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眼中往往没有什么时间观念,蹲在地上玩一会儿整天就过去了。
李尘生感觉自己被抱来抱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在零碎的记忆中捡拾起来第二块完整的拼图。
他已经能很平稳地走路了,因为奶瓶被母亲丢了去,曾经哭了好几天,不过也不是吃不了谷物,她给切了点煮软的胡萝卜条就自己津津有味地坐在台阶上品尝起来。
今天好像有个什么聚会,早上起来时被哄着说“有个姐姐要过来”,便以为是新朋友,执意等着客人来。
“哇,能给我吃一点嘛?”如故拿着一把小木剑跑过来,看见弟弟手里的食物竟然开始馋嘴,惊喜地询问。
李尘生毫不犹豫地把萝卜条分了一半交给她。
如故高兴地把手里的木剑给他:“诺,这个给你玩!”
他天天看师兄师姐配着剑到处走,休息时就拄着剑或坐或立,有事无事就拔出来剑刃,倚靠在某棵老树之下用细绢软布擦拭那些凛凛的寒光。
这样的孩子很难不想要一把看起来十分帅气的剑当玩具。
当然身为一宗之主的母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意给他一把剑,不说是真剑,就算是木头的也不愿意给。
白得一把剑他怎么能不高兴,欢天喜地地把剩下的萝卜条也交给了姐姐,自己握着小木剑的柄反复端详爱不释手,旋即站了起来,直直撞上树下乘凉的某个师兄,他站直身子还没师兄手里带着鞘的剑长。
师兄看见他过来立刻收剑入鞘,重新拄着剑站好。
很显然幼时的李尘生并不在乎身高几何,一手扯着师兄的裤子,另一手拼尽全力学着大家舞剑时的样子比划着招式,往师兄大腿上抡。
一把木剑砍人肯定不疼,师兄被逗笑了一下,附身给他一块饴糖,并说:“师弟,把剑给师兄看看如何?”
李尘生把糖含在嘴里,并幼稚地背手在后,企图把剑藏起来。
“两块糖换不换?”师兄又笑着问。
李尘生摇头。
另一个师姐也被吸引过来,张开掌心,露出来许多糖:“五块呢?”
这属实是个巨大的诱惑,李尘生动摇了一瞬间,眨巴着眼睛看着其他围过来的人,想看看有没有人给更多饴糖。
母亲很少让他吃这种好东西。
“他又听不懂数。”一个十一二的少女拿着一把剑从不远处过来,冷蔑地看着师弟。
天疏雨十岁时和三十岁时性格差别不是特别大。
她从香引步成名之前就跟着师父,辈分比其他人都大,师兄师姐们都微笑着看他她的意见。
天疏雨随意看了眼那把剑,说:“一把木剑而已,收走它干什么。”
“可是师父说现在不能给他武器……”师兄开口反驳天疏雨的意见。
“他喜欢就拿着,你什么时候见过师父苛责过他。”天疏雨仰着头与师兄对峙,“即便砸坏了什么东西,又不是你们的错。要是拿走了,他哭了,那怎么办。”
真哭了就全然是师兄师姐们的错处,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随后点头各自散开了,一块饴糖也没有留下。
天疏雨拉着李尘生的手,带着他进了母亲的房间,冷声冷气地说:“不要随便去砍人。”
接着她合上了门,走了。
反正小剑没有被收走,在屋里玩和在外面玩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又打不开门上的小锁,干脆在母亲的房间里四处奔跑冲撞。
不经意就打碎了几个花瓶茶杯,没数清楚多少水晶镜子砸在地上,等到玩够了,随手把脏兮兮的小剑丢到了床榻上,在自己天天睡的床上滚了一会儿,又试图回到摇篮里,直接使得它摔倒在地上。
李尘生看着它倒下后露出来一张妆台,只记得母亲天天坐在那里梳妆,于是踩着凳子爬了上去,看看母亲天天把什么东西往脸上擦。
正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呀。”一个陌生的贵妇人发出一声感叹。
“哎呀,你怎么把屋里弄成这样的?”母亲快步过来,把李尘生从自己的梳妆台上抱走。
李尘生不想被抱,挣扎着一脚踢向镜子,使房间里最后一样完整的东西也粉身碎骨。
母亲拿着手帕使劲揉着他脸上的香粉:“谁放你这个小猢狲进来的?嗯?没受伤,好。”
兴许是手上用力了点,反正被控制着不好受,总之李尘生挥着手拽住了她的头发,并不适地开始哭起来。
母亲不敢用力拽出来自己的长发,不得不把阵地转移到床上,直接拿了个毯子整个开始擦儿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手,李尘生又握住了那把小剑,置气一样使劲砍那张毯子。
“这么小就开始握剑吗?”妇人看着他和毯子扭打,问自己的朋友。
母亲叉着腰站在床前:“我没有给他剑。就知道一准闯祸……”
“姐姐给的。”李尘生听到他们好像问剑的来处,实诚地把如故给供了出来,“姐姐要萝卜,给我剑。”
“……”母亲没辙了,“把剑给娘好不好?”
