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粥来啦!”
春来提着食盒小跑过来,放在台阶上:“你们俩最近在忙什么,神神秘秘的都不带我。”
事可一不可再而三,蒲照今不想再拿“阴司异事”来搪塞小孩,下意识否定道:“我没有在忙什么。”
赵匡胤则接口道:“我没有在神神秘秘。”
两人对视一眼,蒲照今妥协道:“好吧,我给自己揽了一桩解决不了的大差事。”
赵匡胤则耸耸肩:“我在等她什么时候解决不了。”
“诶呀,你们吵架啦?”春来问道。
两人愣了一下齐齐摇头,春来舀了一碗甜粥给蒲照今,又给自己舀了一碗,剩余的赵匡胤便连盆端过去。
“那就是在赌气啦?”春来想不通道,“京娘有事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赵大哥吗?”
赵匡胤笑了起来,刚要附和,春来又看向他道:“赵大哥为什么不能直接问呢?”
诶呀,真是好问题。
两人俱是哑口无言,只好喝粥,蒲照今将头埋进碗里,赵匡胤将头埋进盆里。
春来则极其忧郁地托着腮,喃喃道:“人为什么总是要花费心思,教旁人猜来猜去?”
赵匡胤讶异道:“你每日打坐修行都参悟到什么地方去了,可不要在叔父面前说这样的话,免得教他老人家觉得是我带歪了你。京娘不告诉我是不想牵连到我。”
蒲照今也连忙打断小道童的伤感语录:“赵大哥不问是为了给我留有余地。”
“真是如此吗?”春来疑问道。
赵匡胤戏谑道:“真的,谁会费心力去猜别人在想什么啊,多麻烦。”
蒲照今赞同地附和:“我们一贯是知无不言的。”
“小娘子,有人教我把这个东西送给你!”
这时突然一个小乞丐跑了过来,递给她一团青布包裹的东西。
蒲照今怔了一下,接过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一盒气味苦涩的油膏,下面垫着张一指宽的红纸条,写着“烫伤药”三个小字,笔迹果敢凌厉,隐约有些眼熟。
“我知道了,是郭荣送过来的。”她同身边人解释道。
“那他应该没有走远,你要不要去见见他?”赵匡胤贴心地问道。
蒲照今果断道:“我不要!”
那姓郭的一看就不是易与之辈,万一他非要强买强卖她的镯子,发现摘不下来,八成会拿她当妖怪,恼羞成怒地砍了她吧。
蒲照今幻想了一下,瑟瑟发抖,不由又假想了一下要是被赵大哥发现会怎么办。
虽然没见过他哭,但赵元朗大概会把她当作是什么死而复生的精怪,又下不去狠手,只好泪眼朦胧地将她领到深山老林放生了吧。
蒲照今脑补了一下赵元朗眼泪汪汪的样子,不由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赵匡胤从身上摸出两文钱,给了小乞儿作跑腿费,打发走了人,回头看她一个人笑得癫狂,春来坐一旁惊掉了下巴。他问:“你哪里烫伤了?”
蒲照今伸出右手告状一般给他看:“就是昨天抢蜡烛那时候,有一点肿,但是已经没事了。”
赵匡胤视线猝然定格,瞳孔一缩。蒲照今便想起虎口上还有极深的咬痕,又慌忙收回来,拿袖子遮掩住。
赵匡胤低头盯着地面,顿了顿道:“我看还没好利索,烫伤还是要小心再发起来了。这种药没什么用,我知道一个土方子,可以去城外找渔家弄点鱼鹰屎来,晒干烧成灰了,调些醋敷上去。”
蒲照今震惊地瞪大眼睛。
春来道:“那恐怕赶不及,白鸡屎也是清热的,不如我去观里接一滩,反正都是走地鸡,自家的还新鲜。”
赵匡胤严肃道:“药方怎么能随意涂改呢,换一个方子好了,找屠户要些烧猪毛来,蘸了醋也是灵验的。”
春来笑嘻嘻道:“我知道一个更灵验的,拿牛粪涂最管用,我小时候烧到手就是这么好的。”
赵匡胤也笑道:“不如找武厨子要根白萝卜,嚼碎了吐伤口上,我小时候烧到了脖子也是这么好的。”
这下蒲照今不再当真了,她明白赵元朗看到了她手上的伤痕,又再一次极为体贴地用玩笑话转开了话题。
她心里一时陷入茫然的飘摇中,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好像既感激他的回避,又希望他再多追问一句。
可知无不言,她刚同他嬉笑着说知无不言,这是他待人投出的准则,是否也是他对人索求的期待呢?
