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一点点推进，数学课上，离下课只剩五分钟，老师擦了擦黑板，投影了中考数学的压轴函数大题，说：“这是初高中衔接的核心思路，第一问不用做，做后面两问就行了，我下节课来讲。”
叶柠低头做题，卡在当时卡壳的第三问，胳膊碰了碰身侧的夏罹，“最后构造辅助函数的点，你会吗？”
夏罹应声：“嗯，草稿纸给我。”
夏罹在叶柠的草稿纸上落笔，先写下中考那道题的核心函数，再一步步拆解已知条件，将关键的等量关系标注出来，最后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下构造的辅助函数，又轻轻圈出变量替换的关键步骤，步骤利落，思路简洁。
“把变量代换后，构这个辅助函数，证单增就能推结论。”他声音压得低，字句清晰。
叶柠盯着那行演算步骤，瞳孔微缩。
那清隽的笔锋，落笔的轻重，甚至连标注思路时惯用的顿点，都和他珍藏的那三十张便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就连拆解的逻辑、构造辅助函数的核心思路，都和当初便签上的解析分毫不差。
他怔怔看着，直到下课铃骤然响起才回过神，轻声道：“谢啦，我知道了。”
夏罹淡淡“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数学老师刚走出教室，斜前桌的许文峰就立刻扭过身，胳膊搭在夏罹的桌沿，笑着开口：“我叫许文峰，你好啊！”
叶柠抬眸回以浅笑：“你好，我叫叶柠。”
许文峰凑近了些，打趣道：“叶柠，你可以啊，夏罹可不常给人讲题，更别说写这么细的步骤了。”
叶柠心里的疑惑又添了几分，问：“他讲得很好，你们之前认识吗？”
“那可不，我是他初中同学。”许文峰语气里带着点骄傲，“他中考分数在市里排前十，当时我们初中班主任激动死了，在班级群发了好几条祝贺消息呢。”
叶柠应声道：“难怪讲这么好。”
许文峰笑了，胳膊往夏罹肩上搭了搭，“学神可不是白叫的，以前班里谁问他题，顶多给个核心思路，哪像给你，步骤写得这么细。”
夏罹抬手拨开他的胳膊，淡淡瞥了他一眼。
许文峰也不介意，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又扯着叶柠聊起一中的趣事，两人直到上课还没停。
叶柠两人聊得投机，胳膊肘偶尔会蹭到夏罹。
夏罹翻了一页书，抬眼看着两人，直到叶柠又一次前倾，他才开口：“听课。”
叶柠和许文峰同时愣住，许文峰讪讪地笑了声，连忙坐直身子转了回去。
这时，英语老师正讲完几个基础的句式，抬眼扫过全班：“刚开学先练对话，你们之间互相问答，也好彼此熟悉一下，可以走座位，练五分钟，我抽人起来说。”
教室里顿时响起细碎的说话声，大家纷纷转头和身旁人搭话。
许文峰扭过身，咧嘴笑：“叶柠，咱俩一组呗，我同桌请假了，没人跟我练。”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夏罹便抬眸，薄唇轻启，语气里带着点冷意，“他是我同桌。”
许文峰愣了下，看看夏罹，又看看叶柠，识趣地摆摆手，“行吧行吧，不抢你的，我找别人去！”
说着便扭回身，走到其他落单的同学那里搭话去了。
教室里的对话声此起彼伏，叶柠坐在原地，侧头看向夏罹，“那我们来？”
夏罹应声：“好。”
五分钟刚到，老师拿着花名册扫了一圈，直接点道：“叶柠，你和你搭档一起展示一下.”
