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宁城，潮热裹着蝉鸣往窗缝里钻。
叶柠窝在房间床上，腿蜷着，手里捏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划着。
书桌上摊着没收拾的中考试卷，被压在宁中录取通知书下，桌角的玻璃罐里装着橘子糖，橘色糖纸在昏黄的台灯下晃着细碎的光，是他昨天特意去二中校门口的小卖部买的。
屏幕上是刚被初中同学拉进的「宁中高一新生总群」，红色的消息提示跳得不停，99 的消息滚个没完。
群里的新生叽叽喳喳聊着分班、军训，热闹得和他安静的房间格格不入。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群成员列表，目光忽然顿住，指尖悬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熟悉的名字——栗甜。
是他二中初三时的学委，那个总扎着高马尾，说话脆生生，做事风风火火的女生。
中考散场时大家挤在考场门口，匆匆道了别，他以为彼此往后再难有交集，没想到竟和她一起考上了宁中，甚至进了同一个新生群。
念头刚落，脑海里就漫出些细碎的回忆，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抓就涌上来。
那段时间家里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公司资金链断裂，父母每天都泡在公司里，忙到深夜才回来，有时甚至一连好几天都不着家。
每次回家，两人脸上都覆着化不开的疲惫，客厅的灯亮了又灭，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最后全倒进垃圾桶，偌大的房子冷清得像个空壳子，连钟摆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家里陆续变卖了不少东西，母亲珍藏的花瓶，客厅的红木书桌，还有郊外那套闲置的别墅，一件件被搬出门。
叶柠就蹲在玄关，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来来往往，指尖捏着半张掉在地上的橘子糖纸，那是过年时囤的，风一吹，糖纸就飘远了，像他那段日子里，抓不住的任何一点希望。
二中本就多是家境优渥的公子哥、大小姐，谁家的事都传得快，叶家的变故没几天就被同窗嚼烂了舌根。
往日里总围着他搭话、约着一起打球的同学，转头就换了副模样，见了他要么绕着走，要么就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话里话外夹着刺。
“哟，叶少，听说你家连别墅都卖了，以后怕是不能跟我们一起去玩了。”
“可不是嘛，以前还总看他买进口的橘子糖，现在估计连普通的都吃不起了吧。”
周遭的闲言碎语像细针，扎得人喘不过气。
叶柠没心思辩解，也没力气应对，只是把自己裹在壳里，上课总忍不住走神，盯着黑板上的字，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作业本上的红叉越来越多，原本稳稳压过宁中录取线十几分的成绩，一路往下滑，到最后几次模考，竟次次都比录取线低了二十几分。
班主任找他谈了好几次话，看着他的成绩单叹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叶柠，别放弃，你底子好，他只是低头盯着鞋尖的泥点，说不出一句话。
心里的无力感像潮水，漫过喉咙，连呼吸都觉得沉，往日里总绕路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橘子糖的心思，半点都没了，连最喜欢的味道，都觉得索然无味。
每天放学，他都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孤单地贴在地上，像他此刻的心情。
然后，那些糖和便签就出现了，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灰暗的日子里。
六月到七月中考，整整一个月，每天清晨都能在课桌里看到的一颗橘子糖和便签，橘色的糖纸印着小巧的橘子图案，剥开就是清甜浓郁的橘子味，是他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还有每天课桌里浅白色的便签纸，被折得整整齐齐，压在橘子糖下面。
前二十九张便签，每张都写着一道题。
有时是数学的经典函数题型，旁边标着极简的解题思路，精准戳中他的薄弱项，有时是语文的易错默写，有时是英语的核心短语。
最后一张，是中考前一天的那一张，没有题，清隽的硬笔字，笔锋偏瘦，只有四个字：中考加油。
他当时问了周围一圈人，没人看到是谁放的，大家都摇着头说没注意，他拿着便签看了很久，指尖拂过清隽的字迹，心里猜着，会是哪个同学。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捏着那颗橘子糖，剥开，甜意漫开在嘴里，冲淡了一整天的压抑，看着便签上的题，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做一遍，那些快要垮掉的坚持，就因为这一点点甜，又慢慢撑了起来。
