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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突然的变量

杨欣的追求,像一场不请自来的春雨,起初只是试探的一滴,而后渐渐绵密,直至让人无处可避。

第一次,在大厅的仓促。

那天胡静春加班稍晚,走出大厅时,杨欣就站在前台边,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像是偶然路过,又像等了许久。

“下班了?”他迎上来,笑容温和,“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个晚饭?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杭帮菜。”

胡静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迅速挂起职业而疏离的微笑:“谢谢杨经理,不过我已经有安排了,家里人等着呢。下次有机会再聊工作。”她语速略快,说完便微微颔首,几乎是小跑着,将初冬的凉风和杨欣未及收起的笑容一起丢在身后。心跳有些乱,一半是尴尬,一半是隐约的担忧。

第二次,楼梯上的坚持。

几天后的下班时分,杨欣直接来到了一二楼楼梯的转角处,手里拿着一小束鲜亮的向日葵,用简单的牛皮纸包裹着。

“上次太仓促了。”他走近,将花递过来,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附近还没走的同事听清,“记得你桌上的向日葵,你说过喜欢。觉得这束也很衬你。”

胡静春没有接。她看着那束花,想起自己工位上那盆向日葵,心里涌起的是一种被侵入私人领域的不适。他记住了她随口一提的喜好,并以此作为靠近的借口。

“杨经理,真的不用……”她后退半步,语气坚定起来,“花很漂亮,但我不能收。我还有事,先走了。”她几乎是用逃的速度下楼去了。杨欣愣了一下,竟也跟了上来,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一路无言地跟着她穿过广场,直到公交车站。胡静春紧绷着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公交车迟迟不来,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终于,车来了,她几乎是跳了上去,刷卡,走到后排,透过车窗,看到杨欣握着那束向日葵,站在逐渐弥漫的暮色里,身影显得有些执着,也有些落寞。车开动了,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感到一阵精疲力尽的烦闷。

第三次,在沉默中的爆发与终结。

没两天,胡静春刚关掉电脑,准备下班,就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背上。回头,杨欣竟不知何时站在了综合部开放办公区的入口处,

似乎打定主意要一个明确的答复。胡静春正收拾东西,一抬头看见他,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啪”一声,断了。累积的困扰、对他步步紧逼的不悦,以及更深层、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另一个人沉默的失望,在这一刻混合成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正要开口再次拒绝,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对面研发部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覃文天走了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看样子是准备下班。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一个尖锐的念头划过脑海:他看见了吗?他会怎么想?他会……做什么?

就在覃文天经过,朝楼梯方向走去的短短几秒内,胡静春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决定。她忽然提高了声音,清亮的嗓音在略显空旷的办公区里格外清晰:

“杨经理,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真的有男朋友了,请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

杨欣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信的神色,声音也提高了些:“可是……大家都说,你没男朋友。”他的目光里带着探究,还有一丝不被接受的难堪。

胡静春的视线紧紧追着那个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覃文天。她的心跳如鼓,隐隐期待着什么,哪怕是一个停顿,一个回望,甚至一个疑惑的眼神。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回头,帮我一下,哪怕只是假装……

然而,什么都没有。

覃文天的脚步没有丝毫滞缓,背影挺拔而冷漠,就这样径直下了楼,消失在视线之外。他甚至没有朝这边瞥过一眼,仿佛这边上演的纠葛与他存在于两个完全隔绝的世界。

那瞬间,胡静春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凉了下去,碎成了粉末。最后一丝隐晦的期待,也被这无声的漠视碾得干干净净。

她转回头,看向一脸狐疑的杨欣,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她甚至懒得再解释,直接掏出手机,解锁,快速点开QQ空间,翻到最近一次和舒常青的合影——那是上周末一起去逛街拍的,两人头挨着头,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她把屏幕举到杨欣眼前。

“看,这就是我男朋友。”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所以,真的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杨经理。这对你,对我,对我男朋友,都不好。”

杨欣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几秒,他的脸色变了变,尴尬、失望、最终化为一声轻微的叹息。“抱歉!是我唐突了。祝你……幸福。”他最后看了一眼胡静春,那眼神复杂,然后转身离开了,背影有些仓皇。

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胡静春一个人站着,手里还握着发烫的手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深切的、冰冷的了悟。

