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吓退狼群一役，王朗的威望得到了空前提升，所有兄弟都对校尉大人的临危不乱赞不绝口，对他的命令也更加听从。
他本人却十分后怕，变得更加小心，每日傍晚扎营的时候，都要反复比较，慎重选择扎营地点，又要求必须将大车首尾相连摆成一座营垒，值勤人员要保持绝对清醒，所有人都把武器摆在容易拿到的位置，还要在外围撒上足足三层铁蒺藜。
对于这种过度谨慎的做法，除了连容、高武等人支持，多数人都认为是白费功夫，连经验丰富的赵大刚也说了几次“太耽误事，没有必要”，然而王朗执意如此，众人也只能听命行事。
这日傍晚扎营时，王朗经过精挑细选，特意找了一处背对河流、视野开阔的小山包。凌晨时分，值勤的兵士忽然喊了起来：“强盗！有强盗！”
王朗掀开帐篷一看，果然，黑压压的人影正从远处压过来，大约有两百人。
赵大刚大声惊呼道：“坏了，碰上大股的马贼了。这□□不眨眼，快跑啊！”
老刘等胆小的民壮听了这话，吓得刚想从后头溜走，却听王朗大声喝道：“你们谁都别想跑！咱们押送的是朔方军的军用物资。万一被抢了，就算能逃出一命，回头也得斩首。左右都是个死，还不如跟他们拼了！”
众人闻言清醒过来，都知道王朗说得有理，纷纷道：“王校尉，咱们都听你的。跟他们拼了！”
王朗又道：“马贼多个什么，不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吗？更何况咱们带的兵器肯定比他们强。”
他指着老吴喝道：“你，带人去把那边骡车卸下来。里头装的都是兵器，大家伙儿都过去挑个趁手的家伙，民壮兄弟多拿上两把弩箭，待会轮着射。”
赵大刚劝道：“景明，这是要往军中送的物资，不能随便动用。”
“管不了那么多，”王朗抹了一把汗：“只能先顾眼前。回头有什么事，全由我一个人担着。”
对面人群骑着马逐渐移动过来，越来越近。
忽然，对面队形乱了，不少马儿踩到了埋在地里的铁蒺藜接连摔倒，后面的又收不住势踩了上来，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王朗看准时机，大喝一声：“射！”
一百名民壮乱哄哄地冲着下方扣动了扳机，密密麻麻的弩箭射了出去。虽然毫无准头可言，然而效果奇佳，冲在最前方的强盗像被镰刀割下的麦子一样倒了下去，人和马的鲜血一起喷涌出来。
众人眼见有效，也不待主将发话，已经主动拿起身边的弩箭又是一轮发射。两轮下来，强盗们倒下了几十个，剩下的见势头不对，纷纷往回跑。
民壮们顾不上准头，瞄着敌人射出了第三轮。连容带着十名弓弩手，羽箭连珠般射出，眨眼间对方又留下了二十几具尸体。
敌人在一片惨叫声中狼狈撤退了。众人哄堂大笑，心情都轻松下来。原来马贼也没有那么厉害，打仗也没那么难。
王朗脸色却沉了下来，他知道方才只是打了对方个措手不及，对面黑暗中影影绰绰还有不少人，真要打起来未必是人家对手。更要命的是刚才火光照亮了对面整齐的铠甲，这哪里是什么强盗，分明是自己人。
其他人或许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已经猜到，一定是五皇子或萧崇年找了帮手，让他们设法沿途截杀自己这帮人。
敌人已经又慢慢压了过来。他顾不上多想，深吸了一口气，叫道：“这帮子马贼想要抢咱们这批物资。今天跟他们拼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跟着嚷嚷：“拼了，跟他们拼了！”
陇右军带队将领阿布斯心里暗暗着急。他本来压根没把这次任务当回事，三十个没见过血的龙武军菜鸟，加上一百个相当于活靶子的民壮，对上他这边两百名骑兵，结果简直没有任何悬念。因而，虽然对方选取了这么有利的地形宿营，他仍没放在心上。
没想到对方将领竟如此谨慎，撒了好几排见鬼的铁蒺藜，而面对敌袭时又如此果断，居然直接让民壮用上了军中专用的伏波弩。
他本来只是一名普通士兵，全仗着跟节度使阿啜义是北狄同族才屡屡得到提拔，军中已经有不少人在说闲话。如果连这么一场简单的任务都以失败告终，他恐怕只能自杀向大帅谢罪了。他已经为自己的轻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绝不能再继续犯同样的错误，现在的关键就是先清理那些铁蒺藜。
他抬起头来，咬着牙下达了指令：“所有人下马，找十几匹马，蒙上眼睛往前冲！”
有些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但他们依然忠诚地执行了命令。十几匹马被蒙上眼睛，驱赶着向前冲，突然，一匹马被铁蒺藜刺穿了前蹄，嘶叫着倒在地上。紧接着，更多马儿被刺穿了蹄子，倒在地上痛苦地来回翻滚，越来越多的铁蒺藜刺在它们身上，鲜血染红了地上的土。
阿布斯看时候差不多了，举起手中横刀，下令道：“所有人，下马往前冲，拿好了盾牌！”
对方有弩箭，就不能再骑马。陇右军舍弃了战马的优势，大家手里持着盾牌，排成队列密密麻麻往前移动，不时有人停下来，低头搜索着残留的铁蒺藜。
