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初，裴初起行北上，低调地离开了京师，来送行的只有好友苏良和一名皇城司侍卫。裴初对后者早已视若无睹，城头柳枝飘荡，对苏良道：“你在京师多保重。留心谢晚园和他的残党。”
苏良问：“怎么说？你们俩不是盟友吗？”
“谢晚园行事不羁，雷厉风行，陛下亲征以来借他之后打压旧日重臣，如今陛下已然掌控了朝局，谢晚园却不知退，以功臣自居，还想影响陛下，这不是他不自量力么？”
“行。我知道了。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年纪轻轻的多锻炼身体，注意管理形象。”
“裴元同！”苏良咬牙，作势要揣他一脚，“护城河里喂鱼去吧！”
裴初眯眼得意大笑，转身窜上车架，与里面一个侍卫大眼瞪小眼。
裴初看他眼熟，知道这是那日看见了自己哭的那位密探，错愕道：“这位兄台，你不回去复命吗？”
密探的身形小巧，皮肤黝黑，眼神却有几分灵动，细看还带着点裴初很能欣赏、又很爱戏耍的质朴。
“陛下命我一路跟着你，与你同行。”
密探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后背着一直大铁笼，因为他身形小，车里又黑。裴初起初没看清那是个大笼子，还以为只是背了包裹。只见密探突然把铁笼拿到身前，撤掉上面盖着的黑布，露出一只灰羽蓝尾、活泼乱跳的信鸽。
裴初又与那只鸽子大眼瞪小眼，明白了：“......陛下是不是还让你定期写信，通报我的情况？”
“是。”
裴初深吸了一口气，很快就接受了这件在旁人看来像是监视的事。他出城时，皮腰带上挂了许多小物件，其中有一小包蚕豆，还有一小包花生，如今捡出来几颗喂给信鸽，喂得乐此不疲。
密探：“......”
这是我的鸽子。
“对了，兄台你有名字吗？往日日日相处，总是‘喂’来‘喂’去的喊，不太礼貌。”
“我叫青芜。”
“青芜。”裴初抬了一下眼皮，不像是密探的名字，更像是个教书先生，“好名字，陛下给你取的吧？”
“是。我八岁那年被家人卖进大户人家做工，顺宁五年被州府推荐，召纳入了皇城司。”
裴初点头，那差不多是赵虔刚亲政之后不久，从各地招纳贤才，广揽名士。
裴初又忍不住好奇多嘴：“那你以前的本名叫什么？”
“叫小二子。”
“......我还是叫你青芜吧。”
裴初一路拉着密探唠家常，过了晌午，便拿出赵虔临走前给他打包的吃食，分给青芜还有两名轮替的车夫。四个人在管道旁的一颗大树阴下摆放马扎，就地吃起来。
黄尘随风扬起，远处青天碧树，晴日悠悠。官道上不只有途径的车马或商旅。
前方不远处，一辆穿着红色帷幔的、载满货物的四轮车，被拴在一匹毛驴的身上，正缓缓地往前走。毛驴背上，一位穿着男装的红衣女子侧身而坐，嘴里啃着一只梨子，翘着二郎腿还能保持平衡。她咬了两口手中的梨，对后面的人喊道：“到驿站还有些时辰，我这里有梨子，你们吃不吃？”
几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传来：“小姐，我们不吃！”“梨不能分，您自己吃吧！”
裴初不禁多看了两眼。这里是由穿关中入巴蜀的道路，川地富甲一方，有商队往来并不奇怪，可是这支队伍领头的明显是一位年轻的女郎，手底下的小将们却是一群男子。这样的组合在裴初的习惯里较为罕见，自然引人注意。
红衣女子在斜对面的官道另一侧停下，商队在道旁歇息。裴初这才注意到他们的运货队伍里还有一只小骆驼。这是跑过西域的队伍，至少和西域商旅有所往来，不是一般的小户营生。
裴初将官贴告身收起来，确认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可能暴露身份的物件，脸上挂起一个风流倜傥的笑容，朝那女子的商队走去。
“这位娘子，劳烦打听一下，从此地去秦州要多远啊？”
女子淡淡抬眼，一扫对面裴初仅有四人的小队：“你们不是商旅，是做官的吧。”
平民百姓出行多有限制，她这样的猜想到也合理。裴初随口应付道：“科考不弟，京师房子太贵，我待不下去了，想着去秦州投奔我姐夫。”
想不到那女子竟毫不客气地道：“今岁科考那么容易，名额都比往年多了许多，我要是有男儿身，能在这破地方参加科举，哪至于像现在这样？”
裴初默然，他本就是恩荫出身，不好开口。
