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一夜没有睡好。
他昨夜交班回了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合上眼就看见身穿五爪龙袍的背影和浅绯色的衣袖。
再翻了个身,又看见五皇子站在回廊下问“今日可有什么状况”,眼底的寒意如此清晰。好不容易睡着了,又梦见有人提刀追杀,一路追到宫墙尽头,他无路可逃,吓得惊醒过来。这回再也睡不着,盯着帐顶的横梁一直看到天蒙蒙亮。
早上强撑着爬起来,带着手下操练。他心思不宁,总是走神,几次差点说错了口令。总算熬到吃饭的时候,刚要去伙房,却被传令兵叫住了:“王队正,卫庭礼大将军请你立即过去。”
王朗把白蜡杆交给旁边兵士,擦了把汗,随着传令兵向中军走去。来到营帐门口,看着卫庭礼独自背对着门站着,双手按在案沿上,似乎正在出神。
“报!”王朗站在门外叫了一声。
卫庭礼像是忽然惊醒一般,转过身来。他看见王朗气宇轩昂地站在面前,宛如一棵生机勃勃的小树。阳光从门外漏进来,把他额角汗珠照得发亮。
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闭了闭眼才沉声道:“进来!”
王朗进帐行礼站定,卫庭礼回到座位坐下,隔着案几看了他一会儿,道:“昨夜是你带人在西内苑执勤?”
王朗眼皮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是。”
“戌时至亥时,可有什么异常?”
王朗心里一跳,若无其事道:“没什么事啊,就是正常巡逻。”
卫庭礼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息,然后一掌拍在案上:“你还瞒我?五殿下亲自递了条子,说你们不敬。你若实话实说是什么事,我还能回护一二;你若是瞒着不说,就等死吧。”
王朗被那一声震得心里一紧,斟酌了一下,半遮半掩道:“昨日,昨日我们巡逻到太液池附近,听见假山里头像是有动静。我担心撞上什么不该看的,就叫大家换了条路,什么也没看见。”
卫庭礼在心里来回琢磨了一遍,这回彻底搞清楚了前因后果。他沉默了很久,帐子里一片安静,能听见远处传来士兵们吃饭的嘈杂声。
“我上回说过,只怕有朝一日真惹了什么大人物,我也护不住你们。”卫庭礼再次开口,声音中带了几分沙哑,显得格外疲惫:“眼下五殿下要除了你们,萧崇年也掺和进来了。你在长安待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王朗脸色发白:“那,那怎么办呢?”
卫庭礼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如今只有出去躲一躲。正好有一批重要物资要送往朔方军,你带那三十人押运。到了那边别急着回来,在韩定远麾下呆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他说话时眼睛没有看王朗,目光落在王朗身后的墙上。
王朗自然不想离开长安,可是刚才卫庭礼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不走就是个死,只得答道:“是!”
卫庭礼又道:“你是第一次带人出京,道上不熟。我叫赵大刚跟你一起去,他走这条路押运过几趟物资,经验丰富些。”
王朗心中感动,躬身道:“多谢将军为属下安排。这回是属下自己运气不好,您也别往心里去。等风头过了,属下还回长安来,继续给您效力。”
卫庭礼顿了一下,点头道:“去吧。”
眼看着王朗高高大大出了营帐,卫庭礼忽地叫道:“景明!”声音比方才短促了些。
王朗停下脚步,转回身来,不解道:“将军?”
卫庭礼看了他半晌,避开他视线,摇头道:“没什么。你,你路上小心。”
他说完这句话,就坐回了案后,低着头去翻卷宗。王朗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转身出了营帐。
卫庭礼翻卷宗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把卷宗合上。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半晌没有动。
王朗离了中军大帐,又是灰心,又是酸楚。他漫无目的地胡乱走了一阵子,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弓弩营旁边的校场上。
士兵们吃完了早饭,已经又开始了操练。连容和其他人一起站在校场上,正在凝神持弓。
阳光从他肩侧斜照过来,把他握弓的剪影勾勒出淡金色的边缘。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弓弦的角度,手指松开,箭矢便风一般飞了出去,稳稳钉在靶心。
虽然跟其他人穿着同样的衣服,混在一群普普通通的士兵中间,在王朗眼中却是独一无二、绝代风华。
看着站在阳光中的连容,王朗忽然发现自己眼中酸涩,想他想得厉害。
自从连容搬出王家,已过去了十五日。他知道自己没有办法满足连容的期望,因此总是不敢面对他。可是如果自己从今再见不到他了,那些渺茫的顾虑和固执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连容这些天没见王朗,心里也自难过,特别是休沐日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半天都睡不着觉,有时半夜醒来还会下意识往旁边伸手,直到摸到空才反应过来。但是他一向性子倔强,想到二哥已经说得如此清楚,自己哪还有脸赖着不走?更何况二哥今后总要娶妻生子,又何必非要等到那时候再被人家扫地出门,自取其辱?因此硬撑着不去联系,倒是每日又默默地增加了训练时间,令教头和同袍们都大为赞叹。
他一抬头看见王朗,先是一愣,还以为他是来说和的,几乎有些雀跃起来,随即发现王朗神情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料到是出了什么大事,忙跟教头打了个招呼,把弓交给旁边的兵士,几步跑了过来。
“怎么了?”他停在王朗面前,微微喘着气,眼中带着关心。
王朗上前一步:“阿容,我可能是闯祸了。”
连容面色很平静:“二哥别急,慢慢说。”
王朗毫无隐瞒讲了一遍,假山、五皇子、卫庭礼、朔方军。
连容从头到尾凝神听完,表情仍没有变化,像是听了一件寻常小事,点点头道:“我这就去找卫将军,我跟你一起走。”
“你?”王朗愣住了。他本想跟连容告个别,在走之前最后再看他一眼,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他忙劝道:“你又是何苦?这一路上凶险万分,保不齐五皇子会不会找人动手。这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就好好在长安待着,又何必跟着掺和?”
