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照今从衣柜中扑出来，屋中两个人俱是一愣，见她要从火炕上跳下来，赵匡胤欲要伸手接住她，忽然又收回手，连退几步转过身去，欲盖弥彰道：“屋子里没有生火，冷得很，你先把衣服穿好，我们在外面等你。”
火炕上被褥枕头丢得横七竖八，比沼泽地还难趟，蒲照今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来时手舞足蹈，姿势雷霆堪比一只人形跳跳蛙。
赵匡胤骤然收手，她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差点闪了腰。还好这是人一生中最顽强最不怕闪的青少年的腰，她在空中扑腾两下又闪了回去，刚一站稳，立即一整个大低头的查视动作。
虽然没有披外袍，但在别人家中毕竟睡不踏实，她一层里衣，一层厚厚的中衣棉夹袍，都穿戴得十分整齐。前日去义仓盘账时，她还领到了两双旧衣袍拆改的麻布袜，这下连赤脚也没有打。
所以赵大哥你在回避什么？吓我一跳！
蒲照今一脸迷惑地拽住他：“等一下！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跟你讲！”
赵匡胤停住步子，看到赵景清惊讶地大张着嘴，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他立即道：“叔父，等一下，不是您想的那样！”
“无量寿福啊！”赵景清上前一步，死死掐住赵匡胤的手腕，喃喃道，“景行说你俩混去了鬼市，我还不肯信，你这么一个有分寸的人，这是怎么竟又鬼混到一张……？”
赵匡胤赶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别说了，叔父，我这几日睡的都是您的屋子，您信我，真的！”他连连点头。
看他俩扭在一处，蒲照今跟过去急道：“我要说的事非常非常重要，而且只能告诉你，赵大哥，能不能先让你叔父出去，你也要信我，真的！”她疯狂点头。
赵匡胤犹豫了一下，将赵景清连拖带拽推出门外：“我一会再同您解释，叔父，您能不能先出去？”
“我们也出去吧，”蒲照今蹬着靴子，飞速系好外袍，“赵大哥，这事你怎么看？”
听她将事情原委一一道出，赵匡胤背身看完信，陷入沉思：“禁中收到的消息一直是前线战势大好，杜重威那厮难道敢瞒报至此吗？何况前线若是需要援军，几位大帅为什么不直接上奏朝廷，反要李穀一个粮草转运官来如此折腾。此事疑点重重，无论如何，我们先找到判官，弄清楚这送信人的身份，查明事情真伪再说。”
有他拍板，蒲照今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这糟心事了，整个人如释重负。
赵景清在院外来回踱步，见两人走出院子，立即上前伸手拦住。赵匡胤推阻道：“叔父，我们还有要紧事，其它的晚上回来再同您解释。”
蒲照今便也摆手礼貌道：“叔父，那我们先走啦！”
赵景清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气得胡子快要升天。
蒲照今接着道：“郭荣说我这件外袍是禁军穿的，小鬼会不会是前线的军卒，可她……一个女子也能从军吗？”
赵匡胤则道：“这毡袍确实是军中的制式不假，但并不少见，北边来的流民身上几乎人手一件，有可能是家中父兄留下的，有可能是从路边的死人身上扒的，也有可能就是她自己的。家里若是没有男丁服役，总要有人顶上征召的名额，木兰从军自古以来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她既能替李穀跑这一趟腿，说不定就是李穀的随身亲卫。”
原来她这样年轻，又曾经有着这样的大好前途。
蒲照今听罢，揉了揉眼睛低下头。
时近隅中，天色尚早，太阳方才越过屋檐，变成明亮刺眼的一团，施粥棚前排满了长队。蒲照今接碗，赵匡胤打粥，递出去时他偶尔会低声问几句什么。蒲照今在旁边看了一会，发现流民口音五花八门，但说着差不多的方言，打扮相似的人往往会排在一处来领粥，再端着碗抱团蹲到一处去，观外多是三五成群。
赵匡胤每次搭话时，那几人中要么有人穿着禁军制式的毡袍，要么脸上遮着巾帕，隐约能看到些许黥刻的疤字。
等两人短暂地轮歇下来时，蒲照今便问道：“你刚刚问的那些人都是从北边来的军卒吗？”
赵匡胤点头道：“对，军卒一路南下，必然是搭伴逃过来的，等进了城，多会聚在一处落脚。我刚刚问了些人，他们中有一批是半个月内新来的，夜里都睡在城南的普化寺，下午我们去跑一趟，说不定能打听出什么消息。”
蒲照今点点头，忧愁道：“我同判官约好了今日，却不见他来，会不会消息没有递出去，会不会他没有看到，会不会我要找的就是鬼市里那个判官？会不会消息被鬼市判官先看到，已经把我要找的判官抓走了？就算我要找的判官来了，我要见他吗，他会不会把我们的消息也泄露给鬼市判官，教官府把我们也都抓走了？”
她在两个判官之间来回倒腾，一连串的“会不会”问下来，问得自己晕头转向。
