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裴初松了一口气,“这里好冷。你冷不冷?”
他作势要用手去贴赵虔的额头,赵虔不落痕迹地往后一闪,躲了过去。
“朕无恙,此为由清净半日,不让那群闲人来扰。”
裴初亲口听赵虔确认了才放心,否则若是因为跟他吵架,伤了陛下的身体,那他岂不真成妖妃,愿去御史台自首。
赵虔的模样与平常没什么不同,将书房里的灯点上,给裴初看了清早与大臣议事的记录,议和国书已经发往了夏国,只需夏国主也国书上签字方可生效,其中还有一项条款,允许边境市镇通商。
这是两府宰执与夏使臣前后商议了两个多月的结果,慎密周详。裴初看了,自然没什么异议。
赵虔拿出一封奏表:“这是环庆路请重修拱北寨的劄子,元同看看。”
重修拱北寨是他与孙绍通共同的提议,由孙绍通来上表。裴初早知内容,草草一看,赵虔几乎原封不动地同意了他们的方案。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殿内温度渐渐回转。裴初本想找机会为昨天的事道歉,但一直没法开口。
他猛然意识到,是赵虔在掌控他们谈话的氛围和内容。从他刚进殿,问出的问题、看过的奏章,不知不觉被带进了赵虔的圈套里。
裴初的目光在赵虔清俊的侧脸上停留,不再去听那些无甚紧要的政务,突然地冒出这一句:“陛下这是在蛊惑我。”
赵虔一怔,脸色乍变,眼中流出惊愕。裴初笑吟吟地凑近,不以为然道:“陛下与臣说了这许多事,臣自然无可推辞,但是陛下难道没有别的私事要与我说?”
赵虔的指节微微一缩。
裴初趁机将他手里的劄子抽走了,扔到一旁。
“陛下还装不知道,难道要让我这样离去,日夜寝食难安吗?”
赵虔连连摇头,眼中的惊讶散去,换作一种隐忍的狐疑。裴初继续示弱:“陛下派人日夜盯着我,难道不知我昨夜是如何的借酒消愁、肝肠寸断吗?”
赵虔磕磕绊绊道:“朕不忍元同难过,于是......”
“于是假装无事发生,就此揭过是吗?”裴初反手抓住了赵虔的腕,将他的五指扣在案上,“不要拿对付朝臣的那一套来糊弄我,不管用。”
“朕没有......”
“嘘。”裴初轻吹了一口气,不知哪里来得胆量,凑在赵虔耳畔轻语道,“陛下不愿意讲。那就臣来说吧。”
“我喜欢你,究竟从何缘起,时间太了,我的确已经忘了。但自从与陛下重逢,日夜相伴、惺惺相惜,于朝堂之下,或于私宅之内,臣与陛下心心相印,宛如双生,难道不是一种缘分?”
“非要说出一个确切的缘由,比如婚姻嫁娶讲究的门当户对,商人买卖讲究的互利共赢,朝堂围观讲究的制衡联手,这些我通通不在乎,也不愿意带入我们之间的情谊里来。有写东西无法证明,只能用心去感受。”
“陛下可愿感受臣之心?”
裴初牵着赵虔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这颗心,愿意为你上刀山下火海,行明知不可为之事,日月天地,昭昭史册可鉴,陛下能看见么。我不在意青史如何写我,但求能和陛下写在一起便好。”
赵虔哑然片刻,掌心贴在裴初的胸口,只觉得有些发烫。他们明明更亲密的接触也有过来,赵虔却觉得远没有这一刻令人慌乱、心神激荡。
“元同的心意,朕会记住的......”
裴初陡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目光灼灼地盯着赵虔的眼。“只是记住?”
赵虔被逼得错开视线,连连后退,狼狈地靠在御案上,裴初紧追不舍,眼眶又微微发黄,就差挤下几滴泪来。
赵虔连忙道:“朕已知元同心意,定然不会辜负......!”
他有些慌乱地伸手,想要触碰、擦拭裴初眼角并不存在的那滴眼泪。
裴初见好就收,立刻把泪收了回去,展颜笑道:“其实陛下若真厌弃了臣也无妨,朝廷边务离不开我,岂能说走就走?”
