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市出来,蒲照今便拽着赵匡胤一路狂奔,也不知道在跑什么。这时天色将明未明,大地沉在一片晦暗中,看不清轮廓。
她欲要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去说,一路无言地逃进院中。整夜未得休息之下,两人俱是神情委顿,道了别便各自回了房间。
蒲照今关了门,整个人便累得就地滑跪下,连爬到床上的力气也没有。屋内半日没人活动,空气沁凉,地面被冻得硬邦邦的,像结了一层冷霜。她手无知觉地撑了一会地,方才感知一种麻木的刺痛,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
一整夜的手忙脚乱,结果除了两人差点被牵连,挨顿臭揍外,一无所获,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她呆坐了不知多久,屋内依然黑沉沉的,胃里很难受,是通宵熬夜的后遗症,她猜想现在也许五六点了,总之太阳还没有出来。
也不知道妈妈起床了吗?她突然想道。
从前这个时候,她该喊我起床了。
她肯定很想我,因为我也很想他们,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她蜷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哭到最后不能自抑,怕发出声音惊动了隔壁便咬住手,直咬到手上留下见血的齿痕。又捱了好一阵忽然听见窗外传来窸窣的动静,整个人立即警醒过来。
隔着涂了松油的桑皮纸,隐约能辨认出窗外那个高挑的身影是赵大哥,接着不知他在做什么,身子蹲了下去。
蒲照今松口气,心神回转,她胡乱抹干眼泪,拿手心拍拍自己的脸,没舍得使劲,便摸了摸将自己好一顿揉搓。她想:我刚才一定是又冷又困,饿狠了才会这样。低血糖会让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增高,前额叶受到抑制,人就会情绪低落。
睡一觉就好了,明天也许该问问厨房有没有七宝粥喝。
思及此,她揉着跪麻了的腿,一拐一拐地溜到床上,想要开口说话,嗓子哑哑的,怕被听出来,遂咳了两声。
赵匡胤的声音立即隔着窗户飘过来:“冻得睡不着吗?我也是,刚睡着突然惊醒了。”
不知道赵大哥在外面忙活什么,她疑问地嗯哼了一声,赵匡胤哈了口气道:“你别出来了,被子盖好省得着凉,一天最冷的就是这个时候了。炕我刚点着,等加把柴烧一会,马上就暖和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蒲照今卷着被子爬到窗边,头倚在窗棂上,斜向下去看。隔着轻薄透光的黄油纸,燎出炕洞的焰火忽闪忽闪,赵大哥蹲在火前,呼呼吹气,很快被烟熏得呛咳起来。
蒲照今困倦地睁不开眼,含糊道:“赵大哥想不想你爹娘啊?”
“不想,反正很快就能见到,”赵匡胤手间动作顿了一下,抓着一把干草,犹豫道:“你是不是想起你……”
蒲照今没有回答,说梦话一般道:“想起晚上喝的七宝粥,甜甜的。”
赵匡胤干脆道:“明天我再给你买一盆。”
蒲照今道:“那太好了,明天要记得喊醒我,你起床的时候。”
赵匡胤道:“那太早了。”
蒲照今从善如流地改变主意:“那就你们去观外施粥的时候,我有要紧事。”
赵匡胤道:“还是有点早,睡不了多久的。”
蒲照今再度改口:“那就鸡叫的时候好了,不能再晚了。”
赵匡胤语气轻快地答应道:“好。”
梦中是一如既往的梦魇,也许是鬼市里撞上兵卒的缘故,她在梦里一直被拿着勾魂索的判官追赶,蒲照今慌不择路躲到衣柜中,从里面死死拉住柜门。
哐哐的敲门声却没完没了,接着无穷无尽的热水从缝隙中灌入,蒲照今烫得喘不上气,眼看那水雾就要漫过她的口鼻。
“二郎!”院外传来男子苍老雄浑的呼喝声,接着院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有人大踏步闯了进来。
谁!火居?
蒲照今瞬间惊醒,天色已大亮,陌生的脚步声堵在屋外,猛烈的砸门声随之响起。梦魇与现实交叠,难分彼此,蒲照今顾不得再披外袍,一把抓起被子盖住衣物,跳下床将鞋子踢到桌下,在来人踹门而入之前,连滚带爬藏进了空空如也的大衣柜中。
一个素色道袍,须发灰白的老者大摇大摆走了进来,模样有几分像是火居,只是身形更腴润些,面色也更舒展,不似火居那般神情阴鸷。
“这死小鬼跑哪去了?”老道在屋内转了两圈,顺手拾起摆在床头的青瓷盏,举高对着日光仔细瞧看了一番,见没什么裂痕,便扣掉碗底凝固的烛蜡,揣进怀中。
蒲照今大气也不敢出一下,透过柜门的缝隙,见他偷走了赵大哥的碗,心想:难道是观里又遭了贼,会不会是春来说要抓走割耳朵的那种呢?
“您怎么又不敲门就进我屋子?”就听外面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赵匡胤闯进来喊道,“咦,人呢?”
蒲照今有点意外,难道他们认识吗?她纠结着要不要出去。
老道问:“谁啊,你在找谁?”
赵匡胤环顾一周,不见人影,干巴巴道:“没谁!您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昨夜里有个……说起你会回来,我还以为他是在蒙骗我。”
“是景行跟你说的吧,他托人传话火烧火燎地要我回来,说是在后院撞上你了,”赵景清问道,“听说你们俩闹得不太愉快?”
