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在八月二十七这天下午换上了一身汉装。
翠屏从箱子底翻出来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棉布衫子,领口滚了一道月白的边,下头配着一条秋香色的马面裙,裙摆绣着几枝疏疏的兰草。衣裳料子不算华贵,但浆洗得干净平整,带着一股樟木箱子特有的沉香气味。露露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藕荷色衬得她脸色白净,两颊微红,马尾被翠屏拆了重新挽了一个圆髻,插了一根素银簪子,耳边垂下一缕碎发,瞧着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年轻媳妇的模样。
"格格,这衣裳是您去年去西山进香时穿的。"翠屏替她理了理领口,"奴婢陪您一块儿去吗?"
露露点了点头。翠屏也换了一件靛蓝色的布衣裳,把头发挽成双鬟,看上去就像个陪主子出门的小丫鬟。阿泰换了一身短褐,腰间藏着短刀,沉默地站在院门口的墙根下。至于纳兰瑾——他今天早就等在角门那儿了,穿了一件半旧的鸦青短袄,头发随意束着,歪靠在门框上嗑瓜子,远远看去活像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露露带着翠屏和阿泰走过去的时候,纳兰瑾把瓜子壳往袖子里一拢,咧嘴一笑:"还成,换了衣裳像是换了个人。走吧,车在后头等着。"
他们从角门溜了出去。角门外停着一辆青油布的骡车,车帘子半掩着,赶车的是个沉默的驼背老头,瞧见纳兰瑾出来也不说话,只把鞭子甩了个响,骡子迈开蹄子就走。
骡车穿过几条窄巷子,拐上了正街。露露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面上比她想象中热闹得多,两边店铺林立,布庄、粮铺、药铺、茶楼,招牌一个挨一个地挂过去,有些写着她认得的字,有些是满文,笔画弯弯绕绕的,像一根根缠在一起的蔓草。街上的人穿着各色衣裳,有些梳辫子,有些戴小帽,吆喝声、车轮声、小孩追着狗跑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
"通州远不远?"露露放下车帘,转头问纳兰瑾。
"半个时辰。"纳兰瑾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接着嗑,瓜子皮扔进一个随身带的小布袋里,讲究得不行。"你睡一觉就到了,到了我叫你。"
露露没睡。她靠着车壁,透过车帘缝隙看外面不断后移的街景。茶馆门口的幌子在风里荡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车旁跑过去,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排小火把。她看着那个小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想起深圳城中村里那个卖冰糖草莓的大姐,晚上十点还在巷口支着摊子,她加班回来路过时总买一串,大姐会多送她一颗。
骡车出了城,路面变得颠簸起来。露露靠着车壁晃着晃着就有些犯困,迷迷糊糊阖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车窗外的天已经从淡蓝变成了橘黄色,光线的角度斜了,把路边的田埂和树丛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快到了。"纳兰瑾把瓜子袋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闻见没有?河水味儿。"
露露深吸一口气。一股湿润的、带着鱼腥和煤烟味的气息透过车帘渗进来,和城里那种干燥的尘土气截然不同。紧接着声音也变了——马蹄声混进了更多嘈杂的人声、吆喝声、锅碗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船桨拍打水面的"哗啦"声。
车帘被纳兰瑾一把掀开。
露露探出头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张开了嘴。
通州码头到了。运河两岸灯火初上,无数漕船挨挨挤挤地靠在岸边,桅杆像一片被砍光了叶子的树林,密密麻麻地伸向暮色中的天空。船上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白的,一串一串连成线,在河水里投下碎金般摇曳的倒影。码头上的人比城里还要多——扛货的脚夫光着膀子来回奔走,穿绸衫的商贾摇着扇子在岸边踱步,几个戴毡帽的船工蹲在船舷上抽烟袋,烟头的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码头上方沿着河岸排开了一整条夜市。布棚、竹棚、油布伞一个挨着一个地支起来,棚下摆着案板和炉灶,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卖馄饨的、卖烧饼的、卖烤串的、卖糖水的、卖卤煮的,香味混在一起拧成一股诱人的绳索,直往人鼻子里钻。
露露跳下骡车,站在河岸边的青石板上愣了两秒。纳兰瑾在她身后下了车,随手扔给车夫几个铜板,然后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傻啦?比你那御花园好看吧?"
