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安三年,秋。雁门关的霜风卷着枯黄芦草,漫过青石古镇的矮墙,也漫过镇西头那间不起眼的药庐。
药庐檐下挂着晒干的艾绒与金银花,竹窗半掩,透出温淡的药香。姜月芜坐在案前,指尖捏着银质药杵,缓缓研磨当归,素白衣袖垂落,遮住腕间一道浅淡的旧疤。
她年方十九,独居雁门三年,是这古镇人人皆知的女医,性子温软寡言,医术卓绝,不收穷苦百姓分文,唯独对江湖过客、官家子弟,会酌情取酬。
世人都说姜月芜孤苦,父母早亡,避世隐居,心性干净得像山间未染尘的雪。唯有她自己清楚,她躲在这北疆边陲,不过是为了等一个人,等一场遥不可及的重逢。
谢临渊,大胤七皇子,曾是深宫之中最落魄的皇子,母妃罪贬冷宫,自幼受尽欺凌。三年前暮春,他身负重伤,浑身是血倒在江南烟雨巷口,是彼时尚未避世的姜月芜,偷了府中秘药,救了他性命。
离别那日,细雨濛濛,青石板积水成洼。一身素衣的少年攥着她的袖口,眼底是蛰伏的狼性,却压着极致温柔的嗓音,对她许诺:“阿芜,待我挣脱桎梏,权掌一方,必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此生唯你一人,永不相负。”
一句承诺,困住姜月芜三年。
她舍弃江南富庶故土,辞别师门,孤身远赴最是苦寒的雁门关——这里是北狄与大胤交界,是朝堂兵权博弈的死穴,也是谢临渊暗中布局、蛰伏蓄力之地。
她隐去身份,开一间小小药庐,守在他必经之地,不问前程,不问艰险,只盼有朝一日,他如约而至。风叩竹门,轻响三声。
姜月芜握杵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口猛地收紧,连呼吸都放轻。这个敲门声,她记了三年,沉稳、克制,带着独属于那人的疏离感。她起身,裙摆扫过地面散落的药渣,指尖微颤推开木门。
门外立着一袭玄色锦袍的男子。秋风掀起他衣摆,金线绣制的暗纹流云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昔日清瘦落魄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眉眼深邃冷峻,下颌线条凌厉,周身裹着皇室宗亲独有的矜贵与冷冽。
只是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左肩衣襟浸染暗红血迹,利刃划开锦袍,伤口深可见骨。
四目相对的刹那,姜月芜眼底积攒三年的思念、委屈、孤寂尽数翻涌,眼眶瞬间泛红。她攥紧衣袖,压住哽咽:“阿渊,你来了。”
谢临渊垂眸看向她,漆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敛去眼底锋芒,露出温和笑意,褪去周身戾气,变回了当年那个温柔许诺的少年,轻声应道:“阿芜,我来迟了。”
没有过多寒暄,姜月芜侧身让他入内,关紧木门,隔绝屋外刺骨秋风。药庐内炭火温热,药香裹着暖意,消解了他一身风霜与戾气。
她不问他身负何伤、遭遇何险,取来干净白布、烈酒与秘制金疮药,屈膝蹲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剪开破损的锦袍。伤口是淬了轻微麻痹毒药的刀伤,切口锋利,毒素已然顺着血脉蔓延,若是拖延三日,便会经脉淤堵,废去半边臂膀。
“北狄细作的蚀骨散,寻常医者无解。”姜月芜垂着眼,长睫垂落投下浅影,指尖轻柔避开伤口,“我有解药,是家祖传秘制药丸,专治北疆各类毒刃外伤。”
谢临渊垂眸望着她低垂的侧脸,目光沉沉,语气温和无波:“我知唯有你能救我。这世间,唯有阿芜真心待我,毫无所求。”
这句话戳中了姜月芜心底最软的地方,她低头清理脓血,烈酒灼烧伤口,谢临渊脊背紧绷,一声痛哼未发,只目光牢牢锁在她温婉的面容上。
姜月芜不知,如今朝堂夺嫡愈演愈烈,太子势大,联合北疆守将构陷七皇子谢临渊通敌叛国,截获所谓密信,铁证如山。
皇帝震怒,削去谢临渊闲散爵位,太子派兵围剿,他拼死突围,中了守将特制毒刃,走投无路之下,唯有投奔姜月芜。
