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朗来不及多想,他转身一脚把赵大刚踢翻在地,又提刀继续厮杀。
多亏阿啜义没有把这支队伍放在眼里,派来的二百人并不是真正的精兵强将。在王朗一刀砍死对方首领后,陇右军剩下的人便陷入了混乱,不少人甚至回头奔逃。
龙武军人也不多了,然而士气大振,弓弩手也放下角弓,一起举着刀在后头乱砍乱杀。连民夫也提起横刀,跟着歪歪扭扭冲了上去,包括最胆小的老刘。
他们本是野草一般卑微的生命,他们最大的愿望只不过是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他们可以辛苦劳作,可以委曲求全,可以阿谀奉承,可以丢掉那些没用的尊严、气节、胆量。
可是如果有人非要逼着他们去死,他们也只能用尽力气,对这世界发出最后的嘶吼。
“杀,”王朗大吼:“杀光了他们!”
龙武军和民壮们一起跟着呐喊:“杀光了他们!”
王朗在激战中被击中了额头,鲜血顺着流下来,眼前一片血红,然而他无知无觉,带着满脸血继续向前冲。
他想,也许自己的一生将到此终结,兄弟们都会死在这里,还有阿容,也将死在这里。
想到阿容,他的心里又是一阵刺痛——当初真是不该让他来。脑海中忽然掠过连容在温泉中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当时就答应了他,至少双方都不会留有遗憾。
直到两条腿彻底失去力气,瘫软在地,他才忽然发现,满场跑来跑去的已经全是自己人,他们居然把敌人杀光了。
“别打了,别打了!”王朗看到有人杀红了眼,跌跌撞撞冲着自己人举刀狂奔,放声叫道:“咱们赢了,咱们打赢了!”
大家这才放下兵器,互相看着,皆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王朗勉强站了起来。连容几步过来,提着横刀扶住他,关切地问道:“二哥,你受伤了?”
兄弟们也围拢过来,每个人都欣喜若狂,七嘴八舌地问:“王校尉,您没事吧?”
“没事儿,”王朗这才觉出有些头晕:“小伤。”
他定了定神,发出了指令:“龙武军去把丢的弩箭、铁蒺藜都捡回来。老吴,你带着民壮兄弟去看看战场还有兄弟没,活着的都带走,战死的抬到一起。”
此言一出,众人黯然。虽然取得了最终的胜利,但是他们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场上站着的只有十一个龙武卫和三十几个民壮。
大家各自散开,忙活起来。连容看了他一眼,道:“我方才在乱中把赵大刚捆到一边了,你要是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问他。”
王朗叹了口气,如果可以,他真是不想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他跟着连容走到一边。赵大刚被五花大绑,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前襟上都是血。
他看着对方熟悉的脸,低声道:“大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赵大刚气息奄奄地一笑:“别问那么多了,是兄弟就给个痛快。”
“二哥还问他干什么,”连容在旁边冷冷道:“不外乎为了升官发财呗。他不知道收了萧崇年多少好处,才去给人家当狗。”
“你少血口喷人,”赵大刚愤怒地吼道:“我才不是那种人!萧崇年算什么东西,老子只听卫将军的。”
“是卫将军让你杀我?”王朗心里像被戳了一刀,难以置信地问。
赵大刚这才发觉自己失言,看着王朗失落的表情,心中也有些不忍,转过头去低声道:“我也不想这样。但是卫将军专门把我叫过去,让我把你往这条路上领,给陇右军的人留暗号,还说要是陇右军占优便罢了,要是看陇右军不行了,关键时刻就,”
他咬着牙道:“就把你除掉。你别怨我,我这人出身低,脾气也差,当初在街上跟人打架,把牙都打掉了。是卫将军看我身手不错,让我进了龙武军,给我口饭吃,他对我恩重如山,我,我才……”
“你胡说!卫将军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兵?”王朗失声吼道。
“是真的,”赵大刚闭上眼睛:“要不是卫将军发话,我怎么会对你下手?”
王朗如遭雷击,死死咬着嘴唇不说话。
赵大刚黯然道:“只可惜,我没能完成卫将军的任务。”
他侧过头去看着连容:“连老弟,你是怎么看出来我不对劲的?”
