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追着连容,一前一后进了门,正撞上方直笑着迎上来:“你们泡得真够久的。我刚发现像是下雨了,正要叫你们吃午饭呢。”
他一眼扫过来,“咦”了一声,“如晦怎么脸色这么差?”
王朗上前一步,果然看见连容白着脸,一丝笑意也无,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
他赶紧搜肠刮肚地帮着解释:“他……他是没吃早饭,泡时间长了有点晕。”
方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空着肚子泡温汤是容易不舒服。那赶紧喝点蜜水,去躺一会儿。”
方直叫来下人一通张罗,连容不言不语喝了蜜水,上床躺下。
王朗一步挨一步走到门口,回头看见他手垂在床沿上,忙又转身回去,捧着他的手放到床上,眼巴巴看着他舍不得走。
连容看他一脸无措,心又软下来,有气无力道:“我没事,二哥,你先去吃饭吧。你,你让我静一静。”
王朗听了这话,如蒙大赦,方转身出了门。
连容静静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隔着墙传过来的谈笑声,呆呆望着天花板。
想了这么久的问题,终于知道了答案。
他努力想说服自己:二哥把自己当成世上最亲的人,难道这还不够?
可是心里已经给出了回答:不够。
王朗跟谢凌风、方直吃着午饭,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话,心里一直惦记着连容,几次走了神,接话接得驴唇不对马嘴,筷子伸出去还夹了两回空碟,以至于方直取笑他跟连容真是好得片刻也离不得。
吃过午饭,几人一道回城,连容脸色好了不少,也照常与朋友们说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旁边的王朗察觉到,他坐下时悄悄往马车另一侧靠了靠,小心地不跟自己接触,一路上都没往自己这边看上一眼。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场风波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回到府里,连容直接进了客房。两人小时候一起玩耍,有时玩累了就在一个床上睡;后来王朗父亲病重、去世,他心力交瘁,连容常过来陪他,也是一起睡,这还是头一回连容在王家住了客房。王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却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到底没有推门进去,转身自己回了房间。
接下来几日,连容日日一早出门,夜里方归,两人连面也见不上。王朗一个人在家长吁短叹,一会儿想起初遇时院墙下那张委屈的小脸,一会儿想起近日温泉里那双固执的眼睛,恨不得赶紧把他哄好,可是这不是小事,若由着他一直怀着那种心思,终究不是个了局,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借此机会让他想个清楚,反正两个人这么些年的情意,总不至于为这点事就翻脸。
他想的倒是挺好,可是这日,他正在房中胡思乱想,忽然房门一开,连容闪了进来。王朗见到他,不由喜出望外,起身叫道:“阿容?”
连容也不往里走,站在门口道:“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在外头租了个小宅子,这就搬过去了。”
王朗登时急了:“好端端的,怎么要搬出去?”
连容语气倒很平静:“承蒙二哥收留我这么久。可是我之前是被逐出家门,无处可去。如今既然自己也有了收入,自然不好一直赖在别人家里。”
王朗被气得心口疼,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腕:“你个混账东西,居然跟我说这种话?什么叫别人家里,咱们俩是什么关系?”
“问得好,”连容嘴角微微一弯,眼睛从浓密的睫毛底下扫过来:“那二哥不妨说说看,咱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若是你今日能说出咱们有什么特殊关系,”
他直盯着王朗:“我就不走了。”
王朗张口结舌。
他明知连容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却说不出口,眼睁睁看着连容眼神由期待转为失落,最后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从他手中挣出来,转身走了。
他望着连容的背影,心痛如绞,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只得慢慢坐下,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心道,我这都是为了他好,他现在年纪小不懂事,早晚有一天会明白的。
王朗本以为在龙武军总有机会见面,等时间长了,他再多说两句好话,慢慢也就和好了,不想回去报道当日便接到通知,他即日起调入宫中担任西内苑巡逻队队正,暂领三十人值夜勤。
他连夜去寻卫庭礼将军讨教,第二日又召集手下认真商议。好在王朗之前在讲武会上大出风头,加上为人豁达,出手大方,很快收服了这帮手下。宫中巡逻有固定路线和轮班流程,一段时间下来,倒也没出什么纰漏。只是他平日作息安排与连容几乎都错开,一时也寻不到机会再去与他和好。
这日宫中大摆筵席,灯火连成一片。王朗带着队伍沿着西内苑的石径巡逻,三月的夜风裹着太液池的水汽迎面扑来,带着浓郁的牡丹香气,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丝竹之声。
他带队拐过一片嶙峋的假山石,脚步忽然顿住了。
这处没有灯火,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暗,假山石阴影深处传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混在风中几乎分辨不出。
王朗回过头,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侧耳停了片刻,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什么人低低笑了一声。
身后几个士兵也听到了,有人交换了个眼神,露出暧昧的表情。王朗心里猛地一沉,这个时辰,西内苑本不该有人。
他回过身,朝身后压了压手掌,示意所有人原地噤声,自己侧身贴着假山边缘,绕过那片太湖石。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在一块凸起的山石后站定,他透过一道极窄的石隙,看清了一个身穿五爪龙袍的身影背对着他,正搂抱着另一个人。
那人的手按在石壁上,浅绯色的衣袖垂落下来,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然后他听见一道娇软的嗓音飘出来。
”殿下……”
王朗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正是陛下最近的新宠徐惠妃——除了贾贵妃以外最受宠的妃子,最近当值时曾听过她在花园里跟陛下说话。
他同时也认出了那道背影,五皇子萧承瑾,他本该在前头参加宴会。
王朗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放轻脚步,一步步退回假山边缘,转身回到队伍前,稳住表情,压低声音道:“往回走,快,别出声!”