李尘生怕她拿走就不还给自己,抱着剑委屈地看她。
母亲让了一步:“好吧。这是你陈姨姨。”
“姨姨。”李尘生抱着剑,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姓陈的夫人微微颔首,继续问朋友:“我们把他抱出去,还是叫他们都进来。”
“这还有下脚的地方?”
屋里能打碎的东西全都碎了个彻底,满地碎瓷片玻璃渣,她当然怕小孩过来了一个接一个被划伤。
陈夫人多话,举手投降。
母亲把孩子抱了起来往外去。
家里没有小花园,但是有个会客厅,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地上自己玩积木,如故不知道在哪。
天疏雨背着剑站在旁边看一本书。
“那是蕙姐姐。”母亲把他放在地上,轻声催促,“去玩吧。”
蕙蕙看见有人来,一下推倒了自己刚搭好的两块积木。
她看着李尘生坐到自己旁边,眼巴巴地问陈夫人:“我的人?”
两个大人摸不着头脑,对视一眼,最后陈夫人说:“你的人。”
母亲不高兴地往她肩上捶了一拳,嘱托天疏雨:“看好他们。”
天疏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大人们出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蕙蕙率先问。
“我叫小水。”李尘生随意把母亲经常喊自己的小名叫了出去。
“我是蕙蕙。”蕙蕙点头交换了姓名,重新开始搭积木。
李尘生不喜欢积木,陪着她玩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把那把一直抱在怀里的木剑拿了出来,并且用它打倒了积木塔。
蕙蕙生气了,仗着自己力气更大直接夺走了那把剑,并且狠狠拍向李尘生的脑门。
一把木剑造不成什么伤害,但是谁能容忍自己最珍视的玩具被夺走,两个孩子当即扭打在一起。
天疏雨看了两眼,又把眼神放回书本上,全然不在乎。
小孩子打架当然只有两败俱伤,最后如故和另一个男孩从外面回来了,急匆匆拉开了两个小的。
不过两人身上都挂了彩,李尘生发现自己的脖子好像在流血,无措地看了一眼如故。
“嗯……”如故憋了半天没想出来好办法,问旁边的那个男孩,“它自己会好吗?”
男孩翻来覆去察看完妹妹的伤势,确定没有破皮流血,最后决定带着两个小孩去找大人。
不出意料母亲大发雷霆,把陈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然后说什么“这婚事我不要了”,最后蕙蕙走的时候还在母亲怀里指着李尘生大喊什么“我的人”“我想带回家”。
母亲叫了匹马,抱着儿子追着车子骂出了城,消了气才慢悠悠回来。
伤口上好像留了疤。
整年里没什么重要的事发生,照样吃吃喝喝睡睡,就是一听见“陈”字就开始拉下脸,总之对蕙蕙的行为很是厌恨。
可能过了个几个月,母亲强行给他穿上了一套极其繁琐的衣服,五六月的天气极度潮湿闷热,别说小孩子,大人穿的严严实实都要闷一身痱子。
李尘生小时候就不是什么安安静静的人,母亲一边给他套裤子他一边挣扎着自己拽衣领试图把上衣脱下来。
全都穿上了就开始使劲踢脚上被迫套上的小靴子,待到她把鞋子也套好,一眨眼又见李尘生把脖子上挂着的金锁子扒下来往她肩膀上砸了一下。
接着那金贵玩意儿就叮叮当当的掉到了地上,等母亲捡它起来,才看见地上零零散散一地首饰——如故把身上所有首饰全都扒了下来。
带一个小孩难,带两个小孩更难。
李尘生隐隐感觉母亲生气了,她拿了两个带暗扣的金镯子套上了他的手腕,如此一来注意力全被集中在手上,不得不一直想办法把这个东西拿掉,没有别的心思管闷热的衣服。
“疏雨,进来一下。”母亲拍拍手,把如故身上的东西也重新穿好。
天疏雨好像一直在门外,闻言轻轻推开门,行礼:“徒弟在。”
“十日后是安平的小儿子的满月宴,婚事都谈拢了,我去找人打份婚书,你带他们去院子里透透气吧。穿这么厚在屋里热。”母亲心力交瘁地把两个孩子推到天疏雨身边,“费的时间太多,夜里就出发。”
后者拉着一张冷脸,同意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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