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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公事公办

彻底死心后的胡静春,在职场里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透明却坚固的墙。她依旧专业、高效,完成所有分内工作,笑容甚至比以往更标准,但那种曾经不经意流淌出的、带着温度和好奇的亲近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将覃文天彻底还原为“研发部主任”这个纯粹的职务符号。

这种刻意、周全的疏离,却让覃文天感到了某种失控般的不适。他习惯了她带着问题主动找来,习惯了她眼中那种试图理解他世界的亮光,甚至习惯了需要克制回应时,自己内心那点微妙的波动。现在,这一切都被抽走了。

当他就一些跨部门协调的问题,像往常一样向她询问进展或细节时,得到的回复变成了冷静而程式化的:

“关于生产排期的具体数据,这部分已按流程转交生产部段经理跟进,您可以直接与段经理沟通。”

“研发部所需的原料质检报告,不属于综合部直接出具的范围,我已将供应商反馈转达给研发部对接人。”

“这不是我的直属工作职责,建议您查阅上周的项目协调会纪要,里面有明确分工。”

她的声音平稳,眼神平静,公事公办,无可指摘。但在覃文天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划清界限,透着一股“别烦我”的冷淡。在他那套高效、直接、常常需要深度介入各个环节才能确保最优结果的逻辑里,这种“只管自己一亩三分地”的态度,近乎一种消极的“躺平”。

他仿佛看到了童年时,那个被沉重的期望压得喘不过气、偶尔也想偷偷懒、放空一下的自己。而那个自己,是被严厉禁止和修正的。

于是,在一些工作场合,他会忍不住蹙起眉头,语气比平时更冷硬几分: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项目卡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责任推动。”

“了解上下游环节,才能做好衔接。满足于转交,是缺乏ownership的表现。”

“胡静春,你的专业背景不止于此,可以做得更深入。”

这些话,在他认知里是鞭策,是“为她好”,是难以容忍她身上出现一丝一毫他自己曾被迫摒弃的“懈怠”。

然而,在胡静春听来,这无异于无端的指责和找茬。她已尽心竭力,恪守本分,他凭什么还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评判她?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委屈,在她心底窜起。

她想过当众反驳,用更锋利的专业术语顶回去;也想过私下里拦住他,清清楚楚地警告他不要再借工作之名行挑剔之实。

但最终,她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唇,将所有的情绪压回眼底,化为更深的沉默和更彻底的疏远。

哀莫大于心死,怒极反而无言。她连争吵的力气和**都没有了,因为不值得。任何交锋,都意味着她还在意他的看法。而她,已经不想再给他任何能影响自己情绪的权力。

这种沉默的对抗,像一层越来越厚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

办公室里的空气,每当他们同在时,似乎都变得滞重几分。

时间滑到2007年8月。距离胡静春两年合同期满,还有一个月。

一天,她将一份签好字的《离职申请表》,平静地放在了综合部周经理的桌上。理由栏写着:个人职业规划。

周经理颇为意外,极力挽留。她只是微笑,感谢栽培,去意已决。按照公司规定,她提交申请后,将未休的五天年假一并请了,加上前后两个周末,凑成了九天的长假。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去向,只是背起行囊,踏上了旅程。去爬了曾经想和某人一起登顶却约不上时间的山,独自站在山顶,看云海翻涌;去了僻静的小镇,在青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听当地老人讲故事;甚至鼓起勇气,尝试了从未敢想的伞降,在呼啸的风中急速坠落时,心脏剧烈跳动,却奇异地感到一种挣脱束缚的快意。

每个夜晚,无论多累,她都会在QQ空间更新日志。没有矫饰的文字,只是简单记录当天的行程、看到的风景、偶尔的感触。她拍下山顶的日出、小镇的炊烟、伞降基地湛蓝的天空,还有自己带着疲惫却真实的笑容。

她不再为他而写,却知道,他大概率会看。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看,没有你,没有那份工作,我的世界依然广阔,依然生动。

而在城市另一端,覃文天结束一天的工作,或深夜从实验室回家后,鬼使神差地,总会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进入空间。他逐字逐句地看着那些日志,看着照片里她越来越松弛、越来越明亮的眼神,看着她在高空跃下的瞬间抓拍。

他沉默地翻阅,没有点赞,更未留言。只是在那一个个寂静的深夜,对着屏幕上那个仿佛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身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空洞。

办公室里不再有她刻意冷淡的回应,实验室外不再有她偶尔送来的、需要签字的文件,甚至连那些曾让他不悦的“不思进取”的瞬间,都成了回忆里泛着微妙苦涩的痕迹。

他这才隐约意识到,那个他以为永远会在原地的她,已经自己长出了翅膀,飞向了他无法触及、也未曾真正理解过的旷野。

九天,日志一天未断。而他的心,也仿佛跟着那些文字和图片,经历了一场无声的、缓慢的凌迟。

旅行归来的胡静春,并没有如常回到办公室。她向周经理续请了病假。心理上那场旷日持久的鏖战,终于拖垮了身体,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将她按在了床上。她甚至没有力气更新空间,只把背景音乐换成了张惠妹的《听海》。哀伤而富有张力的旋律循环播放,仿佛替她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疲惫:“为何你明明动了情,却又不靠近?”

