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老刘头正在门房里喝茶，听到有人敲门。不是那种急吼吼的敲门，是很轻的三下，不紧不慢的。他放下茶杯，走过去开门。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袍，背上背着两把剑——一把是他自己的，一把是林泽的。脸上有风霜，嘴唇干裂起皮。
“莫公子！”老刘头愣住了。
“老伯，过年好。”莫淮竹点了点头。
老刘头把他领到偏院隔壁那间屋，铺了被褥，烧了炭盆，又去灶房下了碗面。莫淮竹吃了，喝了汤，把碗递给他。
“老伯，他还好吗？”
“好。桃树今年又长高了。开了很多花。”
莫淮竹点了下头。
老刘头端着碗出去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莫淮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还是那么长，骨节还是那么分明，但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又多了一道疤。老刘头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一早，莫淮竹上了北山。太阳刚出来，不热。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路两边的草枯了，野花也谢了，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到了半山腰，他看到了那两棵桃树。树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些，枝杈更多了，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站在那。他走到坟前，看着那座坟。坟又小了一些，但干净，坟头上没有杂草，土是深褐色的。坟前的供台上摆着那面铜镜和那支笔，还有那把刻着“惊鸿”的小刀。镜面更花了，笔杆上的字完全看不清了，小刀的刀柄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锈。他蹲下来，把那面镜子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擦不亮了。他把镜子放下，拿起那支笔，笔杆上的刻痕还在，但字已经没了。他用手指摸着那些刻痕，一笔一画地摸，摸不出是什么字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供台上。是一块石头，不大，圆圆的，光滑滑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州羽”。字歪歪扭扭的，刻得不深，但看得清。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在北荒的一条干河沟里捡的，捡回来磨了很久，磨得圆溜溜的，光光滑滑的，才刻了字。
“州羽，我给你带了块石头。在北荒捡的，磨了很久。你摸着玩。”
他把石头放在供台上，跟那面镜子、那支笔、那把刀摆在一起。四样东西，摆了一排。
他蹲在坟前，看着那些东西。镜，笔，刀，石。四样东西，四样心意。他不知道林泽能不能收到，但他带了，放了。带了就是心意，放了就是到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玉佩。玉佩还在，青白色的，上面刻着“州”字。他把玉佩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又放回去。
“你等着我。我还会来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杈像在跟他招手。他看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这次他在泽州待了两天。第一天去了北山，第二天帮老刘头劈了一堆柴，又帮沈渡修了修马厩的门。第三天一早，他走了。老刘头送他到北门口，他把包袱背在肩上，两把剑背在背上，朝老刘头抱了抱拳。
“老伯，走了。”
“走好。”
“你保重。”
“你也是。”
莫淮竹转过身，走出北门。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老刘头站在北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北边吹来，冷飕飕的，吹得他的棉袄下摆一掀一掀的。他把衣襟拢了拢，转过身，走回了城主府。
进了门房，他坐下来，倒了一杯茶。茶凉了，他也不换，端起来喝了。凉茶苦，比热茶更苦。他把那杯凉茶喝了，站起来，把二胡从墙上摘下来，调了调弦。他拉了一首《二泉映月》，拉得不连贯，断断续续的。但他知道怎么拉了。他的手记得，手比脑子记得清楚。脑子忘了的事，手还记得。手知道该按哪个音，该拉多长，该停多久。他拉着拉着，想起莫淮竹，想起他瘦了，老了，变了。他拉着拉着，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流。他一边拉一边流，流到嘴角，咸的。他不擦，让眼泪自己干。
二月二，龙抬头。沈渡去了一趟北山。他带了一壶酒，倒在坟前，又带了一沓黄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林公子，莫淮竹来过了。住了两天，走了。他给你带了块石头，在北荒捡的，磨了很久。你看到了吧？”
风吹过来，桃树的枝杈摇了摇。沈渡看着那两棵树，枝头上的芽苞已经鼓起来了，硬硬的，鼓鼓的，像要撑破了。快开春了，快开花了。
“今年花开了，我再来看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下山了。
三月三，桃树开了花。今年开得比去年多，满枝满杈的，粉白色的花瓣，密密麻麻的，把整棵树都裹住了。从远处看，像两团粉白色的云，飘在半山腰。老刘头上山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那两团云。他站在半山腰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走到坟前，他蹲下来，把供台上的枯叶和土擦干净了。供台上摆着那面铜镜、那支笔、那把刀、那块石头。镜面更花了，笔杆上的字没了，刀柄上的锈更多了，石头上那两个“州羽”还在，刻得不深，但看得清。老刘头用袖子把镜面擦了擦，又把刀柄上的锈蹭了蹭，蹭不掉。他把石头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滑溜溜的。
“林公子，莫公子给你带了块石头。你摸着玩。”
他把石头放回去，从怀里掏出两块月饼，放在供台上。月饼是去年留下的，硬得像石头，咬不动了。但他还是带来了。带来就是心意，吃不吃得动不重要。
“林公子，花开了。你看到了吧？”
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花瓣从树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膝盖上。他不躲，让它们落着。
他想起莫淮竹走的时候说——“老伯，我还会来的。”他等着他。等他来，等他从那条路上走过来，从北门进来，走到门房门口，叫一声“老伯”。他会给他下面，给他沏茶，跟他说话。说什么都行。说林公子，说桃树，说那面镜子，说那支笔，说那把刀，说那块石头。说什么都行。只要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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