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仙山脚下，猪腿村村口正赶着每月中旬最是热闹的集市，虽说热闹，却也大多都是贩夫走卒叫卖蔬果，米面油粮居多。
便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有个坐在石头上垂首睡觉的少年，他身旁还立着个小幡子，幡上就两个字：卜卦。
少年一身斜领交裾，衣身宽大，四周用黑布为缘的道衣，衣服上还缝着十来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尤其是放在一旁的缺口破碗，让他看起来和盘踞在村子周围的乞丐没好到什么处去。
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任何人打扰他，反而是在少年人周围空出了一圈，直到有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女子走向这边，少年倏尔睁开眼，抬起头看向来人方向。
“归玉道长，”女子带了些羞怯看向归玉，自己立身于破碗几步前，“承您大恩，按照您的嘱咐，我用您的符纸烧成灰兑了阴阳水，给我母亲喂下，她不日身体便好了。”
归玉点头，不多做言语。上一次自己照例下山卜卦给师傅赚酒钱，然后就看见这个女子悲怆地扑在自己面前，求着随她去见一见卧病在床的家中老母。
跟着女子去的路上，归玉随意起了一卦，对于前面仍旧轻声啜泣的女子多了解了三分。她母亲因误入了乱葬岗而鬼气缠身，阴气入体，所以导致卧病在床，虽然这在归玉看来要不得什么，对普通凡人而言，确是能要了命的灾厄。
“啊，对了道长，这是欠您的三十文铜钱，我今儿个带来了，我知道道长向来宽厚，从不高收我们这种普通人的钱财，家母叮咛我定要大谢您。”口中说着话，女子垂手齐眉将三十文铜钱双手奉到了归玉面前。
归玉接过后，顺手将三十个铜钱放进了破碗中，他要等回山上去的时候让师傅那个老东西亲自把钱从破碗中拿出来，让他感受到赚钱的不容易。
“哟，怎么这么个穷乡僻壤的破地方，还有这些破算卦的骗人钱财啊？”女子在给了钱后便站到了一旁不远处，面色怀春，总是不经意地抬眸瞥向归玉所在的方向。也就正当功夫，来了个村里没见过的生面孔，身后跟着两个一身青灰色长衫的奴仆，为首的一脚踹在了本就缺了口的破碗上，三十个铜钱飞了满地。
归玉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而一个不小心将其中一个补丁弄坏，传出“斯拉”一声，破掉的那块衣裳像是驴耳朵一般就耷拉在那里了。
“噗哈哈哈哈哈！”摊位前衣着不凡的男子使劲拍打着身旁小厮的脑袋狂笑出声，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着，他四下张望，“看到没，看到没，真正有本事的道家仙师，三十文铜钱？啊？哈哈哈哈哈哈，三十文铜钱……”
四周的乡里百姓看着还在发疯癫的男人窃窃私语，眼见着并没有得到想要的效果，男人将矛头再次对准了神情冷淡的归玉。
“哎……” 归玉叹了口气，坐回石头上，单手支着下巴，神色淡漠，“三十文铜钱，捡起来还给我，道歉，今日的事……”
“啪嗒！”立在旁边的写着卜卦的小幡子被男子身旁的小厮暴力地扔到了地上，还不解气地在上面踩了几脚。
“你能把我怎么样啊？”男子伸长着脖子，面上满是欠打的表情。
归玉挑眉，唇齿轻动，刚还跋扈的男子连同小厮便像是没了主的狗一般，四肢着地快速挪动，很快便将三十文铜钱捡好堆放在了归玉的面前，连带着两个小厮跪在地上将那沾了脏会的幡子擦了个干净。
“我就不道谢了，毕竟是你们找麻烦在先。”将铜板都放在已经没边边的破碗中后，归玉手拿着幡子转身朝莫仙山的方向走去。
“仙师留步！”浑浊的声音颤巍巍传来，归玉停下脚步，侧头看去，是猪腿村卖豆花的王老爷子，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一旁，将一块和归玉道袍颜色相似的布递了过来，“请仙师收下吧，家中女儿在布庄做手计，平日里时常收些不要的碎布回来。”
“多谢老人家。”都这般衣着装扮了，归玉也没那么大的傲气，毕竟平日里的钱都被师傅那个老酒鬼拿去买酒喝，身上的衣服却是一点钱都没有去置换的。