世人不知,隐于雁门的女医姜月芜,是前朝太傅姜砚唯一的遗孤。当年姜家满门蒙冤获罪,太傅通敌罪名烙印史册,唯有年幼的姜月芜被医者养父救下,隐姓埋名存活。
而当年姜家冤案,本是太子一手策划,姜家留存一份太子勾结北狄、贪墨军饷的亲笔密函,藏于雁门关后山寒玉石窟之中,天下唯有姜月芜知晓石窟机关与密函藏匿位置。
敷药、包扎、喂服解毒秘丸,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姜月芜熬了安神汤药,放在他身侧木桌,轻声叮嘱:“药丸每日辰时服用,七日便可清尽毒素,伤口半月便能愈合,不可动怒,不可运内力。”
谢临渊抬手,温热指尖轻轻抚过她鬓边碎发,动作温柔缱绻,语气带着愧疚:“委屈你了,孤身在此等我三年。待我此次脱身,便带你回京,兑现昔日诺言。”
姜月芜心口一颤,脸颊泛起浅淡红晕,低头抿唇,声音软糯:“我不委屈,只要是你,多久都等。”
接下来五日,谢临渊留在药庐养伤。白日里,他褪去皇子锋芒,陪着姜月芜晒药、修剪草药枝叶,帮她劈柴烧水,暮色降临时,便坐在檐下,听她讲古镇烟火、四季风霜。
他会记得她不喜甜食,偏爱晚秋白菊,会轻声安抚她过往孤寂,会描绘未来安稳余生,将温柔演得滴水不漏。
姜月芜彻底沦陷在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情里,放下所有戒备,剖心相待。她会连夜熬制滋补药膳,会将自己御寒的狐裘盖在他肩头,会毫无保留诉说过往:诉说姜家冤案,诉说后山寒玉石窟,诉说那份足以撼动朝堂的绝密密函。
她从没有半分防备,她爱他,便信他所有言语,愿意将身家性命、家族血海深仇,尽数交付。
第五日深夜,霜雾浓重,月色惨白。药庐内烛火摇曳,姜月芜端着温补汤药走入内室,看见谢临渊立在窗前,背影挺拔,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冰冷权谋与势在必得,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杀伐。
听见脚步声,他瞬息敛尽戾气,回身又是温润眉眼,温柔接过药碗:“夜深了,怎么还未歇息?”
姜月芜压下心口一闪而过的不安,轻声道:“我知晓你急于洗清冤屈,明日破晓,我带你去后山石窟,取出密函。有它在手,太子构陷你的罪名,便可不攻自破。”
谢临渊端着药碗的指尖微顿,眸底寒光一闪而过,随即笑意更深,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怀抱紧实温热:“阿芜,你终究是最懂我。此事凶险,委屈你陪我涉险。”
“为你,我不惧凶险。”姜月芜埋在他衣襟间,闻着他衣上清冷龙涎香,心甘情愿踏入这场骗局终局。
第二日破晓,霜雾未散,山间露水寒凉。姜月芜带着谢临渊避开边关守军暗哨,沿着荒僻山道深入后山。寒玉石窟藏于断崖之下,洞口覆满枯藤,机关繁复,唯有姜月芜血脉可解锁石门。
她咬破指尖,以鲜血印上石壁纹路,厚重石门缓缓向内开启,寒气裹挟墨香扑面而来。石窟正中央玉盒之内,存放着泛黄信纸,那是太子罪证,也是沈家满门冤案唯一翻盘凭证。
姜月芜取下玉盒,转身递到谢临渊手中,眼底澄澈虔诚:“密函在此,你平安回京,便可洗刷污名。”
谢临渊接过玉盒,指尖摩挲冰凉玉面,眸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他收好密函,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温婉的女子,再无半分缱绻温柔:“姜月芜,多谢。”
连名带姓,不再唤阿芜。寒风灌入石窟,吹乱姜月芜鬓边长发,她心头骤然冰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至心口。她怔怔望着眼前人,轻声开口,嗓音发颤:“你为何,不叫我阿芜了?”
谢临渊后退半步,拉开二人距离,玄色锦袍拂过地面碎石,疏离至极。他垂眸俯视她,褪去所有伪装,露出皇子冷血权谋的本色。
“本皇子从未想过娶你。三年前江南救命之恩,我记着,却也只是利用的开端。”
姜月芜脸色一瞬惨白,血色尽数褪去,“你说什么?”