大伙儿不明所以,但看他脸色不对,也没人敢多问,迅速调转身形沿着来路退了出去。
走出二三十步远,队伍刚拐过一道回廊,王朗忽然听到假山方向传来一声刺耳的猫叫。
王朗心思电转,带着队伍在回廊里头调了个头往回走,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了萧承瑾。
王朗站定,带着队伍躬身行礼。
萧承瑾平日一向架子极大,从不跟禁卫说话,今日却格外亲切,笑道:“这位队正怎么称呼?”
王朗答道:“龙武军西内苑巡逻队队正王朗,参见殿下。”
萧承瑾点了点头:“王队正辛苦了。今日可有什么状况?”
王朗答道:“承蒙殿下垂询。属下刚从西苑那边过来,一切平安,没什么状况。”
萧承瑾看了他片刻,目光又扫过他身后垂手肃立的兵士,道:“那就好。宴席还要一阵子,你们多留心。”
“是。”王朗再次躬身。
等萧承瑾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拐角,王朗方转过身来,低声冲着大家伙喝道:“今天的事,你们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谁要是多嘴,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大家见上司如此凶恶,吓得忙纷纷点头称是。
萧承瑾沿着回廊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看上去与平日无异。只是垂在袖中的那只手微微攥着。
他早就看中了徐惠妃,既是因为对方年轻貌美,更重要的是她深受皇帝宠爱,大有与贵妃抗衡之势,有她配合帮忙,自己成为太子的把握就又多了一分。经过多次试探,今日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趁着宴会间隙借故出来。她赴了他的约,柔顺地靠进他怀里,只可惜关键时刻,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只野猫,沿着假山顶上跑了过去。
她立刻推开了他,惊慌拢着衣襟说:“今日殿下先回去,以后再说。”
他其实同样惊慌。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真的就只是一只猫?
虽然那批龙武军应对得没有丝毫破绽,完全像是从西苑刚过来的样子,但他仍然禁不住心生疑虑,他们真的就一点动静也没听到么?万一他们听到了什么,可怎么办呢?
只有死人能绝对保守秘密,这些人是留不得了。至于杀错了人怎么办,并不在五殿下的考虑范围之内。几个龙武卫而已,蝼蚁一样的东西,杀错了就杀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再说这事也不用他操心,只要他写个条子,萧崇年、卫庭礼自然会帮着将此事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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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庭礼坐在营帐中,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字条,眉头紧锁。
昨晚宫中宴席,他带人在宴会现场执勤,散场时一切如常,哪知今早五皇子却派人送来一张纸条,写着“戌时至亥时西内苑执勤人等不敬,烦请处置”。
昨日带队在西内苑执勤的正是王朗,是他一向看好的手下,为人沉稳,怎么可能对五皇子不敬?
戌时至亥时正是宴席时辰,诸皇子都在殿内陪驾,五皇子怎么会出现在西内苑?
这到底是不敬到了什么程度,居然会让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正对着字条出神,忽然帐外传来通报:萧崇年府上管家求见。
他与萧崇年私下并无来往,前段时间刚刚因为王朗和连容痛打王琪的事在陛下面前争辩过,萧崇年是为了什么事来找他呢?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把人请进来吧。”
萧府管家进门时姿态摆得很低,先行礼问安,待卫庭礼屏退左右后,方直起身来道:“卫将军,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萧相本来要亲自来,又恐惹了外头议论,故而叫小人来传个话。昨夜的事,想必五殿下也已经跟您说过了,还请将军多多配合。”
卫庭礼面色不变,盯着他问道:“还请尊驾说清原委,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道:“听说昨夜王朗带人在西内苑巡逻,撞见了不该见的东西,惹得五殿下不快。”
他加重了“不该见到”四个字,又道:“我家老爷让小人跟您说,此事不仅涉及五殿下,若是闹大了,只恐有损天家颜面、父子情分,还请大将军以大局为重。”
卫庭礼手指按在桌沿上,什么事会让五皇子和萧崇年如此急迫?什么事会有损天家颜面、父子情分?脑子里一个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他沉默良久,方慢慢道:“需要我怎么协助呢?”
管家往前探了探身:“萧相的意思是,在京中一举处置三十个龙武卫动静太大,也不好操作,一个不好,反而容易引发事端。想请将军寻个合适的由头,安排这批人出京,萧相自会在途中安排。当然是越快越好。”
卫庭礼目光落在外头灰蒙蒙的天色上:“兵部后日有一趟重要物资要发往朔方军,需龙武军三十人左右押运,不知合不合适?”
“太合适了,”管家笑意在脸上漫开:“那就麻烦大将军了。萧相自会去联系陇右军节度使阿啜义,在途中动手。”
卫庭礼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口道:“王朗身手不错,脑子也灵活,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再安排个内应,万一,万一陇右军出了岔子,也能保证把王朗处置掉。”
他说到“王朗”二字,只有自己能听出微微的颤抖。
管家点头道:“还是卫将军想得周到,这样就更稳妥了。回头小人还会过来,向将军报告具体安排。”
管家出了门,卫庭礼没有起身相送,也没有叫人进来收拾桌上的茶盏。他呆呆地望着窗外操练的士兵,良久才起身提笔,慢慢在纸上写道:“五殿下放心,事已办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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