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箐刚得了那个功名就闹着说丁忧要回家守丧去,一天两朝写了二十多份奏章,车轱辘话来回念,当众丢人。
皇帝只听了两份,阴着脸把他从朝堂上撵了出去。
没遂他的意,大少爷哪里能乐意,回家饭都吃不下,开始跟自己的肚子怄气。
“陛下都下诏夺情了,你还闹什么丁忧。何况你求官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陈重熙把筷子放在晚上,皱眉问班箐,“而且你不是要这个功名?”
“功名不是我求的,是皇帝给我的。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怎么可能一辈子耗在这里。”班箐闷闷不乐地把嘴里误食的香菇吐到了手帕上。
汲芦的伤好了大半,但是始终不肯见人,工部的事情拖延了许久,他去秦墨拜访了好几次,发现连汲悦都进不了病人的房间。
而工部尚书不在,皇帝也体恤她,该做的工作一股脑砸到了侍郎头顶。
前一个倒霉蛋被调走了职位,欢天喜地地走了,班箐也不知道当官居然这么麻烦,早知道求皇帝给自己封个没什么用的闲职算了。
“你手里有多少权力,你就得尽多少职责。”陈重熙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碟,对班箐说,“你等会儿给我把碗刷了。”
班箐不乐意:“早上就是我洗碗。嫂子明明说——”
“你今年没交样例吧?”陈重熙轻描淡写地说。
他今年生了重病,班蕙和长老会都不能为难一个瞎子,根本没找他催收成果,今年这么糊弄过去,谁知道明年还行不行。
“我去给你造个洗碗机关人行了吧?”班箐抱着一摞碗碟站起来,试图把孩子手里的也收走。
两个孩子的剩饭的重量不大一样,班箐仔细比对一下,随口说:“妹妹好像比哥哥剩的多一点。女孩子胃口小吗?”
陈重熙霍然站起来,面色大变:“你不要命了!”
话音未落,妹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徒手从自己碗里搓了个饭团出来,并且狠狠丢进了哥哥的碗里。
哥哥不让着她,直接整碗扣到了她衣服上。
不多时妹妹的碗也飞了出去。
“哈哈,你慢慢收拾。”罪魁祸首赶紧把那两个小碗捡走,无视了已经开始互相殴打的兄妹二人,抱着碗碟就跑了。
没往外走上几步就碰到了韩夫人。
班箐微微欠身,微笑着跟她打招呼:“嫂子好。”
韩夫人看着他手里的碗碟,想要把它们拿走,并喃喃说:“我来,不让客人洗碗。”
合着陈重熙把他当驴看了,早上就是他转达的韩夫人的意思。
“嫂子,我也不好在你家里白吃白喝,做点事不过举手之劳。”班箐含着笑侧过身,给她让开路,“孩子打起来了,他们要紧。”
韩夫人听到孩子打架,只颔首对班箐致歉,提着裙摆迅速进了房间。
洗碗机关人倒是没那么要紧,在厨房多躲一会儿比留在现场挨骂要好的多。陈重熙这个人肯定要往他身上甩锅的。
窗外停了只乌鸫,班箐干脆把盘子里的一点残羹拣了出来,放在窗台上,半带抱怨地说:“陈重熙也不请个仆人,还要我们亲自洗碗……”
乌鸫啾啾鸣叫两声,扑着翅膀飞走了。
厨房的位置并不偏,窗户朝东开着,陈重熙的宅子不算简陋,但是也不大,一眼能看见庭院的一角,但是因为隔着一间客房,从视角上厨房能见到主宅,而庭中见不到厨房。
班箐探出头一眼就能看见陈重熙唯唯诺诺的站在院子里的树底下。
这两口子吵架老爱在庭院里吵。
班箐若无其事地把碗又洗了一遍。
等洗到第四遍再看时陈重熙已经走了,看月亮大概到了戌时,终于擦了擦被自己洗皱的双手,揣着袖子回自己房间里了。
工部的事又臭又长就不说了,他还答应了皇帝替他造几样机关,故而到了罕有的自己的时间,班箐就坐在窗户前面拿刻刀一点一点削木头。
眼睛不好使实在难受,甚至无法大刀阔斧地动手。
陈以汝给他吃的那些药膳也许有什么奇效,眼睛没了发酸胀痛的感觉,到了天将翻白他才准备歇下。
窗子被抽了支柱,哐当一声砸了下来。
陈重熙他们可能敲了两遍门,没人应声也就走了,直到日上三竿,班箐才终于摸索着自己的帷帽扣上出去洗漱,然后再去看哥嫂有没有给自己留饭吃。
陈重熙家只有一个会客厅,他也不怎么会客,平时大家都在那里吃饭。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小缝。
屋里洽谈的众人停顿了一瞬间,去看来者何人。
班箐把门推开一点,探头进来,见有客人在,也不见外,随随便便很失礼的进来,并合上门,坐到了陈重熙旁边去拿他桌子上的水果吃。
平时吃饭的时候大家只用一张小案,会客时就会把小案挪走,换六张席;今日客人只有一个,故而是两张对着摆放的桌子。
屋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班箐满足了自己的肚子,终于抬头去看客人。
她穿着件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裙子,左半张脸戴着个铁面具。
“巨子,我失礼了。”班箐又拿了块苹果,向汲芦致歉。
汲芦很痛苦地闭上眼睛,悲怆地看着他,良久开口问:“你为什么在屋里还戴着帷帽?”