覃文天不知道她病了。在他眼中,她刚结束一场漫长而欢脱的旅行,此刻的缺席更像是一种懈怠的延续。恰在此时,那个曾订购高纯度苦参碱的老客户再次下单,需要一批中间体,其中包含纯度要求从98%调整至95%的苦参碱。对生产部而言,这仅是参数的微调,无需研发部从头介入。但覃文天坚持:“实验也有意外情况,所有变更必须数据复核。”他需要一个熟悉该客户历史细节的人去工厂核对最新运行数据。这个人,他下意识地、或许带着某种自己都未察觉的、想要将她拽回“正轨”的执念,指定了胡静春。

电话打到她手机上时,胡静春正被高烧折磨得昏昏沉沉。听到他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要求,她没有力气争辩,甚至没有解释自己正在病中。一种深重的厌倦笼罩了她。她只是哑着嗓子回了一句:“知道了。”

于是,她拖着38.7度、仿佛灌了铅的身体,强撑着去了工厂。夏末的太阳毒辣,照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在轰鸣的机器旁,她核对、记录,指尖冰凉,额角却渗出虚汗。拿到那份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数据纸,她一刻未停,又走到办公楼,径直送到研发部主任办公室。

覃文天正伏案工作,抬头看见她。她脸色异样的潮红,脚步虚浮,将文件轻轻放在他桌角。

“覃主任,工厂实时数据。”她的声音嘶哑,几乎只剩气音,“我走了。”

没有对视,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给他开口问一句的机会。她像完成最后一个任务般,转身离开,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维持着那点可怜的尊严。

覃文天握着那叠还带着工厂温度的数据纸,心头莫名一悸。她看起来……很不对劲。

不久,生产部杨欣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周泽平那里,语气困惑:“周经理,这次苦参碱的纯度调整很简单,设备参数都是现成的,实时数据我们这边监控屏上都有,怎么还专门让综合部的人,还是个姑娘,大热天跑一趟来抄数据?这流程是不是有点问题?”

周泽平立刻意识到不妥,他想起胡静春还在病假中。他来到覃文天办公室询问情况。

面对周经理的疑问,覃文天下意识筑起防御,句句不离专业与责任:“纯度调整虽小,但关乎产品稳定性。实验都可能有意料之外的偏差,生产更需严谨。数据复核是确保万无一失的必要环节。安全生产,保质保量,这是原则。”

周泽平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才主任,他脸上的严肃毋庸置疑,但那种不近人情的僵硬,却让周经理感到一阵无力。“文天,”他换了更缓和的称呼,“你的专业态度我绝对认同。但小胡她……今天请的是病假。以后如果有类似需要协调的工作,尤其是涉及部门休假同事的,是否可以先通过我这里?也好让我对同事有个交代。”

病假?覃文天一怔。周经理后面的话他有些听不清了,那句“她今天请的是病假”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她刚才那异样的脸色、虚浮的脚步、嘶哑的声音……不是旅途疲惫,是生病了?而他,用一份并非紧急必要的工作,将高烧中的她,从病床上叫到了工厂?

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疚感猛地攫住了他。但他习惯性地,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般的辩解:“这个客户一直是她跟进的,她最熟悉情况……”

周经理摇摇头,不再多说,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一片死寂。覃文天猛地站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他必须找到她。

他在公交车站找到了她——

她蜷缩着蹲在站牌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头埋在膝盖上,像个被遗弃的孩子。午后的热浪扭曲着空气,她却似乎在微微发抖。

“胡静春!”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有些涣散,花了点时间才聚焦在他脸上。看清是他,那涣散的眼神里迅速结起一层冰冷的、抗拒的壳。

“我送你去医院,或者回家。”他伸手想去扶她。

“不用。”她极其干脆地拒绝,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她想自己站起来,却腿一软,险些摔倒。

覃文天强行扶住她的胳膊:“别逞强!你在发烧!”

“我说了不用!”她想甩开他的手,却使不上力。挣扎间,呼吸更加急促,额头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极度的虚弱和长期压抑的委屈、愤怒、绝望,在这一刻冲垮了最后的堤防。她仰起脸,看着眼前这个她曾小心翼翼靠近、如今却让她身心俱疲的男人,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地、破碎地说道:

“覃主任……麻烦,帮我叫个车。”

她喘了口气,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只有一片干涸的灼痛。

“你的车……我坐不起。”

说完,她像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滑坐回地上,重新蜷缩起来,不再看他。仿佛筑起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覃文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我坐不起”四个字,不是赌气,不是讽刺,而是一种彻底划清界限的、冰冷的自我贬低。她将她自己,从他能触及的范围内,连根拔除了。

喇叭声响起,一辆空出租车缓缓驶近站台。胡静春挣扎着抬手示意。

车停稳,司机探出头。覃文天如梦初醒,抢上前,帮她拉开车门,看着她艰难地、一点点挪进后座。他想跟司机交代地址,想嘱咐什么,却发现张不开口。

胡静春没有看他,只是对司机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声音低不可闻。

车门关上,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覃文天独自站在灼热的站台上,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手里还残留着扶她时触到的、异常滚烫的体温。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你的车,我坐不起”,以及更早之前,她嘶哑的“我走了”,和更久之前,她叫他“文天”的轻柔。

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恐慌,混合着迟来的悔意,像这夏日的热浪般,将他死死包裹。

他意识到,有些东西,可能在他固执地坚守所谓“原则”和“高地”时,已经彻底失去了。而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开始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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