他事无不可对人言,她却事事尽不可对人言。如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清的谜团,怎么能桩桩件件都拆解成尽如人意的谜底?
欸,谜底?
蒲照今歪了歪头,收回野草一般东倒西歪的思绪,飞快道:“我还是涂药膏好了!赵大哥,我想起来了,照你说的,好像是有这样一个人。你还记不记得那个说话像猜谜的书生?”
在来清油观的路上,他莫名其妙地伸手拦住了她。当时她以为他是在招揽生意,现在想想他若是有心开张,就该去延揽满街衣着鲜亮的香客。他当时一把扯住了她的外袍,难道那时他就已经认出了这件属于小鬼的衣服吗?
前日晌午她站在施粥棚前,同赵元朗算账时,他又一次过来搭话。如果他是为了喝粥,怎么会等到粥棚都要被拆掉了,才过来讨要呢?
还有在鬼市里,她要去找鬼市判官搭话时,他也突然从身后扑出来,打断了她的问询。如果“齐物大公”的章印是指向他的,那当判官的爹说不定认得,所以他才要打断她吗?
可这些都是推测,还有什么证明?
“春来,我们都吃完了,你把食盒给店里捎回去吧,再顺便买碟金丝蜜饯坐店里慢慢吃。”
赵匡胤掏出一小把铜钱,支走了小道童,这才皱眉回忆道:“说话总是似是而非的那个吗?鬼市里他倒是也出现了,可你有什么证明吗,如果他是判官,他说的话里一定有别的意思。对了,他前日找我们念的一大串都是什么来着?好像是有几句特别费劲听不明白的。”
那说的可有点多了。
蒲照今一句接一句想道:“有一句是‘立箸不倒、裹巾不渗’什么什么的。”
赵匡胤不确定道:“粥熬得稠密了,筷子扎不进去,巾布包着汤漏不出来,这应该是在说施粥章程吧?”
蒲照今等了一会,见没了下文,便道:“那下一句是‘彤庭所分粮,本自寒民出’什么什么的。”
赵匡胤狐疑道:“朝廷分发的粮食,本就是从百姓身上拿来的,这应该是他在鸣不平吧。”
“就这些吗,意思我也能猜出来啊。赵大哥你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诗句吗,还是引用的旁人的,出处是哪里,原作是什么,谁写的,你从前背过吗?”蒲照今一连串问道。
她感觉现在有点像在做诗词理解。
答题的核心是努力寻找诗人表达的深意,答题的方式是挖掘一系列时代背景,意境风格,修辞炼字等等,尽可能出到更多的说法,而匹配到的队友在这方面,似乎并没有比她高深到哪里去。
赵匡胤沉默须臾,幽幽道:“不然我们去问别人吧。”
“背错啦,‘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是杜子美的一首五言诗《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里写的句子,写的是安史之乱时,杜老从长安回奉先途中的所见所闻,真是千回百转呐……”
周账房摇晃着脑袋,诗兴大发地讲解起来,大有要将这五百字的长篇背诵一遍的意思。
蒲照今同赵匡胤对视一眼,书生改了这句诗里的“帛”和“女”字,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帛”也许是说“帛书”,“女”难道他是在委婉同她打听小鬼的下落吗?
蒲照今打断周账房的诗歌朗诵:“先生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要找您请教,您再听听这句,‘少壮能有几何呢,入目多是鬓发已苍,访旧不能之人啊!’您听过吗?”
这句也语序十分奇怪,像是一种干巴巴地穿插,她当时没有听懂,还以为书生在掉书袋。
周账房了然道:“《赠卫八处士》啊,这也是杜子美的诗啊,‘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这是杜老任华州司功参军时,自洛阳经潼关回华州,路过卫八的家,老友重逢话旧的感伤之语啊。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
这句好像没听出什么特别的,蒲照今思索起书生还说过什么。
就听周账房摇头晃脑接着背诵道:“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少壮几何,鬓发已苍,访旧不能。
书生唯独省略了“鬼”字,他是说不要去鬼市吗?一处巧合是巧合,几处巧合,便是这人故意为之了。
蒲照今同赵匡胤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脸上的震惊和无语,怪不得一直和判官接不上头,整这种古言古语古典籍,到底谁能听得出来多一个字还是少一个字啊!这是在为难敌人还是队友啊?
唉,真的,人为什么总是要花费这么复杂的心思,教旁人猜来猜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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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秉烛游(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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