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虔的唇角颤了颤,似乎要做一个很难看的表情。如果不看他的眼睛,赵虔的表情称得上是平静自持,只是脸色十分苍白地撑着拴沉默了一会儿,客气但没什么精神:“你先出去吧,我还有政务要处理了。”
裴初只得无措低头:“臣告退。”
殿外春光依旧明媚,采花的宫女们个个衣着鲜丽,有说有笑,你一言我一语。裴初从她们中间经过,面如死灰。
乘坐马车晃晃悠悠地回嘉平坊时,裴初反复回响,愈想心里愈是忐忑,几次差点想跳车跑回去。
虽然不确定赵虔因何难过,但假如赵虔不愿意见他,他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的。
想到这里,裴初在狭小的马车内辗转反侧起来。
石头还没搬起来呢,已经砸到脚了。
假如赵虔真的不想见他,他能有什么办法呢?假如赵虔不相信他的话,真如谢罄挑拨的那般与他离心,他的才华如何能得重用,还谈什么安邦定国?
他发现自己有些矛盾了。他一直坚信做官只是为了帮助陛下,并不为一己私欲。忠君报国的那一套,他从抄家那一夜之后就不信了。
可是他自从回了京师、与赵虔重逢以来,所有的悲欢喜怒都与赵虔身上的皇帝之位息息相关。
他已然无法将这二者分开来看了。
裴初便在这样的自我怀疑中被马车送回了家。皇城司探子像之前每次一样,到他家门口就自动消失,不知躲在哪处暗侯。
裴初还坐在车里,没有马上起身。
如果是这样,他对赵虔的感情还能哈他以为的一样纯粹吗?假如他们因朝政产生异见,是否会影响感情。假如需要有一人退让和解......
裴初几乎不用想,在那样的时刻,退让的人必然是自己。不仅是因为他对赵虔的偏爱,更是因为赵虔是君,他是臣。
现在想来,赵虔一贯包容、照顾着他,故意藏起作为皇帝的锋芒棱角,从来不以强权压制,可谓煞费苦心。自裴初归京,不论是将裴初与前朝短暂隔绝,还是派人日夜保护他的安危,赵虔将他悄无声息地保护了起来,甚至让他还能在波涛汹涌的京师中过了几天纨绔子弟的怀旧体验。
赵虔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为他扫清了障碍,铺就一段鲜妍秀美的坦途。他甚至没有和受尽恩惠的裴初起过争执,唯一的这一次,竟然是为了......这么一件小事。
裴初仔细回想,赵虔是为什么突然问自己喜欢男子的事,莫非是看见他和宫女说笑了?还是昨日在清风楼看了舞姬跳舞?
可能赵虔已经想问这个问题很久,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在御书房里这般突兀地问出来。宫女们折花的那一幕兴许是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他回想着自己说的话,都没有丝毫夸张或者糊弄赵虔的意思,也许最后那句“归老林下”不该说,其余的都是肺腑之言。
裴初想得头疼了。
他不习惯、也很讨厌这种感觉,心口被一团乱麻似得丝线缠绕紧,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扯得上下抽痛,难以安顿下来。
有人在他的车窗框上敲了两下。裴初掀起竹帘,看到是负责驾车的那个皇城司探子,二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裴初急中生智,挤了两滴眼泪出来。
皇城司探子:“.......”
裴初极快沉浸入状态,眼眶通红,盈蓄着泪水,嘴角微颤着紧紧一抿,声音哽咽发闷:“告诉陛下我想他了。”
皇城司探子啪地一下跳下车,嗖地没影了。
裴初深吸了一口气,将脸颊上的泪水擦干,整理仪表下车回府。
他到水井旁,打了一盆冷水洗脸,缓缓地冷静下来。
裴初用袖子擦去额角的水,忽然冷掉了什么东西。
是一朵白色的芍药,软趴趴地掉在了地上,毫无生气。他眼前霎时闪现了与书房中赵虔为他簪花时的神情,刚冷静下来的心绪又泛起涟漪。
水滴自他的下颌角汇聚,滑落到土地里,冰冷而干净。
裴初眨了眨眼。一滴泪突然从他的眼角滑落。
仅有这一滴,平静得毫无声音。他似有些惊讶,抬手用指尖去蘸取,仔细端详。
他想,自己或许的确是爱赵虔的。
如果下一次赵虔再问起,他一定会如实回答。
*
那日夜晚,裴初没有进宫,拉着苏良对月畅饮,共此良宵。
苏良起初并未起疑,有个能和朋友开怀畅饮的机会,他才不会拒绝。可是看着裴初越喝眼神越消沉,他忽然惊觉,按住了快见底的酒壶。
“裴元同,你发什么病?”
