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锦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抱着和她玩闹的心情我试探着开口。
“是小芽吗?”
贺锦颜果然奈住性子,反手握住我的手之后顺势走到我的身前。刚才我便觉得贺锦颜身上的香气熟悉,直到那股香气铺面而来的时候我才猛的反应过来。
她身上的香气,是先前李诲最爱的那一款。想到这里,再结合昨天贺见言在福宁殿前长跪不起的画面。
“不知道锦言有没有心上人啊?”说着我伸手摘去腿发顶那片花瓣,眼睁睁地盯着眼前的少女刷的红了脸。
“快给我说说,我发誓不告诉你哥。”没想到的是我提到贺见言之后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他不同意。”
“是李诲。”
贺锦颜开口之前我想过一万种可能性,但从来没想过李诲和贺锦颜居然是“两情相悦”。
李诲他是不相信我能察觉到贺见言谋逆的前兆,还是真的喜欢贺锦颜?
不过这都不是我该想的,就目前的情形来看,贺见言才是最大的拦路石。
我捧着贺锦颜的脸轻声安慰她,“你安心等着,你哥那边我去说。”
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并没有十成的把握去说服贺见言。不,我连一成的把握都不见得有。
贺见言或许是听到了我们的对话,放下长枪之后就超我们这边走了过来,他端起我的茶杯一饮而尽,浑然不顾贺锦颜就在跟前坐着。
鬼使神差的,我攥着帕子擦干了贺见言额头的汗。
贺锦颜一副磕到了的表情,说了句“哥我先走了”便溜之大吉。贺见言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抓起我那只还没来得及彻底收回的手站起身。
“夫人,今天中午我派人烧了你喜欢吃的鱼。”
“嗯?”
那双宽厚有力的大手紧紧攥住我的,感受着他手心那层常年握枪握剑留下的茧。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安,这种心安,是我在李诲那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在这一瞬间,我真的很希望贺见言一辈子不要谋反,不论逆来顺受还是委曲求全,哪怕他被斩断羽翼困在将军府里,都要陪我把这辈子耗完。
君臣就是君臣,夫妻就是夫妻。只要李诲一天还是君王,那我就和他做不成夫妻。
我的想法难免有些不合时宜,于是控制不住的偏过头去看向贺见言的侧脸。阳光洒在他挺拔的鼻梁上,颊侧细小的绒毛透过光之后雾蒙蒙的发着亮。
瘦削的下颌线条流畅,我的视线与他喉结相平,顺理成章的捕捉到了他喉结滚动的瞬间。
我以为贺见言说的鱼是只有一条,直到看到餐桌上各种口味的整桌鱼之后不免有些瞠目结舌。
糖醋的、红烧的、清蒸的……
好像从来没有人像这样把我放在心上,心中五味杂陈的,我更看不懂贺见言了。
新婚之前我们从未见过,短短几天的相处时间我和他说过的话更是两只手就能数的差不多。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大的魅力,否则怎么可能被送到贺见言身边坐眼线。
将军您不会是真的傻白甜吧?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倒巴不得贺见言真的是,那这样我早日功成身退便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其实我并没有多爱吃鱼,只是那天我最方便夹的就是那道鱼。贺见言灼热的视线始终停留在我的脸上,时不时的移到我碗中看我有没有多吃一点。
碍着贺见言,我便只能埋头苦吃。
生生吃鱼吃饱,我觉得自己口中都有鱼腥味,漱口之后我便把小芽招呼过来耳语几句。
贺见言如今闲下来,我反倒是有一堆事还等着去做。
府里的月例银子后日便要发放了,我却连府中的账都还没理完。贺见言还在身侧等我吃饱,我本来就吃的差不多了,被他盯着之后我便觉得更难往嘴里塞了。
“府里的账我还没有理完,夫君先去歇息吧。”见贺见言嘴巴张了张,最后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点头,便起身离开。
我看账本一直到丑时,小芽研墨研着就睡着了,我没喊醒她,越过烛台把砚台往自己这边靠了靠。
