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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鱼骨图破了第一个案

小陈侍卫是第二天清早翻墙进来的。

露露正在院子里刷牙。翠屏给她备了一小碗青盐和一把柳枝咬嚼,她蹲在廊下台阶上,用柳枝蘸着盐慢慢地蹭牙根,满嘴都是苦涩的咸味。她正含了一口水仰头咕噜咕噜地漱着,忽然听到院墙那边"咚"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穿着禁军服色的人影从墙头上翻落下来,落地时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她面前。

露露含着那口水,愣愣地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她把水吐了,拿帕子擦了擦嘴:"……小陈侍卫?你有门不走,翻墙做什么?"

小陈侍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脸有点红,但眼睛里亮得跟点了两支蜡烛似的:"格格,属下查到线索了!造办处的老吴,属下已经找着人了。昨天下午去的时候他当值,属下没敢当面问,今早特意趁着换班前堵的他——"

露露站起来,把柳枝搁在石阶上:"进来说。"

她转身进了堂屋,小陈侍卫跟在她身后,在书案前站定。露露把鱼骨图摊开,狼毫笔重新蘸了墨,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小陈侍卫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吴老匠人在造办处干了二十四年,专做雁翎箭,熟得闭着眼都能把翎羽镶上。上个月初九,九贝勒府递了张借调单,把他借去半个月,说是修府里的弓弩。他去了,在九贝勒府前院的东厢房待了十二天,修了十三张弓、四把弩。但是——"

他压低声音,凑近书案:"——他临回来的前一天晚上,东厢房的管事塞给他一包东西,让他带回造办处。吴老匠人没敢当场拆,回自己住处打开一看,是三把雁翎箭的箭杆,还没装翎羽和箭头,但木料和形制全是造办处的规制。他吓坏了,想把东西退回去,但第二天一早九贝勒府的人就把他送了回来,他连见管事的面的机会都没有。"

露露在鱼骨图上"箭矢来源"那条分支下面添了一行字:"吴匠人→九贝勒府东厢房→管事(赵安)",然后抬头:"那个管事叫什么?"

"姓赵,赵安。在东厢房管着九贝勒府的兵器库,属下打听过了,这个人跟了九贝勒很多年,是心腹。"

露露放下笔,用笔杆敲了敲桌面。她把"赵安"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标注了"心腹·兵器库",然后抬头看着小陈侍卫:"吴匠人还说了什么?"

小陈侍卫挠了挠头:"他不敢多说,一直在说『老奴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属下临走的时候,他追出来塞了句话——他说那三根箭杆他后来偷偷留在造办处的存料库里了,没有交公。他说,『万一哪天有人查起来,这就是证据。』"

露露的笔顿住了。她盯着鱼骨图上那条"九贝勒府→吴匠人→赵安"的线看了几秒,然后在旁边重重地添了一个标注:"动机:盐引案"。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深色的墨汁落在浅水里。

"小陈侍卫,"她说,"你做得很好。今天再去一趟造办处,把那个三根箭杆想办法取出来,别让人发现。然后——"她顿了顿,"——你找机会去一趟九贝勒府附近,远远看一眼东厢房。看看那个赵安在不在,有没有什么异动。"

小陈侍卫挺直了腰:"属下领命!"他又从原路翻墙出去了,落地的时候比进来时稳当了不少,但还是在墙根绊了一下,露露听见墙那边传来一声压低的"哎哟"。

翠屏端了早饭进来,露露一边喝粥一边看着鱼骨图发呆。九贝勒府借了造办处的匠人,匠人带回了一批没完工的雁翎箭杆,箭杆流入东厢房的兵器库,东厢房的管事赵安是九贝勒的心腹。这一条线已经连起来了,清晰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

但纳兰霁那封信里说:射箭之人,未必是九爷。箭是九贝勒府出去的,但谁拉的弓?九贝勒本人?赵安?还是那个"姓林的两广门客"?