“舍弟年前重病,头发全然霜染,唯恐吓到人;且落下了眼疾,目不能视。”陈重熙推了班箐一下,替他回答。
汲芦欲言又止。
她沉思了瞬间,再度开口:“小班公子被赐官一事我听说了。大理寺和刑部迟迟不曾抓获罪魁祸首,我找到了。此事与我、与公子都有关系,我不能……坐视不理。”
班箐抬起头来,微微侧过脸,好像透过那层薄纱在看她。
诱发工部爆炸、崇宁坊失火的祸根苗是汲悦。
准确的说,真正的汲悦想必已经遇难了,这个人偷了汲悦的面貌,佯装生病,蛰伏在她身边,数月不曾察觉,竟然只是为了杀了不一定会出现在长安的班箐。
她的伪装天衣无缝,汲芦被太医救了回来后也是她来来往往端茶倒水侍候病榻,一提起来罹难的母亲还会假惺惺落两滴泪。
汲芦忙时没有在意过那些疏漏之处,一朝病痛,居然才瞧出破绽,今日方才令弟子设计抓了她扭送刑部审讯。
这个假货说中元告假前一日抓走了汲悦,并猖狂的把错处全都推到了当日在屋里睡着的桥虹身上——理由是如果他没有睡着,她就不敢靠近官署。
“是我太忙了,我疏忽了她……”汲芦垂下睫毛,思及生死未卜的小妹,不禁用袖口抿着眼角,“她招供了上游,说是楚墨巨子萧凤延。我不信这个,可萧前辈一时抽不开身,来不了长安。”
班箐也不信萧凤延要杀他。
他沉默了半天,徒劳地张嘴,把话咽回去几次,才纠结说道:“那你们,不,刑部有没有把那个人皮面具揭下来?”
汲芦点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肯说名姓。”
陛下严禁拷打逼供,刑部用不上那些暴力手段,韩天怡头发一把一把往下掉,死活想不出来该怎么办。
“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小班公子,那群人不会善罢甘休,需得赶紧离开长安,找个安全的地方。”汲芦受到的打击太大,根本无力招揽这个人才,事到临头不把他送走绝对不行。
“我跟陛下请旨,借个外出考察的名头,送你回山阴,如何?”陈重熙小声询问。
班箐不言语,屋里只有漏刻还在滴答作响。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当然要离开长安。而且对汲巨子有一事相求。我想要一封拜入秦墨的文书,另外要一些机关图纸。”
汲芦愣了好一会儿。
出了长安城皇帝哪能管得着他去哪,班箐当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回山阴去,绕了个路就去了庐阳。
沈微月和段琼衣早就回那一方小院子里去了。
“你要学剑术?”段琼衣声音拔高了八个度,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脚带翻了它。
沈微月喝的醉眼朦胧的,被段琼衣扔在自己的轮椅上醒酒,听到班箐这话也直接清醒了过来,一个鲤鱼打挺从轮椅上爬了起来,奈何四肢无力直接摔在了地上。
老头子拍拍衣服,瞪着眼看班箐。
“很难以置信吗?”班箐手指绕着自己的白发,透过帷帽看这师徒二人。
师徒两个同时点头。
“……”
班箐大受打击,声音也带上两分颤抖:“我不能学?”
不是不能,只是有点难,很难,极其难。
谁家剑客十八岁才开始握剑,除了雪从霜那种天赋异禀的,十几岁开始习武一律称为半道出家的野路子,没用的硬骨头,死心眼的傻瓜。
“呵,小班公子省省吧,你现在这个年龄学什么都晚了。而且你眼睛也不好使,真枪实剑打起来吃亏。”段琼衣伸手把自己的椅子扶起来坐好。
不过仔细思考一下,若是有个剑术卓绝的瞎子剑客也不是不可能,说不准还能成为一段江湖传奇。
“真是,以机关术傍身也没人奈何得了你,没必要学剑术。没必要没必要。”沈微月也坐回那辆轮椅上,摆摆手告诉班箐他这是做无用功,并指出来几条明路,“身子骨都硬了,只能学掌法拳法,小班,你去找谢蓬山吧。”
他要是能去找谢蓬山拜师学艺真是见了鬼了。
班箐侧目指向演武场上舞剑的五个弟子,说:“我知道段前辈能教。”
那五个人最晚入门的足有十五岁,苦练十年,也勉强称得上是二流剑客,不足以扬名立万,但是足够自保了。
“雪教不了。”段琼衣微微抬头,傲然拒绝班箐:“我知道你在平凉那事,谁知道你怎么把他气跑了。雪才疏学浅,请小班公子至剑宗处高就,再不济,岳堂主也能教导。”
班箐哪敢去触香引步的霉头,也不知道她怎么想,最近还是尽量避着走比较好。
“我把岳恬叫到汝阳了。”班箐粲然笑起来,“我觉得学剑术还是要融会贯通,何况我年龄的确不小了,也不求剑法通神,能自保就好。沈前辈和段前辈都是数一数二的宗师,晚辈虚心求教,也不过想学个自保的招式。”
沈微月狠狠皱眉,率先动摇,对段琼衣说:“雪儿,他的确也该学点真东西了,总仰赖他人不好。”
段琼衣觉得他不止是想自保,事出反常必有妖,但要是能把他从李尘生身边撕开也是好事一件。
“行吧。”他勉强松了口。
“多谢前辈。若是二位不嫌弃,还请移步汝阳,我在那边租了宅子,专供学习。”班箐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温润有礼的做派,居然相当有涵养地行了一礼。
段琼衣看着他缓步出去合上大门,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眼见着沈微月又要拿酒壶,他才开口质询:“班箐不会是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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