不料宽大的袖袍好巧不巧在此时松了系带,烛台被打翻,我的衣袖也烧了起来。小芽这才惊醒,忙不迭的去拍打我的袖口灭火,而我眼中则是只有刚刚批注完的账本。
贺见言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他奔过来扑灭我衣服上的火,紧随其后的小厮一桶水浇灭那摞我誊写出来的账簿。
我哀嚎一声,根本没注意到腕上被火燎出来的水泡,抓起**的账簿几乎要哭出声来。
李诲/沈茴(沈湘宁)/贺见言
沈项/孟西辞/孟年/小梨
庆裕七年冬
暴雪
銮铃随着马蹄踩踏雪层扑簌的声音晃动着,汤婆子有些烫手,东诺裹上一层狐狸皮做的小方毯,将它重新塞到端坐着假寐的少年手中。
一双被风雪吹裂的枯枝般的手不住地扣着地面,单薄的衣衫被补丁占满。
红肿充血手指磨破发黑,小姑娘或许知道自己一旦停下就只有被冻死这一个结局,胳膊强撑着往前爬。
银灰色帷裳被掀开一个角,趁机钻进来的寒意直扑那少年面门。长睫翕动,良久之后他才缓缓地睁开眼。
只见他一双异瞳,左眼瞳色鲜红如血。
少年青涩的面容映上一抹不耐烦。
东诺自小跟在他身边,看他拧眉便知道今日他心情不好。
还没等他询问,就看见驾车的小厮面色惨白的盯着近处的一团活物。
倘若只是打眼一瞧,还真不一定能看出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今天并不是什么好日子,东诺不敢擅自做主。
正打算催促小厮继续驾车,马车内少年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何事?”那人声音嘶哑至极,像是少年平白苍老,诡异至极。
小厮许是被吓到了,毕竟今天着实不是什么好日子。于是抢先一嘴把先前看到的事情告诉了里面那位爷。
“有气的话就带回去吧。”
少年的声音隔着厚厚一层帷裳显得有些沉闷,外人口中的他阴晴不定,十几岁的年纪嗜杀成性。
只有身边最亲近的一两个知道,他最爱干捡小孩的勾当。
捡回家洗干净也不着急觅一个好买家,而是放在后院悉心养着。
话音刚落,东诺的那一巴掌就落在了小厮脸上。
后者随即被一脚踹下马车,他上前抱起枯槁般瘦弱的小女孩踏着风雪走向马车。
“这小厮腿脚不利索,下个马车还平地摔个狗吃屎。”
东诺进了马车,试图缓和冷硬的氛围以及安抚李诲尚且怨着的心。
小厮没敢再惊扰里面那位爷,将自己外面那层宽大的袍子脱下来把女孩包裹住。
寒冬腊月出逃,李景霁原本以为自己躲不过被冻死的命运。这件厚袍子虽说不能让她彻底暖和过来,但最起码不会被冻死了。
喊叫声混杂着桌凳倒地的声音,曾经被拳打脚踢的伤口因着渐渐发暖的身体而生出钝痛感。
离家前的最后一个场景是父亲磨着刀看向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自己。
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因此显得这个冬天过的格外漫长。
家里没米下锅,襁褓里的弟弟即使裹的再暖和也扛不住饿。
李景霁险些成为那家人新的口粮,她不记得自己已经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但逃跑的时候腿上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
不过她实在没能支撑多久,连续几次跌倒之后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求生的**胜过一切,李景霁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出血的指尖,今天哪怕冻死在这条路上,也好过困囿于那间窄小的棚圈。
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暖,李景霁闷咳一声,胸口像是要被震碎,她终于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
火炉烧得很旺,窗外时不时响起几声鸟叫。
“醒了醒了她醒了……”耳侧女孩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比那鸟叫还要悦耳几分。
“我这是……在哪……”
“这里是肃王府,那天王爷从宫中回府的路上捡到的你。”
开口的女孩生的一双漂亮的杏眼,红唇粉面,看得李景霁不觉失了神。
这是王府里的小姐吗?