阿布斯看着缓慢移动的队伍，强自按捺住性子，说服自己用不着急。对方战斗力不值一提，唯一的倚仗就是铁蒺藜和弩箭，铁蒺藜已经被清理光了，弩箭对上盾牌也就没了用处。只要自己人能走到骡车前头，对方就绝不是对手。
果然，当陇右军慢吞吞进入弩箭射程后，对面营垒射出来的弩箭打在前排盾牌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就软软地弹落在地上。
阿布斯大喜，叫道：“他们的弩箭没用了，给我冲！”
陇右军士气大振，加快速度向前移去。
敌人的弩箭失效了，眼看就可以灭掉这些不知死活的龙武军和民壮了。
他们已经走到只有三十步远的地方，对方的脸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胜利就在眼前！
正在此时，忽听对方营中一声断喝：“砸！”
一把巨大的陌刀飞了出来，直接砸在最前排队伍头上。
紧接着，各种武器乱七八糟地往下飞，长枪、横刀，甚至还有马槊。
阿布斯气得要吐血，这些龙武军居然如此不讲武德！
陇右军试图举着盾牌抵挡，然而单薄的盾牌哪里顶得住这样沉重的武器，不少人被砸倒在地，有的甚至直接被砸死。
陇右军慌乱起来，忙乱中又有人踩到了地上的铁蒺藜，放声痛呼，队形随即混乱起来。有些机灵的民壮看准时机，又射出了新一轮弓弩，更多人纷纷倒下，乱成一团。
阿布斯红了眼睛。他高声喝道：“击鼓，给我往前冲！冲到他们跟前去！”
后退的陇右军听到了击鼓声，大家发出绝望的呐喊，举着盾牌向前猛冲过去。
王朗方才危急关头灵机一动，命弟兄们拿着武器往对面砸，如今眼见对方冲了上来，也站直身体高声发出指令：“龙武军抄刀，看见过来的就砍，弓弩手后头配合。民壮兄弟们准备好弓弩，找机会就射他丫的。”
“射他丫的！”民壮们高声吼道。
最后一波陇右军逐渐到了近前，王朗从骡车后站了起来，大喝一声，纵身越过车墙，抄起陌刀冲着最前排的人砍了下去。赵大刚、高武等禁卫们呐喊着，跟着一起举着陌刀冲了出去，劈头盖脸地乱砍。
敌我双方完全混在了一起，只能看见雪亮的刀光。陇右军在混战中已经把盾牌全都丢到了一旁，但民壮们仍然不敢轻易射出弓弩，生怕伤了自己人。连容倒是带着弓弩手，抓住机会猛射，锋利的箭矢从陇右军的铠甲缝隙穿过去，一个又一个人倒了下去。
太阳跳了出来，将东方云层烧得一片血红。周围响着喊杀声、惨叫声，鲜血四处飞溅。
王朗长了这么大头一次杀人，想不到杀的居然是自己的同胞。更荒唐的是，双方并没有什么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这一切只是为了保住皇宫里一对男女私情的秘密。
但他没心思细想前因后果，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身边倒下的同袍，也顾不上回头看看后方不断发出惨呼声的民壮。
他是带队的校尉，必须尽力给大家找出一条生路。擒贼先擒王，他们人数上不占优势，唯一的胜算就是击败对方将领。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对方最后头的那个首领，不断扫倒面前的拦路者，终于直扑到对面将军面前，抡起了手中陌刀。
阿布斯被对方这股拼命的气势吓了一跳，忙提刀格挡，但他单薄的横刀哪里是厚重陌刀的对手，当的一声飞了出去。
王朗带马上前，举刀当头劈下，眼看对方将领就要死在刀下。忽然，他感到后背发凉，身后传来一阵风声——有人从背后偷袭。
他知道自己已难幸免，咬紧牙关，仍然不管不顾地把手中陌刀劈了下去。
就算他此时回头，也会被敌方首领砍死，还不如一命换一命，至少也许能让其他兄弟活下来。
他大喝一声，一刀劈下。
对方被一刀劈成两截，血喷了王朗一身。而王朗居然也没有死。他大口喘着气回过头去，发现身后站着的人居然是赵大刚。
他面目狰狞，手中的举着的刀已经到了自己脑后，再差一点就能把自己开瓢，但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他身后飞来一支羽箭。他的胸口透出尖利的箭头，像是展开了一朵血花，两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王朗顺着朝后望去，看见连容正立于山包之上，望着这个方向持着弓。在晨光照射下，他双手稳如磐石，眼神冷如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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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兄弟拔刀阋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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