赵虔微红着脸,假装专注地整理衣襟。裴初一面看着,一面眯眼笑起来,赵虔向来从容沉稳,这样慌乱的神态属实难得一见,他自然要趁着某人心虚多看几眼,大饱眼福。
同时裴初庆幸着,赵虔好像没能分辨出他收放自如的演技。假似真时真亦假。裴初自己都说不清楚,昨日在马车里对着皇城司密探流出一滴泪到底是不是真情,他好像真的难以分清。
赵虔不也想着装病诈他吗?他们二人真的是,想出的示弱伎俩都如出一辙。
裴初谋划的一整晚的计谋得逞,心情愉悦地带着赵虔微服出宫,到城中的繁华街市里闲逛。
这个时节天清气朗,游人如织。赏花人浪迹于花丛,争看绿衣红裙。
裴初循着记忆里的街巷去几个卖小吃的铺子,但一连寻了三家,不是关店就是换了店家。裴初无奈地笑着摇头,他印象里有关京师繁华有趣的地界都是六七年前的旧光景了。去年他虽然在京师住了一段时日,但因朝政繁忙,鲜有时间到处闲逛。
赵虔自小长于深宫,而且不喜欢到处寻欢作乐,更不知裴初要带自己去何方。
裴初看着跟在不远处的一大群护卫,心想他们还是不要走到太远、太惹眼的地方,就在路边街角一家看着干净的面馆驻足。
“店家,来两碗柳叶片!”
“好嘞!”
赵虔坐在临窗的桌边,蜷起双腿,膝盖还露了一个边在外面,桌子比他的腿还矮,坐起来不会舒服。裴初看了不禁发笑。这街边小店实在过于简单粗糙,陛下怕是这辈子都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赵虔端正地坐好,目光好奇地打量四周,但不敢看得太明目张胆,凑近了问裴初:“柳叶片是什么?”
店家恰在此时讲两碗热腾腾的白面端了上来。“浇头在后面自己取,两位吃好!”
“多谢。”
裴初挑出一筷子来:“就是这样卷卷的面片。我去盛料,赵公子想要什么?”
赵虔移开了视线:“......都可以。”
裴初在宫里住得久了,很清楚赵虔的口味,替他盛了鸡蛋卤,撒上果仁碎,自己的则是炒肉片。
裴初许久不吃这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发出意味不明的赞叹声。
赵虔小口斯文地咬着面片,不时看着他笑。
裴初道:“......要是张炫之在这,他肯定要吃三碗,那家伙最喜欢吃这口......”
他想起来上次和张恒吃过这家店,又想到在宁州没有类似的口味,想尝一口家乡的饭食,只有自食其力,还要受食材和精力的限制,忍不住感叹一句。
“谁?”
“就是张恒,你用两碗壮行酒收买的那位。”
“啊,我记得。”赵虔点头道,“元同在宁州行府这半年,吃住得可还好?我记得元同的厨艺是不错的。”
裴初噎住了。他是厨艺不错,私底下也有做饭的爱好,但身为三路行府提领,哪里时间闲情逸致?连他那个破衙门都是驿站临时改建的,炊事长工都没招,裴初本以为在这位子上干不了太久,带着一众僚属过了半年得过且过、凑合一天是一天的生活。有一次许茂开玩笑说起,他是不是跟吐蕃人学来的要领,到了冬季就要转场。
裴初总不能告诉赵虔,他们行府上下忙起来脚不沾地,有时候吃过上顿没下顿的。下属如何解决三餐,他也不了解,总之他这不管饭......好想不太周到。
他心中决定,要在行府解散前,带手下弟兄们搓顿好的,给浪迹宁州的经历画个句号。
裴初正畅想着回宁州后该如何,没注意对面的赵虔用余光扫着他的脸。
赵虔忽然道:“元同是思念朋友了么?”
裴初蓦地一惊,垂眼道:“那倒也没有。”
他虽然是个自来熟,但也不会把同事随便当成朋友,除非是认识很久、生死与共的那种。
他更想问问赵虔,夏国主一旦签订议和书,几时裁撤三路提领行府;现在的这批僚属如何处置,是各归各自来处,还是另作安排;他是否有机会带上几个关系好的、用起来熟练的,到下一任岗位上去。
裴初摸了摸鼻尖,心想既然现在二人微服出游,这些事可以等回去再说。
他笑着,强行把话题扭转回无关紧要的事上。“赵公子你看,这家的小二头上都戴着芍药,昨日我给你戴的那朵呢?”