露露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她转头看翠屏——翠屏显然也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又新奇又紧张的样子。阿泰倒是神色如常,只是目光暗暗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右手始终垂在身侧,离刀柄不远。
纳兰瑾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在人群中穿梭得如鱼得水。他一会儿跟卖糖人的搭两句话,一会儿侧身让过挑着担子的货郎,几步一回头招呼他们跟上。露露紧跟着他穿过人群,鼻子里灌满了各种气味——烤羊肉的焦香、炸油条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像是铁锅里煮着什么东西的咸鲜味。
"先吃东西还是先找人?"纳兰瑾回头问她。
露露在人群里踮了踮脚,目光扫过那些灯火通明的摊位。她的视线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住了——那个摊子比其他摊位都偏,支在一个粮仓的外墙下面,只挂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照着摊前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左手袖子空荡荡地挽在肩头,右手正慢条斯理地翻着炭火上的羊肉串。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但露露能看清他一条长长的刀疤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先找人。"她说,"那个独臂的摊子。"
纳兰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他们穿过几排摊位,在那盏昏暗的油灯前停下。独臂老兵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珠在露露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他继续翻着那几串羊肉,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天塌下来也妨碍不了他烤串的火候。
露露在摊子前面蹲下来。她学着旁边几个食客的样子,也没问价,直接从竹筒里抽了五串羊肉递给老兵。老兵接过去放在炭火上烤,油滴落在炭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香味一下子浓烈了十倍。
露露接过烤好的串,咬了一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还带着一点点粉色的嫩,孜然和辣椒粉撒得均匀,咸淡也正好。她嚼了两口,忽然想起来深圳夜市那家她常去的烤串店,老板是新疆人,串大肉嫩,她每次加班到半夜都要去撸一把。但那个老板三个月前回老家了,她再没找到一家比得上的。
"大叔,"她嚼着肉串,含糊地开口,"您这串烤得真好。"
老兵没抬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露露把肉串咽下去,换了个闲聊的语气:"我有个朋友,前些日子被人用箭射了。那箭挺稀罕的,箭杆上镶着雁翎,跟平常的箭不一样。"
老兵翻肉串的手慢了一拍。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那道刀疤显得更深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肉串翻了面,用铁钳压了压炭火。
"雁翎箭,"他低声说,"九贝勒府独一份。"
露露的心跳加快了一拍。她面上不动声色,又咬了一口肉串嚼着:"那要是这种箭射了人,准是九贝勒府的人干的喽?"
老兵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油灯光里微微眯着,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在看什么东西。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看她的衣裳、她的圆髻、她身后站着的纳兰瑾和阿泰——然后又把目光收回炭火上。
"姑娘,"他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露露蹲着往前挪了半步,压着嗓子说:"我有个姐妹在宫里当差,前几日有人射了一箭进她的院子,她吓得不敢出门。我想帮她查查是谁干的。"
老兵沉默了。油灯的火苗被河风吹得歪了一下,他在那阵风里盯着炭火看了几秒,像是做了个什么决定。然后他凑近了一些,用铁钳在炭灰上划了两道线。
"那天晚上,"他低声说,"我收摊晚。后半夜了,码头上没什么人。我看见九贝勒府的赵管事带着两个人从那条巷子过来——"他用铁钳朝东边一条黑黢黢的巷子指了指,"——上了码头边一条小船。那两个人里有一个,说话是南方口音。"
露露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印进脑子里。赵管事。南方口音。小船。
"赵管事?"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好奇,"九贝勒府的管事?"
老兵点了点头,把铁钳收回来,又开始翻肉串:"赵安。管东厢房的。他平时不大来码头,那天晚上来了,还带着两个生面孔。我那会儿正收摊,隔着几根柱子听见他们说话——那个南方口音的说了句『东西备好了』,赵管事说『别走漏风声』。然后就上船走了。"
露露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赵安,东厢房,兵器库,南方口音的门客,那条去向不明的小船。"大叔,"她低声问,"您还记得那个南方口音的人长什么模样吗?"