她想到林师爷那个名字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脆生生的笑声。紧接着门帘一掀,纳兰瑾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抱着矮几的小厮。

"月华!望远镜买回来了。"他把木盒子往书案上一放,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支黄铜的千里镜,镜筒细长,铜面上錾着缠枝花纹,在晨光里闪着暖融融的金色光泽。他献宝似的拿起来递给她,"你试试看,能看清对面宫墙上的瓦片。"

露露接过来。黄铜镜筒比想象中沉,冰凉凉的贴着掌心。她把镜筒凑到眼前,眯了一只眼,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调了调焦距——瞬间,树皮上的纹路、叶片边缘的锯齿、一只正在梳羽毛的麻雀、麻雀翅膀上那根微微翘起的覆羽,全都清清楚楚地扑进她的视野里。

她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纳兰瑾:"……这个好用。"

纳兰瑾得意地咧嘴一笑,露出那两颗虎牙:"那当然。西洋过来的东西,贵着呢。给你查案用,别浪费。"

他把木盒子推到一边,又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一个小瓦罐,罐口封着油纸,透出一股奶香混着冰糖的甜味。"琉璃厂东街那家老字号的糖蒸酥酪,刚出锅的,趁热吃。"

露露揭开油纸,瓦罐里是乳白色的酥酪,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撒了几粒金黄色的桂花。她用小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奶香浓郁,细腻如凝脂,甜得恰到好处,桂花在舌尖上爆开最后一缕清苦的香气。

她含着一口酥酪,忽然愣住了。

这句话——"御膳房的是做给万岁爷看的,小摊的是做给自己吃的"——阿杰也说过。那天晚上在城中村,阿杰租的第一个画室只有七平米,窗户朝北,常年不见阳光。他煮了两包泡面,打了两个鸡蛋,把面盛在两只搪瓷碗里端过来,碗沿还烫手。露露看着那碗连葱都没有的泡面,阿杰坐在对面,用筷子把溏心蛋戳破让蛋黄流进汤里,笑着说:"外面那些餐厅是做给别人看的,我做的是给你吃的。不讲究,但真。"

露露把那一口酥酪慢慢咽下去。温热的甜香顺着食管滑进胃里,暖烘烘的。

"……好吃。"她说。

纳兰瑾在她对面坐下来,随手翻着她书案上的鱼骨图,看了两页就放回去了。"你看你这阵画得密密麻麻的,比我哥的策论还复杂。那个案子怎么样了?查到什么没有?"

露露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瞒的:"箭是从九贝勒府流出来的。有一个姓吴的匠人被借调去做过活,带了三根雁翎箭杆回去。九贝勒府东厢房有个叫赵安的管事,管兵器库的。"

纳兰瑾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收了收。他端起茶盅喝了一口,垂着眼帘想了几秒。"赵安这个人我听说过,九贝勒府的老家人了,跟了九爷十几年。你要是想查他——"他抬眼,"我帮你去看看。"

露露点了点头。她把酥酪瓦罐推到他面前:"你也吃点。"

纳兰瑾也不客气,拿了她用过的那把小勺也舀了一口酥酪,含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皱眉:"太甜了。你们姑娘家就爱吃这些。"

"你就爱吃羊尾巴。"露露回了一句。

纳兰瑾被她噎得瞪大了眼,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椅子腿在地面上"吱嘎"一声。露露看着他那张笑得皱成一团的脸,恍惚了一瞬——她好像真的和他认识很久了,久到随口就能说出他爱吃什么。

但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她的意识里没有任何关于纳兰瑾的记忆,每一次和他互动都是全新的、第一次的。可是身体记得。每一次她脱口而出的"羊尾巴""桂花糖""你不爱吃甜的",都像是另外一个人——那个真正的佟佳·月华——在她身体深处留下的回声。

露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生生的,没有茧,腕上那枚翡翠镯子在日光里翠意流转。她合拢手指,好像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当天下午,王公公来教规矩之前,露露先去了一趟院门口接小陈侍卫送回来的那批箭杆。小陈用一块旧布裹着三根暗红色的木杆,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她院墙外的一丛冬青下面。露露趁翠屏去沏茶的功夫把箭杆取回来,收在书案下的暗格里。

申时刚到,王公公准时来了。他今天换了一身绛紫色的袍子,手里捧着一本《女则》,笑眯眯地迈进堂屋,目光先扫了一眼书案——上面堆着鱼骨图、花名册、写了半页的笔记——然后他脸上那层笑容微微变了一种质地,从"我来了"变成了"我来查岗了"。

"格格今日功课做得如何?"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本《女则》,慢条斯理地清了清嗓子,"咱家今天给您讲第三章,『敬慎』——女子以敬慎为本,言不妄发,行不妄动——"

露露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一边听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着玩。王公公念了大约有半刻钟,见她始终不怎么抬头,忍不住停了停:"格格……您听进去了没有?"