赵匡胤笑了笑：“李穀不会把这么大的事托付给一个无能之辈的，你说的那鬼市判官王祚也不是什么能耐得住心思的人，他要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不会这样安静。不用管那么多，我们接着等就是。”
他这样说，好像默认这信已经是真的了，蒲照今惴惴不安道：“可万一这是假的，我们这样做，反倒帮了契丹人怎么办？”
赵匡胤道：“契丹人不会去编这样文绉绉的东西来糊弄人，打仗不是儿戏，刘令公又不傻，太原府五万大军怎么会被一封信骗出来？令公要是一直不信，难道契丹人还要一封接一封的写信一直骗吗？”
说的也是哦。
蒲照今想了想：“那信中的内容是真是假呢？万一大军输了，你爹怎么办？”
赵匡胤故作轻松道：“我也不好说，要是真输了我爹肯定有办法，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回输了。不过信中说，大军已经和恒州守将合兵一处，张彦泽骁勇善战，军中又有李守贞、符彦卿坐镇，背水一战实在没道理会输。”
蒲照今心里略微安定了些，又问道：“那我们就一直等着判官吗，他若是不来怎么办？”
赵匡胤直接道：“那到时候我们就直接去找郭威，这么大的事，干嘛要丢给我们两个不知内情的人。反正李穀的信是写给他的，我们把信给他，教他自己和幕府去分辨不就好了。”
嘶！也很有道理。
蒲照今还是纠结道：“但是军卒说，拿了这信就是奸细，万一郭威扣下了我们，要杀你满门诛九族什么的怎么办？”
赵匡胤幽幽道：“我家在汴京，九族俱在涿州，他若是愿意翻山越岭去契丹人的地界，教他去杀好了。”
蒲照今便拿眼睛瞄他身后的清油观，赵匡胤笑道：“观主和我爹是同乡，我父亲在太原府从军时，很受他照拂，故而我喊他叔父，细数起来却离九族差得远，牵连不到他身上的。而且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话，观里都是登籍在册的良民，幕府哪能越过收监勘察、直接问斩，如此行事，太原府内岂不是人心惶惶了？”
可能是从电视剧吧。
他三言两语间解答了她多日的疑问，蒲照今心神松懈下来，事情好像突然没什么大不了的了。她伸个赖腰道：“那我们为什么不现在直接去找郭威，把信给他啊？”
赵匡胤皱眉，一针见血道：“问题就在这里了，为什么李穀不直接写信给刘令公？或者说，出兵的事怎么也不该轮到李穀来管，这信应该是杜重威直接写给官家或者刘令公才是，仗打输了大家都完蛋，军中和太原府里究竟是谁在暗中阻拦呢？”
这样说来，其中好像隐隐有些疑团，非得判官来解答才是。
蒲照今只好尽力解决落在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责任，她绞尽脑汁也推测道：“我昨夜是想着，判官只要能看到我留给他的章印和留言，一定会来清油观查看。我怕写得太详细牵连到你们，才想要是我穿着毡袍一直站在这里，也许他能看见。要是有人鬼鬼祟祟来这里找人，我应该也能发现他才是，早知道该写清楚些的。”
赵匡胤肯定道：“你的章印盖了那样多，他只要有心找就不会错过。整个清油观再没有地方比施粥棚更惹眼的位置了，他若是聪明些，来了也一定会看到。那送信的小娘子落在了火居一伙人的手中，还能靠自己跑出来，找人救下你们，她如此聪敏有急智，我想她要托付的判官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顿了顿道：“我是觉得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判官已经找过你了，而你没有发现呢？”
蒲照今一愣道：“可是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除了观里的人，没有见到过旁人。”
赵匡胤认真道：“你听我说，如果我是判官，我要见的人失踪了，而我和她最后约好的地点是在鬼市，那我一定会绕着清油观查个究竟。我救下你时，火居他们一伙人还有那小娘子，他们都被押送去了坊正处，外面一定有不少人见到。被救下来的那些无辜妇孺跑回家，消息也一定会在坊间四处传散开，判官不会一无所知。你来清油观之前，这几日在清油观的时候，还有在昨夜的鬼市时，你慢慢想一想，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这章算3号的Orz，死手写快点啊aaaa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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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秉烛游（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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