老兵想了想,摇了摇头:"没看清脸。他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低。但听口音像是两广那边的,尾音拖得长,舌头有点卷。"
两广。露露在心里把这个词和纳兰霁信里写的"林师爷,两广人"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摊板上——她出门前翠屏给她备的——压低了声音说:"大叔,多谢您。今晚这些话,您就当没跟我说过。"
老兵把碎银子推回来,摇了摇头:"不收钱。姑娘帮那个在宫里当差的姐妹查案,老朽也算积德。"他重新低头烤他的肉串,铁钳翻动着炭火,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小簇一小簇的萤火虫。
露露把碎银子收回去,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带着纳兰瑾他们离开了那个摊位。走了十几步远,纳兰瑾凑过来低声问:"赵管事?南方口音?你怀疑九贝勒府的人干的了?"
"箭确定是从九贝勒府流出来的了。"露露脚步不停,脑子里飞速整理着线索,"赵安带着一个两广口音的人半夜上船,『东西备好了』——备的什么?箭?还是别的?"
翠屏在后面紧跟着,小声插嘴:"格格,奴婢回去再翻翻各宫的门客记录,看有没有两广籍的。"
"好。"露露点了点头。他们穿过人群,在一条卖小吃的小巷里停下来歇脚。纳兰瑾去买了一包豌豆黄和一壶桂花酸梅汤回来,露露靠在墙边喝了一口酸梅汤——冰凉的,酸甜的,桂花的香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她的脑子却在别处转着。赵安。南方口音。小船。那个戴斗笠的人,是林师爷吗?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跟着赵安上船?赵安是他的上司还是他的同谋?
她把酸梅汤喝完,竹筒还回去,转头看见纳兰瑾靠在旁边的墙上,正端着一碗豌豆黄慢悠悠地吃着。夜市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弯弯的眉眼在那些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吃了几口,抬头发现她在看他,歪了歪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露露把目光移开,"你刚才替我挡酒,其实你不喝也行。"
纳兰瑾笑起来,露出虎牙:"你不懂,出来混码头,酒桌上的人情你得接着。那老兵看你一个姑娘家蹲在那儿问东问西,本来不想搭理你的,但我替他喝了两杯,他看我顺眼了,才肯跟你说实话。"
露露愣了一下。她想起来刚才老兵翻肉串的时候,纳兰瑾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两杯酒过去,跟老兵碰了碰杯,仰头干了一杯,第二杯又被老兵推回来让他喝了。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老兵的态度确实是从那两杯酒之后才软下来的。
"……你倒是会来事。"她说。
纳兰瑾把最后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那当然。我在户部当差,天天跟各色人打交道。比你那个追凶阵好用多了。"
露露笑了一下。她转过身,倚着墙往运河的方向看。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两岸的灯火把河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碎金碎银混杂的缎带。一艘大船正缓缓靠岸,船上的人喊着号子,岸上的脚夫已经围了过去。河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和煤烟,还有远处某个摊子上飘来的甜丝丝的桂花糯米藕的香。
纳兰瑾在她旁边站定,也靠着墙看河。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偏过头来,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月华,你要是真的查不出来那个案子,我就带你跑。跑到江南去,开个烤串摊。"
露露转头看他。夜市的灯火在他眼睛里碎成了许多细小的亮点,弯弯的眉眼在那些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更认真了一些。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的底下像是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她一下子看不透。
"……你认真的?"她问。
纳兰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碗搁在墙根下,双手抱在胸前,抬头看了看运河上方缀满星星的天空。"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不认真了?"他顿了顿,"虽然我平时是爱开玩笑。但带你去江南开烤串摊这种事,我一直是说真的。"
露露把目光移开,也抬头看了看天。这条运河的尽头就是江南吧——苏州、杭州、扬州,那些她在书里读到过的、在电视上看过的、在阿杰的画稿里见过的水乡古镇。她忽然想,如果她真的是佟佳·月华而不是佟露露,如果她真的从康熙四十五年逃婚去了江南,开个烤串摊,每天站在炭火后面翻肉串,跟船工和商贾聊天,日子大概比在宫里当格格舒坦多了。
但她不是。她是佟露露,她还有个要回去的地方。她不确定那个地方还回不回得去,但至少此刻,她不能替佟佳·月华做"逃去江南"这个决定。
她正要开口说什么,翠屏从巷子口跑了过来,手里举着两个荷叶包:"格格!奴婢买了炸咯吱盒和桂花糕!趁热吃!"