后来他刻意提前半个小时到教室，躲在走廊的拐角，靠着冰冷的墙壁，等着那个放糖和便签的人。
终于有一天，他看到栗甜趁教室里没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橘子糖和一张便签，快速放进他的桌洞，生怕被人发现。
他没拆穿对方，只是站在拐角，看着栗甜的背影，心里的暖流漫开。
从那之后，他对栗甜变得不太一样，会耐心地回应她的话，他也不知道那算什么，或许是感激，或许是因为，那些橘子糖和便签是他那段时间唯一能抓住的什么东西。
他想，这可能就是喜欢吧。
此刻看着群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叶柠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犹豫几秒，还是点进了栗甜的个人资料。
栗甜的头像是两个他不认识的男生，他随后点开了私信框。
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改，最后只发出去一句简单的话：居然和你一个高中了，好巧
消息发出去没三秒，栗甜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对啊！我们以后又能当校友了！
叶柠看着屏幕，笑了笑：你在哪个班？
栗甜：一班！
叶柠：我也是，那我们以后还能同班了
栗甜：开学来笃志楼那边的梧桐树下碰头！！
叶柠：好
叶柠指尖顿了顿，终究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的话：初三那时候，我桌洞里的橘子糖和便签，是你放的吗？
手机那头的栗甜，正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到叶柠的消息，她手里的冰棒差点掉在键盘上。
她连想都没想，指尖抖着飞快截下聊天记录，点开和夏罹的对话框，连发三个感叹号：我去！！叶柠居然看到是我帮忙放的，我该怎么回？！
宁城老城区的一间破旧民房里，只有一台吱呀作响的旧落地扇，吹着温热的风，卷不走满室的燥热。
旁边放着一叠浅白色的便签纸，和当初给叶柠的一模一样，桌角还有一罐橘子糖，是叶柠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夏罹坐在斑驳的木桌前，此刻手机屏幕亮着，栗甜发来的消息和截图跳出来。
他垂下眼，看着叶柠问的话，他何尝不想让叶柠知道，不想自己的心意，借着别人的名义藏在暗处。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冷硬的理智按下去。
夏罹：帮我应下吧
栗甜：可是…那些都是你为了他做的
夏罹：嗯
栗甜看着屏幕上的那个“嗯”，重重地叹了口气，回复：知道了。
夏罹清楚自己这份揣了四年的心思，若是挑明，叶柠恐怕只会避着他。
栗甜切回和叶柠的对话框，她深吸一口气：嗯……是我放的啦，看你那时候每天心情都不好，想给你加加油
叶柠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谢谢，对我来说很重要
栗甜看着那行字，心里咯噔一下，她赶紧截图发给夏罹。
夏罹没回，只是盯着屏幕上叶柠的那句“对我来说很重要”，指尖摩挲着屏幕，眼底的酸涩散了些，至少他的付出，不是毫无意义的。
过了很久，栗甜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她想帮夏罹一把，想让他们能有更多的交集，于是自作主张又给叶柠发了一条信息
栗甜：对了叶柠，我有个朋友也考上宁中了，人很好，就是冷了些，我把他微信推你怎么样？
叶柠愣了下，没拒绝：好
栗甜看到消息的瞬间，直接把夏罹的微信名片发给叶柠。
做完这一切，她长舒一口气，又立马截图，发给夏罹：怎么样？！！开学你们就是同班同学，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得抓住机会！
夏罹盯着栗甜发来的截图，看着自己的微信名片被发给叶柠，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指尖顿了顿，回复：好，谢谢
栗甜秒回了个握拳加油的表情：开学我帮你盯梢，绝对不翻车！
发完便揣着磕CP的激动，心里已经开始脑补开学后两人同校的各种名场面，越想越激动。
而叶柠这边，他加了那人的好友，很快就通过了，他看着对方的头像，是一个淡蓝色的微信头像，朋友圈一片空白，昵称是Tangerine。
叶柠对着聊天框敲了句：你好
消息发出去没两秒，对方的回复就跳了出来：你好
叶柠：你叫什么，我叫叶柠
夏罹：夏罹
叶柠敲下一行：听栗甜说你也考上宁中了，以后就是同校了，你在哪个班？
夏罹盯着屏幕：高一一班
叶柠：这么巧！我也在一班，那我们以后是同班同学了
夏罹的指尖顿在输入框，回：嗯，有缘
叶柠：那我们开学见
夏罹：好，开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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