连容静静道:“如果我说从一开始就防着你,你信吗?这次就是二哥带着那三十个人,我是自己争取来的。来朔方又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就非要加个你?”
他继续道:“你是走了几趟的人,却非要把我们往难走的路上带;二哥夜间要加强戒备,别人还没说什么,你这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最先反对;半夜来了敌人,人都还没看清楚,你倒先喊大股的马贼,这也太明显了吧。我只是怕万一误会了你,惹得二哥伤心,不愿意先动手罢了。”
“原来如此,”赵大刚露出一丝释然笑意:“原来我有这么多破绽啊,那我败得也不冤。”
他看了王朗一眼,道:“景明,是我对不起你。这次的事,卫将军也没说太多,我只知道这帮人是陇右军的。我猜你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以后别回长安了,自己多加小心。”
他大喝一声:“你动手吧。”
双方对视一下,都再无话可说。王朗颤抖着手举起刀,一狠心,直劈下来,然而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闭了闭眼,颓然放下刀,摇头道:“算了,大刚,你去吧。我,我实在下不去手……”
他话音未落,眼前白光一闪,连容已经一刀砍断了赵大刚的脖颈。他犹自瞪着眼睛,直直盯着王朗,血直喷出来,溅了连容一脸一身,随即身子重重倒了下去。
连容衣衫沾血,雪白的脸上也带着几点血,如同地狱里出来的索命厉鬼。
王朗像是受了大刺激,往后一仰身,闭上眼睛蹲在了地上。
半晌,他方伸出手,颤巍巍握住了连容的手——刚刚握着刀、杀过人的手,那么冷酷,又那么温暖。
他整张脸都埋在连容手上,带着哭腔一咧嘴:“阿容,我回不去家了。”
连容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后背,声音很冷静:“二哥不怕,你还有我。咱们两个在一起,就算是家了。”
当王朗抱着赵大刚的尸体走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发现了他的变化。校尉大人面容沉静、表情坚毅,带着令人望而生畏的锋芒。
民壮们已经把受伤的兄弟都抬了过来,伤势都很重,有的甚至露出了肠子,眼看着不能活了。
“王,王校尉,”老刘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微弱地呼唤着。
“刘大哥,”王朗蹲在地上,握着他的手:“你再坚持一下,我们车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别,别糟蹋好东西了,”老刘摇着头,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我不行了。都是我胆子小,连累了你们……”
他浑浊的眼睛注视着王朗,小声道:“我只是,我只是想活着回去。我好想老婆和女儿……”
“我知道,”王朗握着他的手道:“我都知道,刘大哥,你是好样的,你一点也不胆小。”
老刘瞳孔逐渐涣散,最后喃喃说了一句:“回家。”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过了半晌,王朗瓮声瓮气道:“我刚才都问出来了,咱们龙武军在御花园撞破了人家的好事,萧崇年和五皇子找陇右军来灭我们的口。大家伙儿都过来,咱们商量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龙武军们相互对视,终于想起了那个晚上。
高武率先喊道:“咱们回去找卫将军告状去!卫将军肯定不会让那帮王八羔子这么欺负咱们!”
王朗和连容对视了一眼,终于还是没忍心说出卫将军其实也参与其中:“咱们军资还没送到,不能就这么回长安去。再说萧崇年一手遮天,卫将军只怕也护不住我们。”
“那反正不能再往朔方军去了,”老吴对卫将军没什么感情,心有余悸地说:“陇右军一次不成,保不齐还会再来。再说,万一那个朔方节度使也要害我们呢?”
确实,如果韩定远想安排他们在战场送命,那可太容易了。
长安不能回,朔方军也不能去,难道天下之大,就没个容身之处?
一群人正在面面相觑,方才交战时一直躲在一旁的巴斯忽然道:“大人,小的倒有个法子。”
众人纷纷望了过来,巴斯肥胖的脸上露出激动的神情,唾沫星子四溅:“再往北走就是北狄汗国。他们急需大熙的武器,据说带一把陌刀就能赏两千两银子。你们带了这么些武器,还有药材,肯定能发大财,说不准还能当个大官呢。”
“你给我闭嘴!”王朗狠狠瞪了过去:“再胡说我就砍了你!”