纳兰瑾先接过去拆了荷叶,炸咯吱盒金灿灿的,酥皮一层一层薄如蝉翼,咬一口碎屑簌簌地掉。露露也拿了一块,脆,香,油而不腻,比她在深圳吃过的任何一种炸物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旧"的味道——也许是菜籽油,也许是火候,也许是三百年前的空气和三百年前的炭火。
他们站在运河边吃完了那包炸咯吱盒和桂花糕。翠屏吃得满嘴碎屑,纳兰瑾递了帕子给她,阿泰在暗处默默啃了两块糕,又退回了阴影里。河风吹过来,把露露鬓边那缕碎发拂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指尖沾了一点桂花糕的甜黏。
回去的骡车上,露露靠着车壁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把所有线索重新拼接。她把那些碎片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排列:造办处的吴匠人——三根箭杆——赵安——南方口音——两广门客——小船——"东西备好了"。每一个碎片都有位置,但碎片和碎片之间的空隙还太大,像一幅拼图缺了关键的几块。
"翠屏,"她在颠簸的骡车中睁开眼,"九贝勒府有没有南方来的门客?"
翠屏想了想,歪着脑袋回忆:"奴婢之前在花名册上好像看到过一个……姓林的,好像是两广人,来京好几年了。但具体做什么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露露在心里把那块拼图按进去。"姓林,两广人"——和纳兰霁信里说的那个"林师爷"对上了。她闭上眼,骡车的颠簸让她有些犯困。恍惚间她听见纳兰瑾在车厢另一头打着哈欠,听见翠屏在小声哼一支运河边学的船歌,听见车帘外夜风穿过田野的呼呼声。
她睡了一会儿,被骡车进城时的颠簸颠醒了。掀开车帘一角,北京的城墙在月色里现出深灰色的轮廓,城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夜已经深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巡夜人打着梆子从巷口经过,梆子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拖出长长的回音。
回到角门的时候,阿泰先跳下车左右查看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才示意他们下来。露露踩着踏脚下了车,脚踩在实地上,腿有点发软。翠屏扶了她一把,小声说:"格格,您先回去歇着,奴婢去烧热水。"
露露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纳兰瑾。他站在骡车旁边,正跟赶车的驼背老头说着什么,注意到她的目光便抬起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做了一个"赶紧回去睡"的口型。鸦青色的短袄在月色里显得颜色更深了,他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一团暗影里,只有那张脸在月光的边缘泛着一点微微的白。
露露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翠屏走了。进了角门,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在青石砖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宫墙之间回响,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跟着她走。
进了院子,翠屏去烧水了。露露没有立刻进屋,她在廊下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月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细碎的光斑。她从袖中摸出那颗薄荷糖——从琉璃厂带回来的,糖纸还是粉色的,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清凉的甜在舌尖上铺开,让她昏沉的脑子重新活泛了一点。
她靠着廊柱,仰头看那轮月亮。三百年前的月亮和三百一十年后的月亮看起来没有任何区别——同样圆,同样亮,同样在云层边缘镀着一层毛茸茸的银边。只是这个月亮下面没有写字楼,没有小电驴,没有那个缩在车座上等她下班的男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翡翠镯子,"平安"两个篆字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她把那颗薄荷糖嚼碎了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推门进了屋。翠屏拎着一壶热水进来,伺候她擦脸洗脚,絮絮叨叨地说今天那运河上的人真多、那炸咯吱盒真脆、那个独臂老兵好吓人。露露听着她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还挂着"两广""林师爷""小船"那几个关键词。
等翠屏端水出去,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拿出纸笔在灯下记了几个字。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暗格里,和那三根箭杆放在一处。然后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
闭上眼的时候,她恍惚又看见了通州码头那些桅杆和灯笼,看见了独臂老兵铁钳下溅起的炭火星,看见了纳兰瑾靠着墙说"开个烤串摊"时眼底那些细碎的光点。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桂花香从枕头里渗出来,一点一点把她送进了睡梦里。
睡梦中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声音隔着好多重水面,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她听不清那人在喊什么,但她觉得那声音像是阿杰的。
她翻了个身,在桂花香里沉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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