“我说,重逢是算计,温柔是演戏,承诺是空话。”谢临渊语气平淡,如同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我重伤突围,身中无解毒刃,北疆唯有你有解药;扳倒太子,唯有你知晓姜家密函;洗脱我通敌罪名,唯有姜家遗孤出面作证,才能让太子罪证铁板钉钉。”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扫过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字字诛心:“我寻你,从头到尾,只为三样东西:解药、密函、姜家遗孤的人证身份。”
姜月芜浑身发冷,双腿发软,险些跌坐在寒凉石地上。三年守候,日夜思念,枕边温柔,来日承诺,原来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那三年前的雨夜承诺,十里红妆,此生唯一,也是假的吗?”她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滚落,砸在青石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权宜之计。”谢临渊眉眼没有半分波澜,甚至无半分愧疚,“彼时我身陷绝境,需要你舍命赠药、脱离医门,唯有许诺情爱,才能让你心甘情愿付出。姜月芜,你太过纯粹,也太过痴情,最适合为我所用。”
“那这五日温柔陪伴,嘘寒问暖,句句体谅,也是演出来的?”
“自然。”谢临渊抬手拂去衣袖不存在的褶皱,语气淡漠,“不演得逼真,你怎会放下所有戒备,主动带我进入石窟,交出密函?你心软、深情、执念过往,这是你的软肋,也是我拿捏你的利器。”
石窟寒风呼啸,刮得姜月芜耳膜发疼,心口像是被利刃狠狠剖开,血肉模糊。她望着眼前爱了整整三年的人,眼前冷峻矜贵的皇子,与当年雨夜温柔少年彻底割裂成两人。
她忽然轻笑起来,泪水汹涌滑落,浸湿素白衣襟:“我懂了。你不爱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过半分爱意。”
“情爱于皇权霸业,最是无用。”谢临渊手握密函,大局已定,不愿再多做纠缠,“你救我性命,助我夺权,我不杀你,已是仁慈。”姜月芜猛地抬眼,眼底爱意尽数熄灭,只剩荒芜死寂:“用完我,就要舍弃我,是吗?”
谢临渊给出最冷血的答案:“雁门关守将听命于太子,很快便会搜山。我带走密函,洗脱叛国罪名,太子倒台,朝堂洗牌。而你,姜家余孽,前朝罪臣之女,留在北疆,便是最好的归宿。”
他甚至刻意留下痕迹,将守军搜捕线索,全部引回这间药庐。他利用她解毒、取函、做人证,最后还要将所有追兵、所有罪责、太子残余党羽的怒火,尽数推到她身上。
用完即弃,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姜月芜浑身冰凉,心口那点燃烧三年的爱意与执念,寸寸成灰。她忽然想起这五日里所有细微破绽:他温柔拥抱时眼底的冰冷,深夜独坐时谋划权谋的眼神,谈及未来朝堂时下意识的算计,从前她被爱意蒙蔽双眼,尽数忽略。
“谢临渊,”她唤他全名,声音平静无波,再无半分软糯情意,“你有没有一瞬,对我动过真心?哪怕一瞬。”
男子转身走向石窟出口,玄色衣袍决绝凛冽,没有回头,声音冷碎在霜风里:“不曾。”
话音落,他迈步走出石窟,石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两道身影。断崖之上,侍卫策马等候,接过密函,低声禀报:“殿下,人马已备妥,即刻返程回京,守军追兵线索已引至药庐。”
谢临渊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药庐方向,扬鞭策马,绝尘而去。马蹄踏碎晨霜,带走她三年热忱爱恋,碾碎她全部余生期许。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后山火光冲天,边关铁甲士兵包围药庐,烈火吞噬满庐药香。
三日后,京城捷报传遍朝野。七皇子谢临渊呈上绝密密函,揭发太子通敌贪腐、构陷忠良罪证,太子废黜,党羽尽数伏诛。七皇子洗刷污名,手握兵权,朝野声望鼎盛,距储君之位,一步之遥。
朝堂庆贺,锦衣玉食,车马繁华,万丈荣光加身。宫宴之上,谢临渊端坐宴席之首,眉眼冷峻,手握玉杯,接受百官朝拜,前程万里,霸业将成。下属躬身低声回禀:“殿下,雁门药庐焚毁,姜姑娘葬身火海,痕迹全无。”
谢临渊指尖轻转玉杯,杯中琥珀色酒液轻晃,不起波澜。他淡淡颔首,语气淡漠,无半分惋惜,无半分愧疚:“知晓了。”
殿外晚风穿廊,吹过皇城琉璃瓦,吹远北疆那场霜秋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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