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经常往返江陵一带做生意,我来晋阳城的路上进太行陉时,他的商队正好沿白陉进来,路上遇到过几次,还算投缘。”提及郭荣,赵匡胤简短道。
太行山绵延千里,峰峦耸立,横亘在晋阳城与中原腹心之地间。大队人马走不了陡壁悬崖,钻不了深山密林,要想翻越这座人力难以撼动的天险屏障,便只能循着陉道走。
“陉”便是千万年来,河流切贯山脉,冲刷峡谷开辟出来的隙道,曲径险窄,却好过在山脊上攀行。而这样南来北往间常走的陉道,太行山有八条,俗称太行八陉。
京娘的爹娘做生意,商队常在太行八陉间穿行,耳濡目染,蒲照今如今也略知一二,太行陉和白陉便是这八陉中的二道。
太行陉是八陉中最主要的一条官道,最直接也最便利,从晋阳城出发南下,经潞、泽二州,过天井关、出丹河峡谷便彻底走出了太行山,等出了扼守在这咽喉要冲之地的第一座州府——怀州,再渡过黄河便能向西直达洛阳,亦或向东抵达汴京。
白陉则有些许不同,这是条依崖悬傍的盘山道,其间七十二道拐弯曲曲折折,道路更窄也更险峻,最宽处也只能容纳两驾马车并行,故而少有大批人马经过。
赵大哥走太行陉倒不奇怪,京娘的爹娘北上走的也是这条官道。
“可那郭荣为什么偏偏走的是白陉呢?”蒲照今不解道。
赵匡胤道:“这我问过他,自然是为了省钱。白陉最急峻,故而沿途少有官兵去设置关卡拦阻,商队走山路虽然冒险些,往来却可以免去一大笔盘剥,划算不少。”
蒲照今便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叹口气道:“傻哥哥,他说你便信呀?你瞧瞧他和判官站在一处那样子,整个太原府说成他家的我都信。官道上的兵卒不也是听太原府的调令撒出去的,哪里能盘剥到他头上啊,他避的哪门子税,也许是在避人呢!”
郭荣摘了面具,一口一个叔父同判官聊得欢畅。蒲照今觉得他看着也就比自己大个七八岁的样子,之前说话逗趣时并不明显。
判官身前跪趴了一排贩卒,背上俱被打得皮开肉绽,书生先前被他爹一眼揪了出去,这时候在一旁,本就惨白的脸上青青紫紫,一副强忍着要吐出来的样子。浓郁的血腥气呛到郭荣鼻尖,他眉头却不曾皱一下,照旧言笑晏晏地同众官兵攀谈,即使是一直臭着脸的火居,也点头同他搭了几句腔。
笑容挂在他脸上恰到好处,却一丝也不曾映进他黢黑冷淡的眼底。这时候他身上那种不显山露水,却隐约一切尽在掌控的游刃有余,比他自称商人时的托词更有说服力。
蒲照今总结道:“我看他就不像是个正经生意人。”
能看上系统镯子的人,不知是眼光奇差,还是另有隐情,反正能正经到哪去?
赵匡胤生性不爱细想,却一点就通,他小声道:“也许他是借着做生意,私下里帮幕府打探消息。那有什么要紧的,他说了我信就好了,你说的我也都信。”
两人苦瓜一样挤在一处,窘迫地呆在人群中交头接耳,干等着即将过来核查的军卒,相互望了望,只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无计可施”四个字。
“我说的话,你当然该信啊!”蒲照今道。
赵匡胤欲言又止:“可鬼市上你同他说了什么,都不曾同我讲。”
蒲照今冤枉道:“什么时候了,你还纠结这一茬?我可什么都没有讲,是他自己狗皮膏药一样贴过来在听的。”
赵匡胤低头解着腰带,抱怨道:“我也一直贴着你的,是你说不要我跟。”他用下巴点了点周围一圈,“这下好了,只有我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郭兄知道,他们也知道。”
蒲照今见他整理,也低头看了看腰间,书生的三幅画卷还落在她这里,虽是随手捡的,却一幅也没跑丢,都被她齐整地别在腰带上。她一边也理了理,一边道:“那是因为我说话你听啊,我和那姓郭的非亲非故的,他怎么会听我的?”
赵匡胤神色缓和了些,但蒲照今看的出来,从判官带着军卒围了大殿起,他心中便一直有疑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只好旁敲侧击些有的没的。
“我同他们说的才都是有的没的,反正和不告诉你的不是一件事,等我以后弄清楚了都一并告诉你!”