“就是因为凶险,我才更要去,”连容语气坚决:“我在你身边,多少能帮上点忙。如果实在不行,”
他顿了一下,仰起脸来看着王朗:“至少,我可以跟你死在一起。”
王朗喉头像是被哽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用力一扯,把连容整个人拉进怀里。
连容的肩甲撞在他胸口上,有些硌,但他没有松手,只是收紧了双臂,把脸埋在连容肩侧的铁甲缝隙里。
“你怎么这么傻。”他轻声说,声音闷在铁甲里。
连容向教头告了假,径自去了中军营房,拱手行礼后便直接道:“卫将军,我要跟王朗王校尉一起去朔方。”
卫庭礼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疲惫:“他大概跟你说过了,这一路很凶险。你其实没有必要去。”
“我都知道,”连容固执道:“将军,求您成全。”
“你要想清楚,”卫庭礼面色严肃,声音也大了起来:“这事本来跟你没有关系。你这一去,就成了大人物的眼中钉。你真的要去?”
“我是非去不可,”连容抬眼望着卫庭礼:“您若是不同意,我便立即辞了军职,也要跟着他。”
卫庭礼望着连容倔强的眼神,一时无言以对,终于点了点头。
等王朗通知手下完毕、二人又都办了手续,出了营门往回走,已经过了申时。两人骑马走在淡粉的杏花下,王朗探头看了连容一眼,小心翼翼道:“我以为你还生着我的气,没想到……”
连容瞟了他一眼,冷着脸道:“没想到什么?确实还生着呢,等到了朔方再继续算账。”
王朗忽然觉得心里很温暖,好像五皇子和萧崇年也不算什么了,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说:“阿容,你对我真好。”
连容本来板着脸,也禁不住跟着笑了,随即想到眼前危机,又皱起了眉。
二人回到侯府时,忠伯正在核对账目,见他们风尘仆仆回来,还以为是休沐,笑着迎上来:“这么早就回来了?正好,厨房炖了羊肉——”
“忠伯,”王朗打断了他,“我们接了趟紧急差事,要押运物资去趟朔方军,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
忠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了王朗一眼,又看了连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里走:“行啊,这几天你们多吃点好的,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王朗跟在他身后进了内院,看见忠伯叫了下人打开箱子,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嘴里念叨着:“塞上风大,得带厚衣裳……带两件棉袍,还有夹袄,大氅也得有……”又拿着小包装了银子塞进夹层里。
王朗眼看着忠伯忙忙叨叨往行囊里塞东西,说道:“忠伯,那边有军需,也发军饷的。”
“都拿着,”忠伯固执地说:“发的哪有自己家里的舒服?再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哪儿不要钱?你这大手大脚的性子,军饷哪够花的?”
忠伯足足收拾出两大包东西,又逼着他们连吃了几顿大鱼大肉。
等到出发当日,忠伯抖着手整了整王朗的衣领,又把连容的袖口抻了抻,低声道:“两位少爷一切当心,到了朔方军别逞能,保住命最要紧。”
王朗和连容心里一酸,皆点头应了。
等二人到了龙武军营门,王朗手下的三十人已经列队集合,赵大刚也到了。
他一抬头看见王朗,便咧开嘴笑了,露出豁着的门牙:“卫将军前晚上临时把我叫去,说让我跟你跑一趟朔方。我还懵着呢,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不过你放心,”他拍着胸脯:“卫将军让我好好配合你,咱俩又是这样的交情,路上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王朗看着赵大刚笑呵呵的脸,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愧疚,拍了拍他肩膀:“我是头一回跑这么远,卫将军说你经验足,有什么事多指点着点。到了朔方请你喝酒。”
营门口停着十五辆大车,车板蒙着厚实的油布,一百多个民壮三三两两坐在车辕上,有的在抽旱烟,有的在啃干粮,见王朗过来,忙纷纷起身行礼。
龙武军的文吏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清单展开,客气道:“王校尉,东西都安排好了,这边是角弓、横刀和火箭,那边是新制的陌刀和伏波弩,还有蜀锦和药材,你清点清点。”
王朗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忽然众人都躬身行礼,纷纷叫道:“卫将军。”
他回过头,卫庭礼正从营门走出来。旁边的文吏露出惊讶的神色,卫大将军亲自来送一个小小的校尉,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走到队伍前,目光从那一排大车上扫过去,又扫过民壮和龙武卫们,最后落在王朗脸上。他看了王朗一会儿,又偏过头去看站在旁边的连容,目光在连容背上那把黑弓上停了一瞬。
“都准备好了?”他问。
王朗站直身子答道:“都准备好了,将军放心。”
卫庭礼往前走了两步,来到连容面前,指了一下他背上那把弓:“是我之前给你那把么?”
连容把弓解下来,双手递给他看:“正是。刚拿到的时候拉着还有些吃力,练了这么些日子,已经拉得熟了。”
卫庭礼接过弓,轻轻摸了一下,又递还给他。
这位向来杀伐果断的将军,眼中流露出不舍的神色,握住王朗的手,似乎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
“去吧。”他说,“路上小心。”
王朗翻身上马,连容也跟着上了马。龙武军士兵们骑马前行,民壮们吆喝着赶起骡车,队伍缓缓朝西北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王朗回头还能看见卫庭礼的身影,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标枪一般,静静立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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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长安道上奔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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