听他沉默，那女子终于是肯抬头正眼瞧裴初，这一瞧，便愣住了，直勾勾地看了他好久，半晌眉头一皱，低声道：“这建模够可以的，怕不是遇上主线剧情了。”
裴初没听清：“什么？”
女子淡淡低头：“没什么。近期不是雨季，道路好走，你的队伍人不多，行李轻便，走上个二十多天就能到了。”
裴初看她从反方向来：“娘子是往京师去吗？”
“是。应都盐院的契，往河东送一批绢帛茶叶。”
裴初点头，这是薛文进主持的事，他有些耳闻，只是许久没有过问了。这项措施的初衷本是运粮草到遍地，但是粮食在任何地方都是民生之源，是社稷之本，固然很重要，盈利却不会是最多的。茶叶绢帛，才是商人眼里值钱的货物。
除了各地储存粮米的常平仓，官府不会过多干涉民间买卖之事。像这位姑娘，运送茶叶绢帛换取盐引，再代官府出售解盐，官商两边得利，本就是都盐院允许之事。
如果这批货物是去泾原或者环庆，裴初不会生疑，还想好好谈一笔生意。
但是河东路安抚司已经把粮草紧缺、常年克扣之情告到了朝廷上，而最新一批运进河东的，依然是茶叶绢帛之类的商品，并非紧缺的粮米。河东那样的干旱山地，本来就种不了多少粮食。
茶叶绢帛能送过去，就说明有人愿意出价买。
裴初尚不清楚，买家是官府委办的私户还是转运司。
辞别女子和她的商队，裴初一行人歇息片刻，重新上路。晚间，裴初看见青芜展开一片小页卷轴，材质模样特殊，猜测那是用来给皇宫传信之物，便抢先一步道：“我自己写吧。”
青芜正在对着空白页遣词造句，大概是没遇上过如此积极的追踪对象，不由得愣住了。
裴初趁机把纸笔都抢过去，在上面写道：“河东路买进茶叶、绢帛等商品尚有销路，虽兵困粮穷，转运司与折中法均为可解。臣道遇蜀中商队北上入晋，故有此见。”
他顿了顿笔，另起一页写上了“道中晴日风和、坦途无阻，但念陛下心切，盼早日相见”云云。
随后，他将卷轴收好递给了青芜：“你要不要打开检查一些？我没写不对的东西。”
青芜连连摇头，要去抓鸽子。那只信鸽吃了裴初一道的花生和蚕豆，在笼子里上窜下掉躲避青芜的魔爪，竟然飞跳出笼，踩在裴初的手臂上乱蹦，被裴初伸手一抓，绑上了信筒，递还回去。
青芜：。
他从未见过如此积极的被监视之人。
十五日后，一行人悠闲地抵达了宁州行府，朝廷的调任令也差不多在同一时间送抵。裴初改任河东路查访使，权授节钺，可便宜提调三路兵马。自他以下，张恒、许茂等差遣归于行府的属官，也纷纷得了河东路诸司的新拆迁。至于时景旭、闫腾等原属诸路将领，便是没有再授予新职，提领行府解散后，各归原路。
裴初忙着完成与转运司等交接事宜，心里还惦记着把行府彻底散伙之前，履行承诺，带着大家好好聚一聚。
来日相逢，不知是何岁月。
宁州距离庆州不算远，临行那天，裴初把散伙饭定在了庆州的洞仙楼，自己租了两辆车，将行府僚属拉去庆州，再各自归去。安抚使孙绍通、正奉命重修拱北寨的守将李修等人亦来赴宴。
裴初默默看着青芜光是写人名，就写满了一页。“你记得住这许多人吗？”
青芜灰头土脸地摇头。
裴初叹道：“罢了。放在那吧，我待会儿替你写。先吃饭。”
青芜听了立刻放笔，毫不客气地开吃。
觥筹交错间，裴初面颊微红，喝倒了一群下属，自己仍称不醉，被看得胆战心惊的青芜拦了下来。裴初辨清拦者何人，笑了笑就放下酒杯。
对面坐着酒量不错的闫腾，见状微微瞪眼，这个不起眼的侍卫，竟然敢拦裴查访的酒，还拦得如此理直气壮！
不对。闫腾定睛一看，这个侍卫看起来面生，之前没有见过。这半年以来，由于裴初一心按照临时规制布置行府的官僚部署，他们所有人都是一个人当成三个人干的，没道理突然多出来一张生面孔。
闫腾推了推旁边趴在桌子上的李修，将人摇醒了：“李将军，你看看那个小侍卫，是你们环庆的人吗？”
李修醉眼朦胧地抬头，努力瞧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得。”
他的目光太明目张胆，青芜注意到对面有个黑髯大汉盯着自己，往旁侧闪了闪。
裴初把一杯酒拍到他眼前。此时酒意上头，裴初的防备比平时松懈了，随口就道：“弟兄们，还没介绍这位小兄弟，这是陛下安排跟在我身边的皇城司密探，名叫青芜。”
此言一出，在场还清醒地所有人不禁都屏住了呼吸，青芜本人也是一怔不知所措。唯独裴初本人倒是若无其事地吃酒，直到主座上的孙绍通停下动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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