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巴斯是真的不记得路,还是早先的部落迁徙了。走了好几天,连个人影子也没见着一个,带的干粮眼看就要见底,兄弟们都耷拉着脑袋。
王朗骑在马上,扬着马鞭大声道:“大家伙儿别泄气,草原上又不是没吃的。咱们有手有脚的,还能饿死不成?”
确实,四月的草原正是生机勃勃的时候,野花一蓬一蓬地钻出来,草丛中不时穿梭着傻乎乎的野鸡,更远处甚至有一大群黄羊在悠闲地吃草。
众人听了王朗的话,果然来了兴致,开始热烈讨论起打猎的可行性来。
忽然,三个身穿窄袖皮袍、梳着辫发、腰间挎着弯刀的壮汉骑马奔了过来,远远勒住马,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
连容立即警觉地举起了弓,王朗轻轻抬手压了压,示意他别轻举妄动。
对方为首的人提高声音,快速说了句什么。巴斯忙迎上去,结结巴巴地回应。对方听了片刻,表情缓和下来。
王朗完全听不懂,只觉得双方对话像唱歌一样悠长起伏。
过了一会儿,巴斯转过身,脸上带着庆幸道:“他们说自己是赤那部的,就在这附近过日子。”
为首的赤那部壮汉名叫咄吉,他打量着王朗,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熙人,来草原做什么?”
王朗按照事先设计好的口径答道:“我们是商人,路上遇到马贼,不小心走错了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咄吉目光从他们腰间的制式横刀上滑过,又看了看那些膘肥体壮的战马,露出怀疑的神色,摇头道:“谎话,你们不是商人。”
王朗也知道自己这帮人破绽极多,绝对瞒不过去,略一思索,索性把咄吉和巴斯拽到一旁,实话实说道:“我们是在长安得罪了人,来这里避难的,但是我们绝对没有恶意。你带我们去你的部落,我们也不白呆着,可以给你们一些药材和蜀锦。”
咄吉思考了一下,仍十分谨慎地答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但我可以带你们去见我们的俟斤。”
王朗带着兄弟们跟在赤那部人身后,骑马向远处奔去。这一走就是一整日,他们在草原上绕了好几次,直到将近傍晚时分,才远远看见天空下倒扣着的毡包,活像草地上长出一个个巨大的白蘑菇。
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中年男人带着人出来迎接,用不熟练的汉话笑道:“欢迎,欢迎中原的客人,我是赤那部的骨咄。”
这回巴斯显出了优势,上前像模像样弯腰行礼道:“多谢俟斤。”王朗等人也在后头学着他的样子行礼。
骨咄又从身旁少女手中接过哈达,搭在巴斯和后头众人脖子上。
众人跟着巴斯纷纷跳下马,牵着马往里走。
部落里的人纷纷从帐子里探出头来,脸上堆着好奇而友善的笑。几个穿着黄羊皮袍的男子热情地上前帮着他们卸行李,摆放到中间的大毡包中。连容不放心,悄悄叫高武带人跟着过去看着。
安顿好了坐骑和行李,骨咄请大家进了最大一顶毡包中,他的妻子阿依慕端着铜壶挨个添茶。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十分温厚。
王朗端起来,才发现奶茶是用鲜奶、粗茶加了盐巴熬制而成,味道实在不敢恭维,便端起来一小口一小口跟着喝。
骨咄的汉语说得很好:“听咄吉说,你们得罪了人,来这里避难?”
“正是,”王朗坦诚地说:“我们得罪了宰相,因此来到这里。如果您愿意收留我们,我们可以献上精致的蜀锦和中原的药材。”
“宰相?”骨咄露出疑惑的目光。
“就是中原的大长老。”巴斯解释道。
骨咄思忖良久,叹了口气:“我们部落愿意收留远方的客人,但是我们眼看就要遭遇大难,所以不能留下你们。”
王朗诧异道:“不知俟斤是有什么难处?”
骨咄语带激愤道:“我们赤那部是苍狄人的后代。苍狄人当年也是草原上的雄鹰,现在却只能受到北狄人的奴役。最好的草场都被北狄王室和他们的亲戚占了,我们被一步步挤到边缘地带。这几年北狄人要的贡赋越来越多,去年冬天突然拉走了我们所有的草料,部落里的牲畜死了三分之一。前两天又派使者来,要我们一个月内交出全部落一半的马匹,入冬前还要再额外上贡三百只羊,否则就要踏平我们的帐篷。我们当然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只怕再有一个月,北狄人就要打过来了。”
他摇头叹息:“我们也在加紧戒备。可是我们部落统共只有四千人,去掉老人、孩子,能上马作战的男人不过一千人。赤那族的狼群再勇猛,也不是北狄鬣狗的对手。我可以送给你们一些干粮,你们还是找别的部落去吧。”
王朗想了想,道:“俟斤能坦诚相告,足见真心。请容我跟几个兄弟商议一下。”
几人出了帐子凑在一起,王朗道:“大家都说说吧,看看是留在这儿,还是再找别的地方?”