蒲照今搪塞道,心底隐约有些愧疚,她已经摸索出来规律了,赵大哥是看出人在搪塞,便不会再来细究的人。好像看着旁人言不由衷的为难,也会另他觉得为难了。
赵匡胤将蹀躞带一圈又一圈缠绕在小臂上,解开外袍,主动岔开话题道:“一会你就转过头去,我挨打要脱衣服的。”
“啊?”蒲照今懵然道,“一会我也要脱吗?”
赵匡胤干脆道:“不会,你不会挨打。”
“那怎么行,我当然同你一起了,两个人分着总要比一个人扛着好,要是两个人都不挨打就更好,”蒲照今不死心,急得上嘴啃手上的镯子,银子本该质地松软,可那镯子咬上去却一道牙印也不曾落下,她恼火道,“怎么不能把这手砍掉呢?”
赵匡胤也恼火地一巴掌拍下她胳膊道:“你别胡说八道了!”
轮到她二人时,蒲照今借着傩面遮挡,快速从火居旁走过,免得仇人见面,再生是非。赵匡胤大概也是一般的想法,谁知二人并未摘下面具,火居却突然眼睛一眯,用刀背横挡住他俩的去路,语带嘲讽道:“这不是管天管地的赵二郎吗,你这替天行道,替到鬼市里来了?”
郭荣站在一边,本欲插话,见状倒是不急不慌地揣起手,一幅看热闹的派头。
蒲照今掀了掀眼皮,懒得搭理他,赵匡胤坦然摘下面具,也掀了掀眼皮,懒得同火居道人搭话。
火居眼睛滴溜着转向一旁,上下打量了会蒲照今,突然劈手来夺她面具,蒲照今眼前一花,人反应不及,只脖子拼命向后仰去,赵匡胤侧身挡前一步:“你做什么?”
火居手上摘得了牛首傩面,眼睛却紧盯着她不放。
完了,他认出来了!
蒲照今心跳到了嗓子眼,一半是被他刚刚的动作吓得,一半是担忧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事。
谁知火居怪叫一声道:“怪不得你们俩夜里不睡觉,原来是躲到这里来做一对快活的野鸳鸯啊?”
赵匡胤脱口道:“你在胡说什么?”
火居摆手道:“滚吧滚吧,你叔父明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有你们俩好看的。”他扭头对判官道,“这俩小的我认识,是清油观赵道长家的子侄,想来是背着师长夜里出来胡混了。我同赵景清有旧,放他们走吧。”
蒲照今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这时候出手救他们的居然会是这个人,她立即去看赵匡胤,见他也是一头雾水的表情。
判官迟疑道:“清油观这么大,哪里没有一间柴房,需要厮混到鬼市里来了吗?”
“这你还不懂?现学葫芦对不上瓢,得买点参照。”火居劈手再度夺下蒲照今别在腰间的画卷,扯下系带抖开,露出里面白花花一片,两厢交颈的大作。
周围一片呜哇讶异声中,赵匡胤虽有所猜测,却也没想到画得如此直白,他侧身挡住她半个身位,然后想起她未必对此不知情,手忙脚乱地回头欲要问个究竟,看她双目圆睁,呆滞在原地,便又佯作无事发生的转过身去,只一瞬间,他便从脸红到了脖子根。
原来让人尴尬的东西,不解释清楚就会一而再地出现在这里。
蒲照今还没顾得上呆滞,她现在就很后悔,前面赵大哥问起时,就该同他通个气,教他也好有些心理准备的。
画一抖出来,对面站在判官背后的书生便满面通红,畏惧地偷瞟他爹一眼,头低下恨不得杵到脚底。
她还以为这愣头青顾不上跑,也要捡的是什么王羲之真迹,这才帮着捞了几笔,没想到这人看着木讷,性格底色这么火辣。
蒲照今拿眼睛一遍遍瞪他:怎么回事啊你?
你倒还不好意思了?
明明献祭人格成就艺术的是你,大庭广众之下丢脸的却是我们俩啊!
那判官本要再做拦阻,看了一眼画后,神情大变,剜了儿子一眼,也羞臊地不吭声了。
火居所作所为实在莫名,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蒲照今拉着赵匡胤的胳膊道:“走了,赵大哥,别发呆了!”
赶快抓住机会跑路了。
火居将画卷兜头砸过来:“把你们俩买的这课业也带走!”
周围兵卒发出一阵哄笑,赵匡胤接过来团作一团,塞到怀里,勉强辩解道:“是我买的。”
这时候还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做什么!
蒲照今气得直拍他胳膊:“啊呀,走了走了,你还抢着解释这些做什么,只要咱俩问心无愧就好,其它随他们去说了。”
书画摊贩子交好了赎金,哭得梨花带雨站在一旁,见状倒还有情插一嘴道:“原来不是亲哥哥,是情哥哥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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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秉烛游(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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