赵虔摸了一下鬓角,心虚道:“还在家中放着,没有带出来。”
“无妨,我刚才看见街上有卖花郎。”
裴初说着,伸长脖子向窗外打量,正巧看见刚才一闪而过的那个卖花少年又闯进来视线,冲他高喊道:“小伙子,你那花怎么卖?在这儿呢!在你后面!在窗户里面!”
赵虔往窗后一躲。裴初将另一边窗户敞开,与卖花郎对话。
“怎么卖呀?”
“三文一朵,五文两朵。”
裴初从口袋里掏出串成一串的十文钱。“不用找了,但是我只要这两朵,多了也不好看。等等,这是牡丹吗——你这是牡丹还是芍药?”
裴初在花篮里仔细挑着颜色,看见一朵黄色的大花,根茎上的叶片很大,似是牡丹花。卖花郎解释道,只有这一种牡丹最晚开,剩下的都是芍药了。
“就这朵最好!”裴初喜上眉梢,给自己选了一朵叠瓣的白芍药,对那名卖花少年道了谢。
卖花郎问:“你是自己戴,还是卖给家眷的?”
裴初莞尔一笑,余光扫向躲在窗后面、耳垂红得仿佛滴血的赵虔,深手越过桌面,将那朵大牡丹插进他的发顶。
“是给这位公子的。”
“祝郎君万事顺意,百年好合!”
卖花郎收下钱串,扔下一句就跑了。裴初大笑起来。赵虔故作埋怨地望了他一眼。
裴初笑着道:“我也没说什么,他怎就看出来了,难道是火眼睛睛?还是你我太有夫夫相了?哈哈哈哈哈哈。”
赵虔无奈道:“也许他跟每位客人都是这样说吧。”
二人吃完面,将吃剩的小菜打包带走。裴初手里拎着剩菜,另一只手挽着赵虔的胳膊,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
他们不能晚于皇宫落锁的时间回去,那样会惊动太多人,惹出太多不必要的麻烦。因为太过短暂,这寻常巷陌的一段路,也像是飞蛾扑火一般。
夕阳渐渐落下,树梢上的飞鸟腾空,飞向那火红的云。
走到小巷的尽头,裴初松开了赵虔的手臂,不动声色地往侧边移了半步。赵虔的视线幽幽落下,瞥见二人中间的空当,暂没说什么。
他们沿着御街北上,宏伟的宣德门在身后闭合,楼宇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映着逐渐暗淡的澄蓝色天幕。
赵虔在踏入宫禁的那一刻,立即牵起了裴初的手,将他的指尖握在掌心,继而带到宽大的袍袖下面,缓缓地摩挲着。
裴初心想:到家就不装了。
他一回头,看见跟着远处的殿前司侍卫就在两步开外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没一个看着前边。其中还有裴初的前下属,他有点不知道把脸往哪搁了。
他无端想,是否不应该在面馆里听那卖花郎戏言?好像都让陛下学去,得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启发。
裴初虽然脸皮厚,但不太愿意在熟人面前展露太过私人化的相处。不过他好不容易才哄好赵虔,犹豫的心情仅闪过一瞬,就彻底放弃挣扎。
“臣明日便要启程,陛下是否该考虑,西北一旦安定下来,宁州行府治所是否还有必要保留?鄜延路军纪已然得到整顿,环、会二州边市秩序井然、获利颇丰,臣也培养了一批靠谱人才,现在做的事,陕西度转运司完全可以接手。”
赵虔点头道:“这些事的进展比朕预料的还要顺利,是卿的功劳。”
“臣愿为陛下分忧。”
“元同私下里去要了河东转运司的人事名录和两年来的进出账目,想必已经有想法了?”
裴初垂眸思忖、对赵虔派人跟踪自己这件事,淡定得习以为常,接着道:“那日听陛下说了河东军报指责转运司拖欠粮饷,认为这里情况与前年环州有相似之处,我便私下调查了一番。”
“河东路的事情,朕已经注意许久了。当年环庆出事时,朕尚未亲政,很久当时的记录都被人故意挪走、或者销毁掉了。但这一次,朕是有准备的。”
“如果陛下需要派人去查,臣愿意前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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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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