露露抬起头,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推向王公公——纸上是半幅鱼骨图,但这次她画的不全是案情,还把王公公那本《女则》里提到的"敬慎""贞静""和顺"三条全都画进了鱼骨图的支脉里,旁边批了三个字:"职场礼仪。"

王公公低头看了半天,显然一个字都没看懂,但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介于"这孩子是不是疯了"和"这孩子是不是天才"之间的微妙神色。他合上书本,清了清嗓子:"……格格,您这个……这个阵,咱家瞧着是挺妙的。但您能不能先告诉咱家,这跟查案子有什么关系?"

露露把草稿纸转回来,用笔杆点了点图中心那个写了"刺客"的鱼头:"王公公,您看,案子查到现在,我已经锁定了箭从九贝勒府出来。造办处的人、东厢房的管事、九贝勒本人都在这条线上。"

她在鱼骨图上从"九贝勒府"拉了一条线到"赵安",又从"赵安"拉了一条线到"盐引案",然后用笔尖敲了敲"盐引案"三个字:"九贝勒为什么射我?不是冲我来的,是冲我阿玛去的。他在朝上被我阿玛驳了举荐的面子,盐引案的账目又被翻出来查,他想用我来警告我阿玛——『你别查了,再查下一个受伤的就是你闺女。』"

王公公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紧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了箭头和批注的宣纸,目光在"九贝勒府""赵安""盐引案"三个词之间来回移了几遍,最后把视线抬起来落在露露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认真——一种脱掉了"笑面铁算盘"面具之后的、属于一个在宫里看了三十年风浪的老人的锐利——然后那种锐利又被他用笑容重新盖了回去。

"格格,您这……这十日的期限才过了两天,您就已经查到这个地步了?"他干巴巴地说,"咱家得说一句——您这……超出咱家预料了。"

露露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超出预料?她就差没把"九贝勒干的"写满整面墙了。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把鱼骨图卷起来放好,笑着说:"王公公,您回去禀报万岁爷的时候,替我说一句——案子有眉目了,再给我三天,我能把证据链凑齐。"

王公公点了点头,罕见地没有再多说什么"规矩""祖制"之类的话,收起那本《女则》起身告退了。临出门的时候他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露露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掀帘出去了。

翠屏凑过来收拾茶盏,小声说:"格格,王公公走的时候脸色好古怪,奴婢瞧着像是又高兴又不高兴,您说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高兴我查出了名堂,不高兴我查得太快没用上他。"露露把鱼骨图重新展开,盯着"赵安"两个字看了半天。她心里盘算着——明天让纳兰瑾去探探九贝勒府附近的情况;后天如果条件允许,她想亲自去一趟九贝勒府周围看看;然后再有两三天整理证据面圣……十天的期限,应该够。

她把书案的暗格拉开,取出那三根雁翎箭杆。暗红的木料打磨光滑,尾部有专门嵌翎羽的凹槽,和那天夜里射进假山的箭杆一模一样。她把箭杆举到窗前,对着落日的余晖看——木料的纹理里有一道浅浅的墨线,像是匠人标记批次用的记号。

"翠屏,"她把箭杆收好,"你认识造办处的标记吗?"

翠屏探头看了一眼:"奴婢不懂这些。不过奴婢认识造办处的一个小书办,他管着造办处的出入账册,应该认得。"

露露点了点头:"明天你去找他问问,这道墨线是什么意思。"

翠屏应了,端着茶盘出去了。堂屋里只剩下露露一个人。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书案上的鱼骨图镀成一层暖金色的。她靠着椅背,把目光从鱼骨图上移开,落在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小画上——那是这间屋子原本就有的,画着一枝斜伸的梅花,墨色淡雅,落款处钤着一方模糊的闲章。

她把那支新的望远镜拿过来,调准焦距,对着窗外的方向——从这个院子的地势看出去,越过两重宫墙,隐约能看到九贝勒府所在的那个方向有一片灰青色的屋顶。暮色正在降落,那一片屋顶的颜色从灰青慢慢转成深紫,再过一会儿就完全融进夜色里了。