老吴低声道:“我看还是再找别的地方的好,听说北狄人十分凶悍。他们草原上的人狗咬狗,咱们犯不着跟着冒险。”
其他几个兄弟也纷纷赞同,巴斯却抹着脑袋上的汗道:“咱们走了这些天,好不容易碰上个好说话的部落,再走下去我可没把握了,万一碰上个对熙朝不友好的怎么办?再说北狄汗庭离这儿远着呢,未必真的会为了这点事就打过来。”
高武年轻好胜,大声道:“就算北狄人真打过来,又有什么了不起?咱们未必就没有胜算。”
连容想了想,轻声道:“我看这说不准倒是个机会。咱们如果去了那些大部落,人家店大欺客,还可能抢我们的东西。赤那部人数不多,又正面临危机,有求于我们,反倒有助于我们站稳脚跟。”
老吴坚持道:“机会再好,也不能为了他们送死。”
连容道:“要是北狄大军打过来,咱们这点人自然不行。可是方才巴斯说北狄汗庭距此遥远,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派出太多人马。赤那部占了地利、人和,再加上咱们的武器,也能打北狄人个出其不意,我觉得可以碰一碰。”
这回大家纷纷点头,连老吴也觉得有理。王朗看再无人提出异议,便道:“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就留在赤那部,帮着他们打北狄人。”
他昂然笑道:“正好北狄也是咱们大熙的死敌,咱们拿着军资对付北狄人,也算是帮着朔方军巩固边防了。”
众人都笑起来。虽然他们已经被朝廷抛弃,骨子里却仍然认为自己是大熙人。
拿定了主意,又商议妥当口径,王朗回到帐子里,笑道:“承蒙俟斤坦诚相告。我们方才商量好了,就留在这里,帮着你们一起打北狄人。”
骨咄一愣,连连摆手道:“好心的英雄,多谢你们的仗义,但是你们不知道北狄人的厉害。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不要连累你们了。”
王朗摆出胸有成竹的架势,笑道:“俟斤大概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其实我们是长安的龙武军。”
巴斯补充道:“就是中原皇帝身边的侍卫。”
骨咄看着王朗身后这群身高腿长、腰佩横刀的年轻人,果然流露出惊喜的神色,中原皇帝他是知道的,皇帝身边的侍卫,那得多厉害啊。
王朗继续面不改色地按照与连容商议的口径吹:“赤那部现在看似弱小,其实有四大优势。第一,北狄人不如你们熟悉这里的地形环境。第二,北狄人远道而来,不像你们是以逸待劳。第三,你们是守护自己的家园,斗志比他们强。还有第四,我们精通中原排兵布阵之法,还带着着中原的兵器,有我们帮忙,肯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番话骨咄已经完全听不懂,只能靠巴斯翻译。他越听眼睛越亮,连连点头,听到最后猛地一拍桌子:“说得好!不愧是中原英雄。好,就听你们的,咱们一起跟北狄人较量一番!”
骨咄早叫人准备了饭菜,如今谈完正事,便命人抬上羊肉、奶酪,又叫人倒上马□□酒。王朗等人这几天吃的都是干粮,好不容易见到热菜,个个激动得两眼放光。只是顾着大熙朝的面子,勉强控制着没有吃得太过失仪。
骨咄向族人们宣布了客人们的决定,表示长生天保佑,让中原的英雄来到他们的部落,已经答应了帮助他们抵抗残暴的北狄人。
赤那部人都欢呼起来,看他们的表情也更加友好亲切了。
酒宴结束后,王朗按照之前商议的,把一匹蜀锦和一些普通药材送给俟斤、长老,说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心意。还请各位笑纳。”俟斤和两位长老果然眉开眼笑地收了。
王朗又道:“我们手头还有些银子,想跟族里换些吃的东西。亲兄弟明算账,我们总不能白吃白喝。”
骨咄亲热地一边比划一边用汉话道:“咱们一起打北狄,一起吃,我叫人给你们奶酪、炒米和羊。其他的,等打走了北狄人再说。”
赤那部当晚给他们预备了帐篷。当然,他们也没有放松戒备,将帐篷团团围在摆放军资的帐篷周围,还安排了轮流值守的人,万一发现赤那部图谋不轨,就赶紧示警。
次日一早,王朗和连容就忙活开了。
草原部落打仗向来是一窝蜂冲上去,全凭个人勇武。他们两个虽然也没带过兵,但好歹读过几本兵书,在龙武军也跟着操练过阵法,心里多少有点底气。他们先了解赤那部的武装情况,再一起商议着,把龙武军的步兵方阵改成适合草原骑兵的楔形阵,研究各路人马如何传递消息、听从指挥、相互配合,征得骨咄同意后推广下去。同时把身强力壮的妇女、老人、少年都组织起来,让老吴和民壮们教他们撒铁蒺藜和使用弓弩。
一千多个赤那部武士刚开始毫无组织性纪律性,队伍跑起来没一会儿就彻底没了形状。王朗和连容、高武日日带着人马操练,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到了第七天,总算能够勉强维持阵型。过了一个月,终于可以基本听从号令了。
这日,咄吉早上带人出去侦查,下午一路骑着马回来,紧张地喊道:“来了,来了!北狄人的马队正朝咱们这边走,差不多得有两千多骑,黑压压的一片。”
骨咄的脸刷地白了。两千多骑,整整是他们的两倍。
王朗在旁边笑道:“来得好,要不咱们这兵还白练了。正好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就按咱们说好的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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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无奈将身栖番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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