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司后，距离合同上最后一个工作日，只剩下不到十天。办公室里的气氛对胡静春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她安静地处理着所剩无几的交接事项，将自己逐渐抽离出这个运转了两年的系统。
这天下午，周经理搓着手，面带难色地来到她工位旁，示意她去办公室谈。
“小胡，坐。”周泽平关上门，语气是罕见的斟酌，“有件事……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但眼下确实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胡静春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也知道，生产旺季要来了，各部门都铆足了劲，人手紧张。你现在手头项目基本收尾，交接也顺利，本来是让你清闲几天……”周经理语气滞了滞，“但公司最近在调研拓展医疗板块的业务，有个关键的实地考察必须尽快进行。目标企业在夏江市，是一家有潜力的医药生产企业。董事会很重视，要求我们派核心团队去，重点考察他们的GMP标准落实情况。”
胡静春心里微微一沉，隐约有了预感。
“考察组需要三个部门的人：研发部评估技术工艺和品控，生产部看设备和流程管理，综合部……负责全程的沟通协调、记录，并重点关注GMP文件体系和现场管理的合规性。”周经理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歉意和恳切，“研发部定了覃主任，他对标准和数据最敏锐；生产部那边……段经理点了杨欣，他经验丰富，也细心。综合部这边……”
他停了下来，意思再明显不过。全部门都在为旺季冲刺，只有她，因为即将离职，手头最“空”。
“一千公里，交通不算便利。坐火车过去还得转长途汽车，折腾不说，时间也难控制。所以公司决定……自驾过去。三个人轮换着开，平均每人三四个小时，比公共交通方便，也节省时间，能当天抵达，效率最高。”
一千公里，自驾，三人，轮换驾驶。覃文天，杨欣，还有她。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砖，垒在胡静春心头。
她刚刚从一场身心俱疲的风暴中挣扎出来，只想安静地画上句点，离开。
她一点也不想再卷入任何需要与那两个人，尤其是覃文天，长时间紧密相处的局面。
杨欣的追求虽已告终，但尴尬犹在；而覃文天……想起他，她指尖仍会发凉。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不”。
但抬起头，看到周经理脸上那混合着为难、信任和一丝无奈的表情，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周经理一直对她不错，给予信任和机会，在她提出离职时也曾真心挽留。如今部门有实际困难，他拉下脸来开这个口，想必也是权衡再三。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最后几天了，何必让待自己不错的领导难做。就当是……站好最后一班岗，做一个干净利落的了结。考察工作是正经事，自己做好分内事即可，其他一切，公事公办，保持距离。
“……大概去几天？”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波澜。
“四天。路上一天，考察两天，返程一天。如果顺利，还能在你最后工作日前赶回来办完所有手续。”周经理见她没有立刻拒绝，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小胡，这次真得谢谢你。你的专业能力和细心，大家都清楚，你去最合适。就当……帮部门，也帮公司最后一个忙。”
胡静春轻轻点了点头。“好吧，周经理。我去。”
“太好了！”周经理如释重负，“具体的行程安排、考察要点和接待信息，我稍后让刘芳整理好发给你。公司车已经安排好了，路上注意安全。”
“嗯。”
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胡静春望着窗外明晃晃的夏日阳光，有些出神。一千公里的路程，封闭的车内空间，即将共处的几十个小时。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感到一种听天由命的倦怠。
她点开内部通讯软件，看到了覃文天和杨欣的名字已经在一个新建的临时项目群里。群里，同事发布了集合的时间、地点和车辆信息。
覃文天回了一个简洁的“收到”。
杨欣回了一个“收到，谢谢安排。”
胡静春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也敲下两个字：
“收到。”
然后，她关闭了聊天窗口。
最后的工作，最后的同行，最后的……未知。
这天上午出发时，天色清朗。胡静春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转身对另外两人说：“我先开吧。”
“行啊，听你安排。”杨欣爽快应道，又看向覃文天，“那我接第二棒。覃主任，您开最后一段，可以吗？”
覃文天点了点头，没多话，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胡静春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系上安全带，打开左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滑出产业园，很快汇入高速的车流。她从后视镜瞥了一眼——覃文天低头翻着一沓资料，副驾的杨欣已合眼小憩。她收回视线，专注看向前方延伸的路。一切正常，风平浪静。
大约一小时后，杨欣醒了，伸了个懒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你车开得挺稳。”
“谢谢杨经理。可能因为喜欢到处跑，开惯了。”
“看你空间照片，前阵子出去玩了？”
“嗯，去了九天。”
“一个人？”
“是啊。”
“男朋友没陪你？”杨欣问得随意。
胡静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语气却自然：“他忙，还在读书，没这么长的假。”
“八月不是暑假吗？”
“去国外交流了。”
“厉害啊，学什么的？”
“好像是……应用语言学与多语研究，挺冷门的专业。”
“确实没听过。要学很多种语言？”
“嗯，也研究语言政策、跨文化沟通那些。”
“那将来得出国吧？”
“差不多，他本来就喜欢满世界跑。”
“你们挺配的。”杨欣笑了笑。
胡静春没再接话，只是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沉默了几公里，杨欣又想起什么：“对了，听周经理说，你要离职了？”
“嗯，这趟回去，差不多就到日子了。”
“找好下家了？”
“还没，想先休息一阵。”
“工作压力大？”
“不是压力，”胡静春望着前方不断退后的路标，“就是有点找不到方向了。”
“你大学学的什么？”
“化学师范。”
“怎么没去当老师？”杨欣问出这个常见问题。
胡静春轻轻呼了口气：“好多人这么问。我觉得老师这工作不普通，得特别有责任心的人才行。我嘛……差不多就行了，当不了老师。”
“可工作上我觉得你挺细心负责的啊，事事有交代。”
“谢谢杨经理。既然做了，总得尽力做好。而且大家都肯教我，没因为我是新人就敷衍，我确实学到很多。”
“这回答可真够官方的。”
“但也是实话。”
“以后还做这行吗？”
“没想过。不过……我挺喜欢处理那些琐碎的事，一件件理清楚，挺有成就感的。”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杨欣一直陪着胡静春聊天。话题从天南地北到饮食喜好，甚至聊到害怕的动物，气氛竟比胡静春预想的轻松许多。而后座的覃文天始终沉默，时而翻资料，时而闭目养神，像个安静的背景。
他们在服务区停下吃了简餐，时间差不多，该换杨欣开车了。胡静春直接钻进后座躺下，手机插上耳机，播放着轻音乐，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车子正平稳行驶，驾驶座上换成了覃文天。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
“醒啦？”副驾的杨欣回过头，打趣道，“你睡眠质量可真好。”
“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都高。”胡静春自嘲道，引得杨欣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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