裴初低头,醉意朦胧:“我和陛下...有点口角......”
苏良:“......”
不是前天还好好的吗?
“发生什么事了,陛下不肯见你?”
裴初先是点头,然后再摇头,最后叹了一口气。
苏良耐着性子开导:“多大点事。陛下的性子你最清楚了,他愿意跟你拌口角,还能放任你在宫外过一夜,已经是对你很信任才敢这么做了。”
裴初又点头。
苏良觉得跟他讲不明白,夜风寒冷,先扶人去休息为上。他扛着重得好像秤砣的裴初往一间空客房里走,推开门的一瞬间,撞见了一个黑黢黢的影子,瞪着两双明亮的眼睛。
“......”苏良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你是谁啊?”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放声大喊:“贼啊——”
那个黑影穿着夜行衣,动作明显一滞,这才想起来掏出腰牌、自报家门:“我是皇城司的人,来接裴提领。”
苏良彻底醒了,连连点头,想把扛在肩上的秤砣交出去。可是这时候,他背后遥遥集结来了一群家丁,各个擎着火把,成群结队、趾高气昂地拥了上来,气势雄浑地喊:“哪里有贼?哪里跑!”
苏良:“......”
皇城司密探:“......”
半睡半醒的裴初:“谁大半夜的敲锣。”
苏良:“你闭嘴!等你醒了把你扔护城河里喂鱼!”
皇城司密探应该是有任务在身不能暴露,苏府家丁一出现,他就闪身消失了。管家举着火把,一脸忐忑地走来:“公子,哪里有贼?”
“是我眼花看错了。”苏良无奈大手一挥,“煮一锅醒酒汤!”
*
“......他在与苏良喝酒。”赵虔喃喃道,“有个人陪着挺好的。”
他就着烛光翻阅劄子,眼底尽显疲惫。
“明日他就该走了,不论怎样,朕不该在此时与他置气。”
翌日一早,就是裴初要在京师逗留的最后一个整日,赵虔早早结束了常朝,命人去接裴初过来。
“禀陛下,裴大人已经在右掖门外等候了。”
裴初已经彻底醒了酒,换了一身轻薄的褐色常服,十分低调地等在宫门外。日头渐高,他来回踱步,看见不远处自左掖门走出来的两府大臣,默默地看着他们走远,这才从另一侧进入宫廷。
他正走着,忽见御道尽头,几颗槐树荫下,走过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高大的那人身著红袍,手里前者一只半人高的纸鸢,在这宽敞威严的宫殿御道间突兀地走。
风筝后面露出来半颗脑袋,是一个约莫**岁的孩童。裴初远远地望见他们,身形一僵。
却是薛文进先认出了他,迈着大步朝裴初走过来,手里的风筝在身后打着旋儿乱翻。
裴初最近立即想起来,这人最近加了咨善堂直讲,做了皇子的老师。
“裴元同?”薛文进蹙着眉,“你也是来拜见陛下的么?我与岷王殿下刚刚去过,陛下抱恙,不见客。”
他身后的岷王赵翎跟上来,毫不胆怯,打量着这个布衣闯进皇宫的怪人。薛文进牵过他道:“这是环庆路查访、西北三路提领军务裴初。”
裴初皱眉:“陛下病了,什么时候的事?”
薛文进道:“早上看着还好,应该不是大病,御医说是操劳过度导致了心上郁结,稍加修养,应无大碍。”
裴初匆忙谢过:“多谢修远兄,我先走一步了。”
他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起来往内廷赶去。
薛文进手里牵着岷王,还没介绍,一愣道:“......你还没见过岷王殿下!”
赵翎扯住了薛文进的袖子,,以一种不太贴合年龄的严肃语气说:“老师,他就是皇叔父的相好吗?”
这孩子嗓门挺大,口无遮拦。裴初已经走出去好远,还差点绊了个跟头。薛文进的嘴角扯了脆,不知是在笑还是无语。
因这一番遭遇,裴初平复了一早的心情又被搅乱,在不热的天气里,额前蒙了一层薄汗。
御前侍卫们各个挺拔站着,没一个分神看他。裴初径自推门,这屋里竟然是清冷的。
一阵幽风刮来,将他身后的门吹得合上。
白日雕花窗中筛下碎影,如水光波澜粼粼,在壁上流淌。
四周安静,静影流华。周遭没有一个人影,没有走动的侍从,没有交谈的声息,更不见赵虔的身影。不是说他生病了么,怎么没人服侍?裴初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陛下?”
这时候,一只手从他身侧的阴影中伸出来,白玉一样冰凉,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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