她终于,彻底死心了。

对于杨欣的执着,也对于……那个擦肩而过、未曾回头的背影。

原来,所有的犹豫、猜测、自我安慰,都不过是她一个人的内心戏。他不在乎,或者说,他的在乎,远未达到会为她驻足、为她解围的程度。

也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她一步步走出办公室,走入初冬寒冷的夜色里。

心底那簇为他燃起、摇曳了许久的微弱火苗,在这一天,终于被他自己带来的寒风,彻底吹灭了。

回到家,她反手锁上房门,将世界隔绝在外。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黯淡的路灯光晕。胡静春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板上。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呼呼地透着冷风。视线落在书桌角落那个尚未拆封的、厚厚的国际邮件包裹上。那是两个多月前,她辗转托在国外深造的大学同学帮忙订购、寄回来的最新一期专业化学刊物合集。她知道覃文天关注这个领域的前沿动态,国内订阅不便。她花费了不少人情和心思,想着在他生日时,送上这份既投其所好、又显得不那么刻意的礼物。

现在,它像个无声的讽刺,躺在那里。

胡静春站起身,走过去,拿起包裹。很沉。她面无表情地撕开坚韧的牛皮纸,露出里面印刷精美的硬壳封面。她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复杂的分子结构图映入眼帘——这曾是她试图靠近他世界的桥梁。

然后,她开始撕。

没有犹豫,没有心疼,动作近乎机械。“刺啦——”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刺耳。一页,两页……坚硬的铜版纸不好撕,她用了狠劲,指尖被纸缘划得生疼也浑然不觉。彩页、论文、图表……所有她曾想象过他收到时或许会流露出的一丝惊讶或欣赏的画面,连同这些纸张一起,被暴力地粉碎。

碎片像巨大的、畸形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脚边,落满地毯。她站着,不停地撕,直到手臂发酸,直到那本厚重的合集变成一地狼藉的纸屑。最后,她将残破的封面也狠狠掷在地上,仿佛掷掉了这一年多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雀跃的瞬间和无声的煎熬。

做完这一切,她喘着气,看着满地疮痍,身体里的力气似乎也被抽空了。她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依旧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母亲舒予曦小心翼翼的声音:“春儿?你没事吧?吃饭了。”

她没有回应。

母亲又敲了敲门,声音里带了焦急:“春儿?你开开门,跟妈妈说句话。”

依然是一片死寂。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母亲压低的、讲电话的声音。胡静春猜得到她在打给谁。

约莫半小时后,舒常青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袋子。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纸屑中央、像个失去灵魂的瓷娃娃般的表妹,以及她周围那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他什么也没问,将袋子放在一旁。然后,他去卫生间拿了扫帚和簸箕,回来,默默地开始清扫。他没有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也没有责备她孩子气的发泄,只是极有耐心地,将大大小小的纸屑一点一点扫拢。

扫地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这声音单调,却奇异地带来一种安定的节奏感。

清理干净后,舒常青又去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他蹲在她面前,温声道:“抬头。”

胡静春僵持了几秒,终于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接近麻木的苍白。

舒常青用热毛巾轻轻敷在她的眼睛上,温热的气息瞬间包围了酸涩的眼眶。然后,他小心地擦了擦她的脸和手,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好了,没事了。”他收起毛巾,在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肩膀轻轻挨着她。

胡静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哥,我是不是很傻?”

舒常青沉默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一杯温热的红豆奶,插上吸管,递到她手里。“不是傻,是认真。认真喜欢一个人,不是错。”

“可是没有用。”胡静春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慢慢找回一点知觉,“一点用都没有。”

舒常青侧过头,看着她低垂的、失去光彩的侧脸。他想说,也许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在意,也许他有他的顾虑和骄傲。但此刻,这些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了一句也许此刻最真实、也最让人心凉的话:

“春儿,也许……你们真的不合适。”

“他像一座精心设计、永远恒温的实验室,严谨、精密、拒绝变量。而你,是活生生的,需要阳光、需要回应、需要触碰得到温度的人。把你困在他的规则里,你会窒息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开了胡静春一直不愿意正视的真相。疼痛过后,竟是奇异的释然。

是啊,不合适。

不是她不够好,也不是他全然冷漠。只是两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从根本上就不同。她所有的热情、试探、等待,于他而言,可能都是需要被评估、被控制、甚至被排除的“干扰项”。

她又喝了一口红豆奶,温甜的液体滑入喉咙,暖了冷透的肠胃。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舒常青陪她坐了很久,直到她手里的红豆奶喝完,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

“走吧,”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姑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带鱼,再不吃该凉了。为了个‘不合适’的人饿坏自己,那才是真傻。”

胡静春看着表哥伸出的手,那是一只温暖、有力、永远会接住她的手。她终于,很轻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然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她最后看了一眼干净的地板。那里曾铺满她破碎的期待,如今空空如也,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舒常青走出了房间。客厅里,灯光温暖,饭菜飘香。父母担忧的目光投来,她努力笑了笑:

“爸妈,吃饭了。”

有些战争,无声无息,在心底打完便算了。硝烟散尽,生活还要继续。只是那颗曾为他热烈跳动过的心,从此,关上了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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