李景霁被那个女孩扶起来,紧接着一个汤婆子就被塞到了她手中。
突如其来的暖意惊地李景霁身子一抖,紧接着她就被人抱住了。
女孩身上很香,抱住她的胳膊纤细但并不瘦弱。
那个女孩叫小梨,是朱生堂的丙等女使。李景霁原本以为她是什么富贵小姐,举止言谈如此阔气大方,得知真相后不免有些吃惊。
苦涩的汤药下肚,暖烘烘的,但这已经是李景霁这几天里入口的最好的东西了。
小梨又从果匣子掏出一块蜜饯递给她。
李景霁不敢咬太多,小小的一口只啃下来一个角。
太甜了,甜到李景霁眼眶发红,她强逼着眼眶里的泪水敛回去。
花了一个多时辰,李景霁喝着粥果腹,小梨就嗑着瓜子给她讲了讲府中的事。
捡她回来的人是当朝天子的第九个儿子李诲,十二岁时被封为肃王。
关于李诲小梨没有跟她将太多,只是告诫她在府中倘若看到一个左眼红瞳的人一定要离他远远的。
他们住的地方是朱生堂,这里大多都是李诲捡回来的孩子。琴棋书画,女工习武,每天都要学很多东西。
每隔半年都要进行一次考核,等级分为甲乙丙。连续三次丙等便只剩下伺候人的命,小梨没说太多,只是告诉她以后会慢慢了解的。
李景霁刚来,所以当天没跟着他们去上课。院子里的雪还没化,不过要走的路上已经清扫过了,此时只留一层薄冰。
她出门去找茅厕,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都没看见开着的门,唯一的门是通往外面的那个。
大难不死,李景霁是抱着一丝侥幸的,这也给了她走出那扇门的勇气。
哭嚎声喊停了她迈出去的那只脚,李景霁折返过去,从轩窗窥探那边的情形。不过她太矮了,于是一无所获。
李景霁即使再成熟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累月的不幸童年活生生将她的胆子打大了,她顺着墙根走到了那扇门前。
小孩子的视力出奇好,她一眼看见不远处亭子里端坐的那人,一身红色华服隐匿在飞跃着麒麟暗金暗纹的大氅下。
脚步还是有些虚浮,李景霁彼时还小,所以不明白自己踩上的碎瓦出现在这肃王府是多大的不合时宜。
一阵劲风刮过,李景霁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手心着地被擦破。
她一抬头便对上那双眼睛,左眼瞳孔血红。
其实忽视掉异样的瞳色,那双眼睛很好看。李诲朝她伸出手的时候看到小孩的身体明显一颤,小梨的话此时此刻浮上心头。
疼的厉害的那只手藏在身后,李景霁还是伸手攥住少年的手指。
心里怕的要死,但还是忍不住去看李诲。视线擦过他的眉峰落到院中的亭子下,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瘫倒在地上。
李景霁换了个地方继续发抖,随即一只温热的手盖在了她眼睛上。
不知道是李诲手太大还是小孩脸过分小了,总之手掌恰好也盖在了她的鼻子上。
“小姑娘家家的,少看这些。”
她贪婪的嗅着李诲手上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熏香,想要将自己过去恶臭腐朽的记忆冲刷掉。
李诲像是感受到了她的颤抖,转身抱着她往崇宁园走去。
手上的伤口冲洗过之后尚未来得及擦干,细密的血珠混杂着水珠弥漫成一片红色的湖泊。
李诲动作轻柔,拿棉花擦干她手上的血。
“啊。”看见用过的棉花被直接丢弃,李景霁几不可闻的惋惜了一声。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不该说话,李景霁下意识伸手想要捂住嘴巴。
先前在家的时候,她因为爹娘吵架的时候说了一句“饭要焦了”就被打肿了脸。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倒是李诲身上的气息越来越近了。后者轻笑一声,重新把小孩的手攥住。
熟练的上药包扎,他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颗糖果,剥皮之后直接塞进了李景霁口中。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的功夫,东诺已经把捡到李景霁那天的事情告诉了李诲。
李景霁看着那双眼睛,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
那时的李景霁尚且没有太过浓烈的羞耻心,所以她从没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
即使这个名字的由来只是自己出生那天邻居婶婶送给他家一把小茴香。
她摇摇头,小心翼翼地含着嘴里那块糖。
“以后你就叫李景霁。旷朗天景霁……春天就要来了……”
“李景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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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江山见面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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