叶柠连忙起身，夏罹也跟着站起，两人迎着目光，按刚才的节奏问答，发音标准、衔接丝滑。
等两人说完，老师笑着点头，夸了他们几句。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淡去，转眼便到了下午，阳光斜斜地移了角度，落在桌角，晕开一点暖黄的光。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叶柠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听着脚步声一个接一个远去。
他本来还有话想问栗甜，结果一放学，栗甜就立马和她旁边的女生走了。
他其实也想出去走走，但他认路的本事实在太差，初中三年，他才完全摸清楚二中那栋教学楼。
何况这学校比二中大了不止一倍，他怕自己走出去就找不回来了。
算了，趴着吧。
他趴了一会儿，翻过脸，盯着桌洞里那袋橘子糖发呆。
走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踩着阳光落在地砖上，停在教室门口又慢慢走近。
叶柠没动，只听见身侧的椅子被轻轻拉开，有人坐了下来。
他抬了抬眼，看见夏罹坐下了。
叶柠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夏罹看着他，回道：“被班主任叫走了，才回来。”
说完，又淡淡问对方：“你不出去？”
叶柠摇摇头，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怕迷路。”
叶柠觉得有点丢人，赶紧抬脸补了一句：“因为这学校太大了……”
“我带你。”夏罹打断他。
叶柠愣住了，眨了眨眼：“那你可以带我去找栗甜吗？”
夏罹动作顿了下，只是起身，走到门口。
叶柠看到对方没接话，还径直走到门口，心里莫名揪了下，忙不迭起身把桌上的东西胡乱扫进书包，拉链都没拉严实，快步跟了上去。
叶柠跟在他身后，没底气的追问：“不可以吗？”
夏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叶柠，“她应该在西侧的紫藤廊那边。”
叶柠没刹住，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正磕在夏罹的胸口，闷哼了一声，发梢擦过夏罹的唇角。
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抬眼看向夏罹，“你怎么知道她在那？”
夏罹垂眸瞥见他鼻尖泛着淡红，喉结轻滚一瞬，挪开视线，淡声答：“刚才路过瞥见的。”
说完脚步却拐向了与紫藤廊相反的方向，往校园的香樟道走。
叶柠压根辨不清方向，只乖乖跟在他身侧，盯着前方路面认真记路，嘴里还碎碎念：“早上她反应好大，吓我一跳，就这么不想和我当同桌吗……”
夏罹侧眸看向身侧碎碎念的叶柠，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淡淡问：“为什么喜欢她？”
这句话落定的瞬间，叶柠脚步滞了一瞬。
那段日子的天，好像总是阴的。
当时家里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公司资金链断裂，父母每天都泡在公司里，忙到深夜才回来，有时甚至一连好几天都不着家。
每次回家，两人脸上都覆着化不开的疲惫，客厅的灯亮了又灭，桌上的饭菜热了又凉，最后全倒进垃圾桶。
家里陆续变卖了不少东西，叶柠就蹲在玄关，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来来往往，橘子糖纸掉在地上，那是过年时囤的，风一吹，糖纸就飘远了。
二中多的是家境优渥的，谁家的事都传得快，叶家的变故没几天就被嚼烂了舌根。
往日里总围着他搭话、约着一起打球的同学，转头就换了副模样，见了他要么绕着走，要么就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哟，叶少，听说你家连别墅都卖了，以后怕是不能跟我们一起去玩了。”
“可不是嘛，以前还总看他买进口的橘子糖，现在估计都吃不起了吧。”
他没心思辩解，也没力气应对，只是上课总忍不住走神，盯着黑板上的字，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作业本上的红叉越来越多，原本稳稳压过宁中录取线十几分的成绩，一路往下滑，到最后几次模考，竟次次都比录取线低了二十几分。
班主任找他谈了好几次话，看着他的成绩单叹气，拍着他的肩膀说别放弃，你底子好，而他说不出一句话。
往日里总绕路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橘子糖的心思都没了。
每天放学，他都慢吞吞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然后，那些糖和便签就出现了，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了进来。
六月到中考，整整一个月，每天清晨都能在课桌里看到的一颗橘子糖和便签，橘色的糖纸印着小巧的橘子图案，剥开就是清甜浓郁的橘子味，是他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还有每天课桌里浅白色的便签纸，被折得整整齐齐，压在橘子糖下面。
前二十九张便签，每张都写着一道题。
最后一张，是中考前一天的那一张，没有题，清隽的硬笔字，只有四个字：中考加油。
他拿着便签看了很久，指尖拂过清隽的字迹，心里猜着，会是哪个同学。
那段时间，他每天都捏着那颗橘子糖，剥开，甜意漫开在嘴里，冲淡了一整天的压抑，看着便签上的题，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做一遍，就因为这一点点甜，又慢慢撑了起来。
后来他刻意提前半个小时到教室，躲在走廊的拐角，等着那个放糖和便签的人。
终于有一天，他看到栗甜趁教室里没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橘子糖和一张便签，快速放进他的桌洞，生怕被人发现。
他没拆穿对方，只是站在拐角，看着栗甜的背影。
从那之后，他对栗甜变得不太一样，他也不知道那算什么，或许是感激，或许是因为，那些橘子糖和便签是他那段时间唯一能抓住的什么东西。
他想，这可能就是喜欢吧。
回忆戛然而止，叶柠回过神，“可能是在那段时间，只有她……”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只有她这个人，是只有那些糖、那些便签、那句“中考加油”，但这些东西和栗甜缠在一起，他分不清了。
夏罹没说话，脚步稍放慢了些，走在外侧，替叶柠挡了些斜斜晒过来的光，影子牢牢罩着身侧人的大半截身影。
他沉默着走了两步，声音淡得像落进风里，“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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