赵匡胤狐疑道:“赵景行?你是说那个火居道人,你认识他?”
赵景清为难道:“二郎,景行做事一贯出格,我知道你肯定看不惯他。他是我弟弟,要是愿意,你可以喊他一声叔父,不愿意的话……”
赵匡胤脊背僵直,牙关绷得很紧,出口打断他道:“我不愿意!这么说后院发生的事情,叔父您一直都知道了?”
赵景清叹口气:“不愿意便不必搭理。”
赵匡胤强咽怒气道:“只是如此吗?降魔殿里关过多少妇孺儿童,多少人就在您眼皮底下,被你兄弟害得家破人亡,叔父都能视而不见吗?”
赵景清道:“这里面的门道不是我三言两语能同你一个毛孩子掰扯清楚的,以你的性子一定已经报过官了,我只告诉你,官府管不了的事,我自然也管不了,做兄长的不是都像你一样有个乖巧懂事的弟弟,肯听你事无巨细地调教的。”
赵匡胤哑口无言,神情郁郁。
蒲照今尴尬地停住要推开柜门的手,突然觉得这个氛围不大适合她出去了。
赵景清接着道:“等北边仗打完了,你就回汴京去吧,不要再插手太原府的事了,过两年教你爹给你在禁军中谋个差事,再在本地人家里择门好亲事,一辈子好好的也就算交代得起了。”
赵匡胤愤愤道:“我不要!汴京到处都是我爹的老熟人,他打了招呼谁也不肯收我。狗屁禁军!他们不要我,我还看不上他们呢,三天两头就知道缩头倒灶。等仗打完了,我要在太原府投军,跟着太原令公为官家效死。”
赵景清听得发笑:“你如此年轻就要为旁人效死啦?”
赵匡胤哼了一声,任性道:“我为什么不呢?官家也年轻有为,年轻就是机会,世上多的是肯为了这天下太平以命相搏的人,里面怎么就不能有一个我呢?”
赵景清道:“你才多大呀,孩子,说的净是荒唐话,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太平?你活了二十年,看到汴京安定了十年,你便觉得天下都有希望了。我活了六十岁,可天下从我爷爷的爷爷辈起,已经乱了一百七十年啦!要我说你爹不收你是对的,你就是个刚出壳的鸟,毛还没干就知道咋呼,你要是天天只会想着为谁去托付生死,迟早得被卖喽。等你爹从北边打完仗回来,教他赶快把你领走,别整天在我眼前晃荡了,我真是多看你一眼都发愁啊我!”
叔侄两人在这里吵来吵去,蒲照今只好半闭着眼靠着柜壁统统装作没听到,待到这老道提及赵大哥的爹在北边打仗,她睁开眼睛,疑惑地想:皇帝不是在汴京吗,赵家爹爹怎么会不在汴京,他去北边打的什么仗?
赵景清道:“还有你救下的那个姑娘,你把她安顿到哪了,收拾一下将人送到坊正处去吧,官府会差人安置的。景行说他绑的那批人里混进了契丹奸细,你不要被牵扯到里面了。”
赵匡胤脸色一沉,不高兴道:“她家远在千里之外,父母又都死在了贼人手上,你教我把她无凭无证地推到官府,然后呢,现在这个时局只会不了了之,让他们把她当作流民驱遣了吗?”
赵景清道:“亲戚邻人会接走她的,再不济也有民间安置的法子,总会给她找一个家的。”
赵匡胤恨恨道:“民间安置?被大户人家看上了收作妾室,还是又被您兄弟之流倒卖一次?”
赵景清提高音量道:“管好你自己眼前的事!”
赵匡胤也吼道:“是叔父教我帮你看着清油观的,她就是在我眼前出的事!现在我又知道迫害她的人正是您的兄弟,我的族人,桩桩件件我如何能置身事外啊?”
他们的争吵蒲照今却已无心去听了,她掰着指头一句话一句话地回想,赵大哥的爹去北边到底是在和谁打仗?
北边也没谁了,不会就是和契丹人打在……中度桥吧!
思及此,她眼睛眨了眨,猛然睁大了。
其实赵大哥不止一次说起过,他父亲在禁军为皇帝效力,也不止一次说起过北边的军队同契丹人打得火热。
可她一次也没有将这两句话联想到一处,她总以为远处在打仗是一回事,身边的人每天紧巴巴地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难怪赵大哥要来太原府等消息,他等的不止是战事的输赢,也不止是幽云的收复,还有他爹爹的安危啊。
密信!她哆嗦着伸手从怀中摸出那份不知真假的密信,这紧要东西还在她这里!
蒲照今再无暇去管其他,慌慌张张推开柜门喊道:“赵大哥!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哈哈哈哈说好这章写长一点的,实则和兔子的尾巴一样长,怎么不算长呢!主要是感觉断在这里很合适,明天也更,反正这几天的更新里我一定会写章长的(心虚目移,并跃跃欲试地再次立下flag
btw,还是很尽力去写长了,不过刚确诊了肘管综合症,打字时间长了手指会没知觉,不过没啥缓缓就好了(摊手
多少感觉有点搞笑hhhh,我还没有开始我的写作生涯,也没有发奋涂墙几天,居然就已经有职业病了,book思议啊,难道这就是码农的归宿吗,也可能是摸鱼摸多了(陷入思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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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秉烛游(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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