巴斯被呵斥一通,只得悻悻地闭上嘴。
连容看着有人眼中露出渴望的神色,高声道:“北狄是绝不能去的。大熙和北狄打了这么些年,他们恨咱们入骨,且不说不能干这种让祖宗蒙羞的事,就算真的过去了,也未必就有好果子吃。”
如此一说,那几个人才又冷静下来。
“我倒有个想法,”老吴咽了咽口水:“我家有亲戚早先在这边行商,曾经跟我说过,草原上除了北狄以外,其实还有不少小部落。要不,咱们投奔其他部落去?”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巴斯身上,他却不吭声了。高武冲着巴斯喝道:“还不快说,这附近有没有其他部落?”
巴斯委屈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道:“确实是有不少小部落。”
王朗沉思半晌,道:“这倒是可行。咱们不如扮成商队,也不去朔方军了,直接投奔草原部落去。把骡车里的东西倒一倒,分装进麻袋和皮囊,全腾到牲口背上,武器放在底下,蜀锦、药材什么的放在上头。龙武军的兄弟都换上便装。”
大家知道时间紧急,分别领命而去,没一会儿收拾停当。王朗放了一把火,将死去兄弟的尸体都烧了,虽然烧不干净,至少能不让别人糟蹋。看着火舌舔舐着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场上响起了低低的哭声。
高武又建议毁尸灭迹,干脆把陇右军的尸体连着骡车也都彻底烧了个干净。
王朗、连容带着巴斯在前头带路,老吴领着民壮们赶着牲口,高武带人在后头压阵。这支队伍默默离开了官道,向草原深处走去。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血污,心底都藏着伤痛。
他们的身后是回不去的故乡,他们的前方是未知的蛮族。
巴斯愁眉苦脸地边走边嘀咕:“王校尉,我平时带人都是走官道,也有很久没来这边了。再说草原上的部落经常迁徙,我也不见得能找得着人。”
“反正我们没着落,你就得跟着走。”王朗心情不好,嘴上也不客气:“要是哪天我们实在走不出去,就拽着你一起上路。”
巴斯再不敢回嘴,老老实实在前头带路。一直走到天黑,也没见到任何部落的影子。
大家搭起营帐,支起火堆。这回再没人抱怨麦饭不好吃,连王朗都没再挑剔。大家默默吃了饭,也没人说笑,各自回帐篷睡了。
王朗躺在帐篷里闭上眼睛,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他睁开眼,看着连容正坐在黑暗里,默不作声地擦拭着那张黑弓。
他忍不住问出了困扰他一天的问题:“阿容,我还是想不通,卫将军为什么要杀我们呢?上回,他不是还护着我们么?”
连容把弓收回弓囊里,声音清冷:“一个人要害你,其实不必问为什么,不外是在他心里,有某样东西比你更重要。卫将军是个好人,但他首先要忠于皇上。他跟了皇上这些年,总不能为了这么几个手下,眼看着皇上父子相残、宫中生乱。”
王朗沉默了。
连容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过来,躺到他身边。他侧过身子,紧紧抱住了连容,像要从他身上汲取一点温暖。
直到凌晨,他才朦胧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忽然看见赵大刚满身是血走进了帐篷,脖子上犹带着血口子,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残缺的豁牙,阴惨惨地叫道:“景明……”
王朗一惊之下,睁开了眼,浑身都是冷汗。眼前仍是黑黢黢的帐篷,怀里是连容温暖的身体。
“怎么了?”连容被他惊动,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王朗颤声道:“我梦见赵大刚回来了,他浑身都是血。”
连容轻轻抱住他:“二哥别多想,赵大刚是我杀的,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要找也该找我。如果他真的敢变成鬼回来,我就再杀他一次。”
“可是,”王朗艰难地说:“他也有他的难处,毕竟是卫将军的命令。”
连容声音很低,在黑暗中却十分清楚:“你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要。我不管他是什么人,有多少难处,谁要杀你,我就杀谁。”
王朗一时无言,握住了连容的手,只觉得翻江倒海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3章 等是有家归不得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