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子被顺理成章带到了街上,今天好像有个什么集会,实在热闹得很,小孩子很是稀罕外面的花花木木,拽着监护自己的小大人往人群深处走。
“姐姐,我要那个。”李尘生扯着天疏雨的手指,伸手试图去够毯子上的小灯笼。
天疏雨松开了他的手指,拿下了那盏灯笼:“我给你们拿着,跟紧我。”
让两个加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跟着她谈何容易,街道上人来人往,李尘生站在熙熙攘攘的衣摆之间,看着师姐渐渐远去,不过是眨眼的瞬间,连旁边如故的身影也丢了去。
他感到一丝孤独,随后莫大的恐慌涌上心头——悲剧终于正式揭开了帷幕。
一个孩子记不住回家的路,竭力的哭喊迅速被淹没,无论如何也换不了那个人回头。
她的脸隐没在尘埃里。
李尘生想要追上去,却无法驯服自己的手脚,没几步就跌在地上,紧接着就有人抱了他起来。
那个男人干瘦猥琐的脸逼近前来,不怀好意地笑着对同伙说:“这小子可真是个肥羊。另一个跑丢了……也无所谓了。”
另一张肥胖狰狞的脸也出现在视野之中,并粗暴地褪掉了他手腕上的金镯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滴溜溜的眼睛上下扫视着这个哭闹不止的孩子。
在闹市之中不好收场,肥胖的手扼住了他半张脸,佯装是抱孩子,背着人把他带到了僻静之处,随意弄了点药粉,把他丢进了麻袋。
再醒来时已然不知在何处。
那些他所讨厌的的锦衣华服绫罗绸缎金银玉饰都被除去了,大约变卖去了别处,身上披着的只有令人不适的粗麻;而脚下是一张铁床——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只精巧的笼子。
它带着一圈很高的护栏。
周围站着三个人。
“真漂亮啊。”那个戴着可怖面具的男人只有一双眼睛闪着阴险的光芒。
他痴痴地瞧着李尘生的脸,对旁边那个看着很是和蔼的人说:“和他爹可真像啊。”
“高兄,做人要有底线。”那个长相普通但气质和谐的男人劝告,“他才三岁。”
此人戴着半张面具,只露出来一双眼睛,面具上画了个哭丧脸,眼睛却是笑的。
李尘生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畏惧地往床里缩了一点,撞上了背后的铁栏杆,发凉的触感更是刺激神经,可母亲很显然不在身边,不敢哭出声来,只默默垂泪。
“三岁又如何……”面具男伸出苍白瘦削到皮包骨的可怖手指伸手去摸了摸李尘生的侧脸,“养到能用至少也要十年。”
另一个老头也伸手去摸李尘生的脑袋,眼里泛着阴险的光泽:“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可惜陛下不喜欢小孩,等长大了……再献给他。”
李尘生更是难以自抑地往旁边躲。
“太丧良心了。”哭脸男不同意某个做法。
“哈哈……要良心成不了大事啊。好骨头。”面具男猛的用尖尖的指甲狠狠戳了李尘生一下,在脸上激起一片锐痛,“我要让香引步生不如死,陈安平、沈微月、班铖……都别想跑……”
哭脸男好像有点不耐烦:“三岁的小孩骨头都没长全,你能拿来干什么。”
面具男的眼神中迸发着可怕的光芒,他说:“放血。长大了,就取骨头,取经脉——”
“取了也没用。韩芳林的经脉本来就残缺,又被雪从霜轰碎了,那些渣滓挑不完。”
“那就要他的骨头。”
“取完还会活着吗?”老头问道。
面具男漫不经心的说:“活了死了,有什么区别吗。十年后皇位上坐着的还是他吗。”
哭脸男重重叹气,走了。
老头尖酸刻薄地上下看了李尘生几眼,冷哼一声,骂了句“孽畜”,出去了。
面具男粗暴地提着李尘生的手腕把他从铁床里拎了出来,后者极度不安,几乎瞬间爆发出尖锐的哭喊声:“放开我,放开我!我要阿娘!”
面具男把他架在腋下,塞进了一把小椅子里,并且把两只手腕固定在桌上的铁环之下,动弹不得。
旁边就放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你爹是个野性难驯的主,我就拿这把刀把他废了。”面具男指腹贴着刀刃,冷漠地恐吓一个孩子。
桌子下挂着一个水囊。
李尘生猝然被刀子划破了手腕,疼痛难忍,哭着挣扎着喊:“娘,娘!好疼!”