露露把望远镜的焦距又调了调。灰青色的屋顶上有一排烟囱,再往东是一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树冠,树冠上方正在聚拢的晚云被风吹成一缕一缕的,像被人扯散的棉絮。一切都很平静。

她放下望远镜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纳兰瑾今天给她那包桂花糖剩下的最后一颗。糖纸是粉色的,被她捏得皱巴巴的,糖块在纸里发出细小的碎裂声。

露露把糖剥开来,放进嘴里。甜。和第一颗一样甜。她含着那颗糖,把望远镜放到一边,又把鱼骨图拿起来看了一遍。"九贝勒府""赵安""盐引案"——这三根线钉在纸面上,像三根钉进木头的钉子,看着已经稳了,但钉子下面还有没有更深的地方,她暂时还看不到。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翠屏点了灯。露露在灯下把鱼骨图重新誊抄了一遍,把今天新加的线索用朱笔描红,然后卷起来放进书案的暗格里,和那三根箭杆收在一处。

她吹了灯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名字和线索。迷迷糊糊之间她想起深圳——想起她坐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画思维导图,灯光惨白,空调吹得她膝盖疼,旁边的同事早走光了,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反复地改"中华文化"和"东方美学"之间的那几个字。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现在她发现,她只是在"撑着"。像一只被纸盒罩住的蜡烛,没有风,看起来火光很稳,但纸盒外面的世界其实一直在暗处流动着。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落在她枕边。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对着那一线月光轻声说:"阿杰,我在这里查案子。像你画漫画分镜一样,把线索一条一条拆开。"

月光没有回答她。但窗帘被夜风吹动了一下,像有谁在外面轻轻敲了敲窗棂。

第二天一早,翠屏出门去找那个小书办之前,露露在书案前打开了望远镜。她站到院子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把镜筒对准了九贝勒府的方向。

晨光刚刚爬上那片灰青色的屋顶,把屋脊上的脊兽照得清清楚楚。她调了调焦距,视野缓缓推进,掠过一片片灰瓦、一道道屋脊、一棵槐树的树冠边缘——然后停在了一扇窗户上。

那是东厢房的一扇窗。窗纸是淡米色的,在晨光里微微透亮。窗户后面有人影在动,不止一个,透过窗纸的剪影模模糊糊地晃着,有时两个叠在一起,有时分开了往两边去。露露握着镜筒的手稳了稳,凑近再看——那些人影的动作不像是日常走动,像是在搬什么东西。一个高一些的人影弯下腰去,从地上端起什么,直起身来,往另一个方向挪了两步,放下,又弯下腰去。

她数了数,那个人影来来回回搬了七次。每次弯腰和直起的节奏都差不多,像是搬运某种有重量但不太大的东西。木箱?匣子?账册?

露露放下望远镜,站在石头上眯着眼想了想。赵安是东厢房的管事,管着兵器库。他在凌晨天刚亮的时候在屋里搬东西,搬了七趟。搬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趁天亮之前搬?

她跳下石头,拍了拍手,回屋把鱼骨图拿出来在"赵安"两个字旁边添了一笔:"——凌晨搬运(箱?匣?账册?)",然后画了个问号。问号下面连着一根细细的虚线,虚线末端写着:"查——内务府采买记录。"

翠屏出门去了。小陈侍卫在外面蹲点。纳兰瑾今天请了假,说要去"会个朋友"——但露露怀疑他去了九贝勒府附近。院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只有槐树上的麻雀在叽叽喳喳地斗嘴。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怀里抱着那支黄铜望远镜,对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康熙四十五年八月二十六日的北京城正在她面前缓缓醒来——晨光逐渐攀上宫墙,把朱红色的墙面一寸一寸地照亮,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震动。

她低头看了看腕上那枚翡翠镯子。晨光里,"平安"两个字清晰可见。

"平安。"她轻轻念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把望远镜夹在腋下,转身回了屋。书案上的鱼骨图摊开着,墨迹已干,朱红的批注在晨光里格外鲜亮。

她把那三根箭杆从暗格里取出来,摆在鱼骨图旁边,排成一排。红木杆、凹槽、那道浅浅的墨线。证据链条的第一环,已经稳稳地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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