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北境的雪落了整月，将边关的白骨与旧事尽数掩埋。
城楼之上，寒风卷着碎雪，狠狠砸在人脸上，刺骨生疼。念晚晴一身素白狐裘，立在垛口边，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城砖，砖缝里还嵌着陈年的血痕，暗红发黑，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三年了，整整三年，她每一次站在这里，心底翻涌的，从来不是边关风雪的苍凉，而是一场蚀骨焚心的爱恨。爱入骨髓，恨入膏肓，两样情绪死死缠绞着她，日夜不得安宁。
身后传来甲胄轻响，沉稳低沉的脚步声踏碎落雪，一步步逼近。无需回头，念晚晴便知来人是谁。
是宴玉，大靖最年轻的镇北将军，是曾将满腔温柔悉数予她，转头却为功名利禄，亲手覆灭她满门的人，也是最后被她亲手推入万丈深渊的人。
“夫人风寒未愈，怎敢在风口久立？”
男人的声音清冷如冰，褪去了昔日的温润缱绻，只剩经年沙场沉淀的冷硬疏离。他立在她身后半步，一身玄色战甲，肩头落满白雪，眉眼清俊依旧，只是眼底的温情早已尽数枯朽，只剩一片寒潭，深不见底。
念晚晴缓缓回头，睫毛上的落雪簌簌落下，沾在微凉的眼尾。她看着眼前的人，喉间漫上浓重的涩意，轻声讽道：“将军也怕我冻死在这里,还是怕我死了，这世间唯一记着你罪孽的人，就没了？”
三年前，她爱他赤诚热烈，满心相许；转头家破人亡，她恨他薄情寡义、野心滔天，费尽心机倾覆他的一切。三年后，她败在爱恨博弈里，被困在他的方寸天地，做了他有名无实的镇北将军夫人，日日相对，岁岁煎熬。
爱恨颠倒，祸福轮转，大抵便是如此荒唐。
宴玉眸光微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脸颊上，薄唇轻启，字字寒凉，不带半分暖意：“你若死了，谁来偿那些因你而死的亡魂？念晚晴，你欠我的，欠边关三万将士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字字诛心，句句刻骨。念晚晴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刺骨的疼痛拉回她纷乱的思绪。她早该习惯了这场扭曲的纠缠，从三年前那场血色浩劫落幕开始，他们之间，就只剩血海深仇与无尽折磨。
她与宴玉的缘分，始于江南烟雨的温柔，终于满门血染的决绝，中间隔着念家百口性命、边关万千尸骨。
彼时江南春好，烟雨朦胧，十里桃花开得灼灼。
念晚晴是江南书香世家的嫡女，才情卓绝，温婉明媚，是十里八乡人人称道的佳人。而宴玉，彼时还不是镇守一方的铁血将军，只是初入朝堂、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目清朗，口舌温柔，最会哄她欢心。
二人相遇在桃花树下，少年一眼倾心，自此情根深种。那段时日，是念晚晴此生唯一明媚无忧的时光。
宴玉会踏遍江南街巷，为她寻来最甜的桂花糖；会在雨夜撑伞而立，陪她静听雨打芭蕉；会伏案为她写诗，字字句句，皆是缱绻温柔。
他曾握着她的手，眼底星光璀璨，郑重许诺：“晚晴，待我功成身退，便弃朝堂纷扰，与你归老江南，春看桃花，冬赏落雪，岁岁年年，朝夕不离。”
那时的承诺真挚热烈，动人至极。念晚晴全然信了，她满心欢喜，以为余生皆是岁岁平安、岁岁相守，以为自己觅得了世间最纯粹的良人。
隆和二十七年，秋，一纸密诏，一场构陷，昔日忠良满门，顷刻倾覆。
念家世代忠良，祖父三朝为相，父亲镇守南疆数十年，保一方国泰民安，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可念家手握南疆兵权，声望过重，早已被皇室忌惮。
彼时宴玉初入朝堂，急需一桩大功站稳脚跟、博取帝王信任。于是他主动请缨，接手念家一案。
世人皆道他铁面无私、秉公断案，唯有念晚晴知晓，是他亲手罗织罪证，捏造通敌叛国的罪名，是他字字铿锵，在帝王面前坐实了念家谋逆的罪责，是他亲手将百年忠良世家，推入万丈深渊。
一夜之间，繁华落幕，血色染红了念家朱门。父兄被斩于闹市，老母自缢于佛堂，族中老弱妇孺尽数流放苦寒之地，沿途死伤无数，百年书香世家，一朝烟消云散。
唯有她因外出游学，侥幸逃过一死，成了念家唯一的余孽，背负着满门血海，苟活于世。
那一日，京城大雨滂沱，冲刷着长街的血色，却洗不掉她眼底的滔天恨意。她躲在破败的破庙之中，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着满城张贴的罪状，看着亲人首级高悬城门，寸寸断肠。
毁掉她一切的，不是冰冷的皇权，不是陌生的奸臣，是她倾心相待、许诺余生的良人——宴玉。他为攀附皇权、平步青云，不惜牺牲她的家族，斩断所有过往情分。昔日烟雨江南的温柔缱绻，终究抵不过朝堂的权欲滔天。
她立在滂沱大雨中，对着京城的方向立誓，此生必报灭门之仇，必让宴玉身败名裂，尝遍她所受的所有苦楚。