“你娘救不了你,她不要你了。”面具男看着鲜血滴滴答答流进容器,蹲在地上,欣赏着那张哭花了的惨白脸蛋。
“不要!阿娘——”他听不进去,也听不懂,只剩最原始的痛苦与本能,无论如何想要为自己挣脱一条生路。
血液汩汩流出去,整个身体都发凉,精力也无法支持思考,不过以泪洗面而已。
面具男蹲着看着血液流了一会儿,然后拿了块布,随意把伤口包扎了起来。又伸手把李尘生从椅子里抱了出来。
眼泪流之不尽,看见此人就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却也不敢反抗,只哆嗦着嘴唇试图离他远一点。
他被放回了铁床里。
他根本无法完整的思考,面具男一离开,又恐惧了许久,最终因为失血的缘故昏昏沉沉地在阴影中睡下。
此后不知多久,除了有个女人定时给他喂一点东西,再也见不到任何人,只能见床榻上隐约躺着一个人。
他观察了许久才敢确定那是一个人,于是趁着没人,小声向那个人求救:“救我,我想娘……”
久久没有回声,那个人只是躺在那里,而且也不是睡着了。
母亲曾经教他埋过骨头,而那个人兴许是死了,而且死了许久,只是躺在那张床上,根本只是一具尸体。
他总是要被粗暴地抓起来安置在那张小椅子上流血受伤,久而久之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多数时间甚至无法保持清醒,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幸而那些人没有丧心病狂到趁着他睡觉把他抓起来受刑。
居于囹圄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偶然一次他见窗外停着一只通体乌黑的鸟儿。
放血的次数少了很多,身体终于得以恢复过来,那些人也不过来,李尘生下不了铁床——他长大了很多,这只小床已经不怎么适合他了,却也翻不过去,只好日日坐在笼子里看外面聚集的黑色小鸟。
母亲手下那么多人,也许明天就能来救他回家。
那面具男生气地摔门进来,不由分说把他从里面拖了出来:“为什么没有用!”
李尘生这一年已经很少哭了,原因十分简单——哭根本没用。
他一下被抱出来,以为又要放血,谁知道那个男人居然把他甩到了那张躺着一个死人的床上去。
那个戴着哭丧脸面具的男人第二次出现,重重摔上门,箭步上来拖住面具男的后腰:“高兄,他还太小了!这才一年,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你忘了我们的理想了吗?你还是人吗!”
“我呸,他的血没有用,骨头也没用,那他还有什么用?”面具男好像疯了一样,但挣脱不开那个哭丧脸。
哭丧脸看起来分明没有那么壮实。
李尘生默不作声地往床榻里挪了一点,宁愿与一个死人同床。
这个人在这里摆了许久,不仅没有发烂发臭,反而皮肤触感十分柔软,就像是活人一般。
他没有去看尸体的脸,警惕地盯着那两个打架的成年人,然后小心地把脚垂了下去。
面具男和哭丧脸扭打了起来,面具都被打的稀碎,李尘生趁乱下了床,第一次落地有种不实之感,险些摔倒,踉跄了一下又赶紧往门的方向去。
“不能让他跑!”哭丧脸大惊失色,“香引步会杀了我们的!”
“一个小孩而已。”面具脸脱离了面具,几步上前,抓住了刚把门打开,几乎踏上台阶的李尘生。
他脸上有一道很长很可怖的疤痕,还缺了一只耳朵,面容无比可怖,声音也癫狂扭曲。
他拎小鸡一样提着李尘生的胳膊,把他悬在空中,又拿了匕首:“一年了,也才长高这么点,还没你养的狗高。”
“把他放回去就行了,何必在小孩身上动刀子。”哭丧脸刚才拾起来面具重新戴上了,想要把李尘生放回那个带护栏的小床里,“你要真想养个替头,安稳养到十四五,等长开了再拨筋剔骨。”
面具脸根本不愿意听他说话:“他不是想跑吗,那就放他走,让香引步找去吧。去给我拿根针。”
哭丧脸的表情凝滞了一瞬间。
李尘生失去了五感,无异于废人,被丢到街上的时候依旧是与离开母亲时一样的炎炎夏日。
许是命不该绝,手脚的伤口自行愈合了,不过无法行走,他不知道家在什么方向,也不记得自己的本名,只好拖着残躯在街上毫无尊严的爬行。
偶尔会换来一些孩子的毒打,有时候又有好心人愿意给一口饭,他被各不相同的人牙子抱走了三次,分别扔到了不同的城市。
春夏秋冬冷暖交替了两轮,最后迎来了那场即将埋葬他的大雪。
“想起来了吗?”妙玄散人倚靠着墙壁站着,见他悠悠转醒,轻声问道。
李尘生用袖子擦了下眼泪,多赖了一会,从床上坐起来,一言未发,想要下床时忽而停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摔到了地上,妙玄散人马上站直身子。
李尘生又自己爬了起来,走到案前重新坐下,自己研好墨,用略有毛躁的笔端蘸着墨汁落笔,画了三幅人像。
妙玄散人微微挑眉。
“这是那几个夜衣侯的头目。高凭义想要我的血和根骨。”李尘生指着那个脸上有巨大疤痕的人说,又摇头看另外两个,“这两人我不认识。”
“画像我会送到江湖人手里。”妙玄散人微微抬起眼皮,“这些匪贼在山下堵你,什么时候他们走了,什么时候你才能走。”
李尘生眼睫轻颤,说:“我不怕死,我想去见小班公子,我和他……”
妙玄散人淡然回答:“叫人打听了,他被朝廷授官,没死。”
那就……不急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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