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竹走了以后,老刘头把北山上那把剑又拿了下来。不是他要拿,是那把剑插在坟前,风吹雨淋的,他怕锈了。他用布把剑包好,带下了山,放进柜子里,跟那面铜镜、那支笔、那把刀、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柜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他每次打开柜子,看到那些东西,就觉得林泽还在,莫淮竹也在。他们都在,在这间小屋里,在这个柜子里,在这些物件上。物件不会说话,但它们替人说话。它们说——他来过,他活过,他爱过,他等过。
四月初四,清明。老刘头天没亮就起来了。他蒸了一锅馒头,炒了两个菜,又煮了一壶酒。他把这些东西装在篮子里,盖上一块蓝布,提着出了门。沈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摞黄纸和一大把香。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北山。
山上的草绿了,路两边的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的,散在草丛里。那几棵松树还是绿的,绿得鲜亮。那两棵桃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铺在坟前,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老刘头蹲下来,把供台上的落叶和花瓣清理干净,又把那面铜镜、那支笔、那把刀、那块石头摆正。镜面更花了,几乎照不出人影了。笔杆上的字完全看不清了。刀柄上的锈更多了,黄黄的一层。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光滑滑的,上面的“州羽”两个字还在。
老刘头用袖子把镜面擦了擦,又拿起那块石头,在手里摸了摸。石头被摸得很光滑了,滑得像一块玉。他不知道莫淮竹捡这块石头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的。粗糙的,棱角分明的,硌手的。莫淮竹把它磨圆了,磨滑了,磨成了一块可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他磨了多久?不知道。也许磨了几天,也许磨了几个月,也许磨了一路。从北荒磨到泽州,从冬天磨到春天。
“林公子,清明到了。给你带了馒头和菜,你爱吃的不爱吃的都带了。你挑着吃。”
他把馒头和菜摆在供台上,摆了三个碗、两双筷子。又把酒倒了两碗,一碗放在坟前,一碗自己端起来。
“林公子,喝杯酒。今年的新酒,不辣。”
他把碗里的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沈渡蹲下来,把黄纸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灰飞得到处都是,有些落在老刘头的头上、肩上,他也不拍。他又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前。香烧得很快,青烟袅袅的,升到半空中,被风吹散了。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林公子,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那两棵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沙沙地响。花瓣还在往下落,一片一片的,粉白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五月的时候,天气热了起来。泽州的夏天又闷又热,老刘头坐在门房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穿了一件单衫,领口大敞着,露出干瘦的锁骨。汗从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渡从府里出来,穿着一件薄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哗地打开,哗地合上。
“老刘头,这天太热了。”
“是太热了。”
“北山上凉快,上去待待?”
“去。”
老刘头放下蒲扇,拿了根棍子,跟着沈渡出了门。山上的确凉快。风从山底下吹上来,穿过松树和桃树,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老刘头站在桃树下,风吹着他的衣裳,凉飕飕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
那两棵桃树的叶子更密了,密密匝匝的,把头顶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树荫比去年又大了一圈,能蹲下两个人了。老刘头蹲在树荫里,看着那座坟。坟又小了一些,被草遮住了大半。他用手把草扒开,露出下面的土。土是干的,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
“城主,过几天拉几车土来,培一培。”
“嗯。”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林公子,热不热?热了就少穿点衣裳。”
他站在那,看着那座坟。坟前的供台上摆着那些东西,镜,笔,刀,石。四样东西,四样心意。他不知道莫淮竹下一次会带什么来,但他知道他还会带。他会一直带,带到带不动为止。
六月初六,天贶节。老刘头去了一趟青云观。不是去添油,是去找陈道长说话。陈道长正在大殿里念经,看到他进来,停了下来。
“刘老哥,有事?”
“没事。就是来坐坐。”
老刘头在蒲团上坐下来,看着那盏长明灯。灯还亮着,火苗不大,安安静静地烧着。他坐在那,看着那点火,看了好一会儿。
“陈道长,这灯点了快四年了。”
“嗯。”
“四年了,没灭过。”
“没灭过。”
老刘头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放在供桌上。陈道长没推,收了。老刘头转过身,走了。走到道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还亮着。他看着那点火,忽然想,这盏灯还能点多久?他能活多久,这盏灯就能点多久。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他知道他活着一天,这盏灯就亮一天。
七月初七,七夕节。城里很热闹,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的,卖巧果的,卖红绳的。年轻的男男女女成双成对地走着,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老刘头站在门房门口,看着那些一对一对的人,忽然想起莫淮竹。他一个人,没有伴,没有家,没有根。走到哪算哪。他会不会也想有个人陪着?会的吧。谁不想呢?但他没有。他只有那把剑,那块石头,那些刻了字的东西。他把他的心意刻在那些东西上,送给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那个人收不到,但他送。送了就是送了,收不收得到不重要。
老刘头转身进了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把二胡,拉了拉。他拉的是那首他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但他记得。他拉着拉着,想起了莫淮竹,想起了他的背影——背着两把剑,走出北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的。他说话算话。
八月初八,立秋。天气凉了,早晚有了凉意。老刘头把棉袄从柜子里翻出来,晒了晒,准备天冷了穿。棉袄是去年的,有些小了,扣子扣不上。他拿针线把扣子往外面挪了挪,能扣上了。扣上了又觉得紧,又把扣子挪回去。挪回去又觉得松,又挪回来。挪来挪去,最后不挪了,敞着穿。敞着穿也舒服,反正老了,没人看。
九月初九,重阳节。老刘头又去了一趟北山。他带了一壶酒和几块重阳糕,放在供台上。那两棵桃树的叶子黄了,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飘下来,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老刘头蹲在坟前,把供台上的落叶清理干净,又把那面铜镜、那支笔、那把刀、那块石头摆正。
“林公子,重阳节了。登高,吃糕。你这里高,不用登。吃块糕就行了。”
他把糕放在碟子里,推到供台中间。
“你尝尝。”
风吹过来,桃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蹲在那,听着那个声音。他觉得那不是风,是林泽。林泽在跟他说话——尝了,好吃。老刘头笑了笑,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动。
“好吃就好。明年我还给你带。”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下山了。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桃树在风里摇着,叶子还在往下落。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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