她隐姓埋名，蛰伏三年，受尽世间冷暖，尝遍万般苦楚，只为等待一个倾覆宴玉的机会。
三年后，北境战乱，先帝骤崩，新帝登基，朝堂动荡。宴玉凭借构陷念家的功绩，早已深得帝心，临危受命挂帅北征，手握重兵，镇守雁归关，一时权倾朝野，风光无两。
而念晚晴，借着乱世之机，混入北境军营，凭借过人的胆识与智谋，暗中勾结北狄奸细。她太了解宴玉了，了解他的用兵习惯，了解他的软肋执念，了解他所有的战术破绽。昔日他待她的万般好，最终都变成了她刺向他的最锋利的刀刃。
那场大战，本该大胜在即，却因她暗中传递的假情报，致使三万边防精锐误入陷阱，全军覆没。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皑皑北境白雪，尽数被鲜血染红。
那一日，风沙呼啸，哭声震天。宴玉拼死突围，一身战甲破碎，满身血污，眼睁睁看着跟随他多年的亲兵将士尽数战死，看着万里疆土沦陷半壁。
战事落幕，朝野震动，举国哗然。三万将士亡魂，万千百姓流离失所，所有罪责，尽数压在宴玉肩头。
新帝震怒，本欲将他召回问斩，念其往日功绩，最终削去他半数兵权，令他永驻雁归关，终生不得回京，镇守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赎罪终生。
而念晚晴，在事成之后，并未远遁逃离。她主动现身，走到满身浴血的宴玉面前，任由他擒住，毫无半分惧色。彼时的宴玉，眼底是濒临疯狂的痛苦与愤怒，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嘶哑破碎：“为什么？”
他痛的是，心爱之人反手毁了他半生功业，毁了他唾手可得的盛世功名。他从未愧疚念家满门，只恨她偏执狠绝，毁了他的前程。
念晚晴抬眸，字字如刀：“宴玉，你还记得隆和二十七年的秋天吗？是你亲手捏造罪证，是你亲手送我父兄赴死，是你亲手覆灭我念家满门！”
“你为前程杀我族人，我为血海毁你功名。你欠我满门性命，我便欠你万千将士亡魂。从此，你我之间，爱恨相抵，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那一刻，宴玉浑身剧震，眼底的愤怒尽数崩塌，只剩无尽的荒芜与阴鸷。他终于清醒，他当年种下的恶因，终究结出了反噬的恶果。
那日之后，朝野上下皆劝他斩杀祸首，以慰亡魂，可他偏偏留了她的性命。他以将军之令，强行将她留在身边，册封她为镇北将军夫人，禁锢在这苦寒荒凉的雁归关，日日相对，岁岁纠缠。
风雪渐大，吹散了过往的思绪。城楼之上，寒风凛冽，念晚晴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嗓音沙哑：“三年了，将军日日困我于此，看着我煎熬，看着我痛苦，就真的能解心头之恨吗？”
三年来，她无一日不在煎熬。她的恨是真的，灭门之痛刻骨铭心；她的罪也是真的，三万无辜将士因她枉死，夜夜入她梦境，让她寝食难安。她以为复仇会让她解脱，可到头来，只剩无尽的空洞与疲惫。
她为一己私仇，葬送三万忠魂，让雁归关血流成河，无数家庭破碎流离，这般罪孽，罄竹难书。可溯本求源，所有悲剧的开端，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贪婪与凉薄。
“对不起……三万将士，无辜百姓……对不起。”她泣不成声，浑身颤抖，不敢触碰身前之人，只能一遍遍徒劳道歉，心底只剩无尽的忏悔。她报复了罪人，却误伤了无辜，终究成了和他一样双手染血的人。
宴玉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万千利刃穿刺，痛得无法呼吸。他恨她的偏执狠绝，恨她毁了他的毕生追求，可他更清楚，是他先负她、伤她、毁她所有。
爱恨交织，纠缠入骨，是他们亲手为彼此种下的宿命，无解无逃。
“晚晴，”他缓缓开口，声音疲惫苍凉，“你我之间，从我献祭你家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万劫不复。你复仇，我受难，皆是因果报应。”
风雪漫漫，岁月冗长。
春日雁归，江南花开的消息年年传入边关，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昔日桃花树下的诺言，早已被血色与罪孽碾碎，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旧梦。
对不起三万将士，这篇剧情设定，带点恶趣味，下一篇让你们复活
别担心，我给你们买了复活甲（抱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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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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