我无君,无国,无天命。”谢无珩目光扫过圣旨,最后落在身侧的沈栖寒身上,眼底是此生唯一的执念,“我唯独不许,旁人伤她分毫。”

傀儡违命,便是叛天叛地,叛尽皇室养育之恩,叛尽自身天命宿命。当日午后,皇城开启镇灵大阵。皇室世代留存的秘术尽数祭出,万千锁魂金线从地底升起,漫天金光笼罩观星台,层层捆锁,直直缠向谢无珩周身。

那是最初塑造他、禁锢他、操控他的力量,是他与生俱来、无法挣脱的枷锁。金线入体,寸寸入骨,撕筋裂脉之痛,远超万箭穿心。

谢无珩脊背挺直,立在大阵中央,任凭金线穿体,任凭神魂被撕扯碎裂,未曾退让半步。他抬手结印,以自身残破命格为祭,以仅剩的傀儡本源为盾,硬生生将所有锁杀之力,尽数挡在沈栖寒身前。

他这一生,为国运活,为皇权生,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次。今日,他要为她,叛一次天命。

沈栖寒站在他身后安全之地,看着漫天金线穿透他的身躯,看着他清冷白衣尽数被鲜血浸染,看着他清绝眉眼覆上层层死寂,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碎,痛得无法呼吸。

“谢无珩!”她第一次失控唤他全名,声音哽咽颤抖,“你停下,你是傀儡,你叛不了天命!”

他若是硬抗大阵,只会神魂俱灭,尸骨无存。谢无珩缓缓回头,满目风雪皆不敌他眼底温柔。那是一具无心傀儡,穷尽一生,熬碎戒律、挣破宿命,硬生生养出来的唯一真心。

他声音极轻,带着血沫,温柔得近乎破碎:“栖寒,我虽为傀儡,可我这一生,唯一不悔的,就是护你。”

“他们说我无情无义,可我遇见你,方知人间有情。”漫天金光绞杀愈烈,他周身裂痕遍布,鲜血汩汩流淌,身躯渐渐变得透明,神魂濒临溃散。

可他依旧死死护着身后的方寸之地,护着那个本该为他赴死的替命公主。

沈栖寒抬手,指尖结出早已刻入骨髓的替命秘术。她自小被养作替命容器,最通晓如何承接傀儡所有宿命、所有伤痛、所有罪责。她以自身至阴命格为引,以百年寿数为祭,逆转替命术法。从前,她替他挡天罚。今日,她替他赎所有罪。

漫天锁魂金线骤然偏转,尽数缠上她单薄的身躯。滔天的反噬、叛天的罪责、破灭的宿命,一瞬间从谢无珩身上剥离,尽数涌入她的血肉神魂。

剧痛席卷全身,沈栖寒身形一晃,嘴角溢出血色,却依旧稳稳立在他身前,替他扛下所有毁灭。

谢无珩瞳孔骤缩,嗓音破碎:“栖寒,住手!”

沈栖寒回头,眼底不再是寒凉死寂,而是盛着漫天星光与温柔笑意:“谢无珩,你为傀儡,身不由己。可我是人,我可以选。”

“我选你,不选天命,不选皇权,不选世人公道。”

大阵震颤,天地变色,皇城国运剧烈动荡,漫天天机紊乱无序。他们一个是叛命傀儡,一个是逆命替人,双双挣脱皇室束缚,撕碎既定宿命。

最终,镇灵大阵轰然破碎,漫天金光溃散飘零。观星台一片狼藉,满地残碎金线条纹,像碎了一地的宿命枷锁。

沈栖寒虚弱地倒在谢无珩怀中,气息微弱,神魂耗损大半,寿数将近。谢无珩稳稳抱住她,浑身颤抖,这是他此生第一次有恐惧的情绪。他低头看着怀中血色斑驳的少女,眼底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与疼惜。

“傻姑娘。”他声音沙哑,字字酸涩,“我本是无心傀儡,消散便消散了,不值你如此。”

沈栖寒靠在他温热的怀抱里,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安然:“你无心,却护我岁岁平安。我有心,自然要护你一世周全。”

“他们说你我是傀儡与替命,天生相克,宿命相杀。可我觉得,”她抬眸望他,眼底星光璀璨,“遇见你,是我苦寒一生,唯一的万幸。”

经此一役,大靖天命紊乱,国师失去通天之力,皇室再无操控天机的能耐。帝王野心落空,再也无法依托秘术掌控国运。

此后经年,观星台再无朝堂喧嚣,再无天命推演。

谢无珩带着沈栖寒远离皇城纷争,隐居江南小镇。昔日高冷通天的国师,洗手作羹汤,日日伴她身侧,为她调养身体,陪她看遍人间烟火。他学尽人间温柔,弥补她十几年的苦寒孤寂。

江南春暖,烟雨朦胧,桃花灼灼,一如他们未曾沾染宿命的初见模样。

不知道是哪个小可爱给我点了个收藏,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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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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