“哎哟，莫走莫走，仙师请留步啊。”归玉将一文铜钱放到了老人的手心，转身欲走时再次被叫住。
“这碗，本也磕碰了，如若仙师不嫌弃，还是换一个吧。”说着，老人从一旁的布袋子中拿出了一个缺了三个口的瓷碗，乐呵呵地递给了归玉，并且止住了归玉再要拿钱的动作。
“仙师莫要生分，这碗本就没了什么用处，若仙师不需要，我便将这碗送与村口那大黄，当个讨粮的。”老人家口中说的那个大黄，是猪腿村村口的看门狗，村中人心善，在大黄还是幼犬时捡回来照顾，可谓是吃了百家饭长大的小狗。
原本装三十文铜钱的破碗早就因为那一脚而更加破败，哪里还装得下三十文，走路一不小心便要下来去。
归玉置换了新的盛钱碗，道了谢朝山口走去。临路过那姑娘身旁，还不忘叮嘱一句：“姑娘的家中母亲这些日子定要好生休养，莫要再接近那些污秽之地，以免沾染了邪气。”
“谨遵仙师指教。”女子羞怯，低头不敢看归玉，只是暖着声音做了答复。
归玉见状便也放心离去，他的身影在不远处的莫仙山山根处化作一团云雾，飘然间消失无踪影了。
热闹的集市恢复了正常，但正中央那块石头处仍旧时空的，没人因为归玉走了，便上前去抢占位置。
倒是那一主二仆三人，过了两柱香的时间，终于是回了神，见自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腾地窜起来，慌张地左右张望，却也只见得村民们瞧热闹的欢快眼神。
“看什么看，你们看什么看？”知道丢人现眼的男子甩开折扇遮住半张面容快步朝莫仙山走去，他可不会因为这群肉眼凡胎的普通人而耽误自己求仙拜师之旅。
“咦，娘亲，莫仙山山体二分，上半山悬浮于雾气那么大的人都看不到的高空之上，这人又不是仙人，他根本上不去呀。”懵懂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右手拿着糖葫芦边吃边好奇地仰头问着身旁的妇人。
“嬢嬢乖，这世间狂妄自负之人，太多了……”余下的话，消散在残风中，不见踪影。
不争流，是归玉的师傅公羊友创立而成，外加公羊友与那令普通道家修仙门派望尘莫及的天一宗现任宗师公羊正是亲兄弟，因此理应当得他人一声公羊祖师或者公羊真人。
只可惜归玉的师傅空有一身高深道行，体道**，明明即可羽化登仙却又收了归玉做徒弟且脱离天一宗在这莫仙山逍遥快活。
归玉刚借云而上，眼瞧着立在山崖边上的石碑，上面里倒歪斜地刻着几个丑字：不争流。
虽说是只有两个人的宗派，不，虽说是个宗派，却一点宗派的样子都没有，归玉看着前面不远处的住院，只有三间竹子搭构而成的房屋，周围全都是密密的翠绿色的竹林，若不是这上半山体悬空而立，若不是这莫仙山灵气充沛，若不是这地方凡人到达不了，这不争流，任谁看了也都只能当是个破落草屋。
但是归玉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他也喜欢这种生活，虽然说师傅有时候实在是讨人厌了些。
“师傅，我回来了。”归玉出声，说话声音不大，周围的竹林却开始左右飘晃，像是形成了实体一般将他的话传到了莫仙山的所有角落。
但是无人应答，归玉猜想，这臭老头应当是酒吃多了在哪个角落猫着睡着了，不再理会，他将手中的布幡立在了自己屋中的角落，那二十九文铜钱被放在桌上，打算先拿针线将自己的道服补起来。
换上唯一的一件没有补丁的直裰，拿起穿好的针线，归玉开始着手缝补丁，他发现道服上的那个补丁之所以会那么容易就坏掉，是因为同一个位置补丁次数太多了，周围的丝线长久下来便不再耐用。
道家修仙之人，却没有银两为自己多置办一些正常的衣裳，这种话说出去，谁会信呢。
就在归玉摇头叹气的时候，莫仙山的阵法突然破了。原本莫仙山有两重阵法，一重大阵是师傅布置的，防止有妖邪来犯，但若是被允许之人，却是随便进来无所顾忌。可归玉布置的这第二重阵法，偏偏就是为了防止这个人进来的。
他也知道这阵法对于那人来说不过儿戏，但是，这人不要脸，总是故意破阵而来。就这般咬牙切齿地想着的时候，清朗张扬的声音便已经传到了归玉的耳朵里了。
“阿玉，我来看你，怎么不出来迎接一下？”
归玉想假装没听到，毕竟眼不见心不烦，但是对方已经停驻在窗牖处，他只能冷着脸转过去看向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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