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皇九年秋,长安城里来了一群特殊的人。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操着各地口音,从山东、从关中、从江南、从巴蜀,汇聚到这座北方的都城。有的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的已年过四旬,鬓角染霜。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参加朝廷新设的科举考试。
长安西市附近的一家小客栈里,住着几个这样的举子。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里有口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此刻正值傍晚,几个年轻人坐在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了吗?这次考试,不看出身,只看文章。”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道。他姓卢,名思道,范阳卢氏出身,是山东世族的子弟。
旁边一个圆脸的年轻人哼了一声:“不看出身?那看什么?文章好坏,还不是考官说了算。”
这圆脸的姓崔,名君绰,也是清河崔氏的子弟。两人都是世族出身,说起话来,自然带着几分优越感。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一直没有说话。他穿着半旧的青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整整齐齐。他姓房,名玄龄,齐州人氏,出身寒门,此番是第一次来长安。
卢思道瞥了他一眼,问道:“这位兄台,不知贵姓?”
房玄龄起身拱手:“在下姓房,名玄龄,齐州人。”
卢思道点点头,又问:“房兄此来,是应试哪一科?”
房玄龄道:“秀才科。”
崔君绰笑了:“秀才科?那可是最难的一科。听说要考策问五道,经义十条。房兄有把握?”
房玄龄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尽力而为。”
崔君绰还想再说,卢思道摆摆手,打断了他。卢思道看着房玄龄,目光里闪过一丝玩味。这个寒门子弟,举止沉稳,谈吐得体,倒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
“房兄,”卢思道问,“你可知这次科举,是谁主持的?”
房玄龄道:“听说是高仆射。”
卢思道点头:“对,高仆射。还有苏纳言、李内史。这几位,都是当朝重臣。房兄若能高中,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房玄龄摇摇头,苦笑道:“卢兄说笑了。天下才子云集长安,在下不过是个乡野之人,岂敢奢望高中?能见识见识,便是福分。”
崔君绰在一旁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天色渐暗,几人各自回房。房玄龄躺在狭小的客房里,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无法入眠。他想起临行前,母亲连夜为他缝制这件青衫,父亲把家里仅有的几贯钱塞在他手里,说:“好好考,考上了,咱家就有指望了。”
他闭上眼,心里默默念着那些烂熟于心的经义。十年寒窗,成败在此一举。
二
同一时刻,皇宫之中,杨坚正在与高颎商议科举之事。
“各州送来的举子,都到齐了?”杨坚问。
高颎道:“回陛下,到齐了。一共三百二十七人,来自一百余州。”
杨坚点点头,又问:“山东世族的,有多少?”
高颎道:“约四成。关中世族的,两成。江南的,一成。其余的是寒门。”
杨坚沉默片刻,缓缓道:“三百多人,寒门只占三成?”
高颎苦笑:“陛下,寒门子弟能读书的,本就少。能读到可以应试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三成,已经比臣预想的多了。”
杨坚叹了口气,道:“朕知道。可朕想的是,若科举只录世族子弟,那和九品中正制有什么区别?”
高颎道:“陛下圣明。可眼下,也只能慢慢来。等科举考了几次,天下人都知道寒门也能做官,自然会有更多人读书应试。”
杨坚点点头,又问:“考题定了吗?”
高颎道:“定了。策问五道,都是关于时务的。经义十条,取自五经。臣与苏威、李德林反复斟酌过,力求公正。”
杨坚看着他,忽然问:“高卿,你说实话,那些世族子弟,会不会比寒门更容易高中?”
高颎沉默片刻,缓缓道:“会。”
杨坚眉头一皱:“为何?”
高颎道:“因为他们从小读书,有名师指点,有家学渊源。寒门子弟,能读到书的都少,更别说有名师了。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杨坚沉默了。
高颎继续道:“可陛下,科举的意义,不在于一次考试公平不公平,而在于开了一扇门。以前,寒门子弟根本没有机会。现在,有了。哪怕只有一个人考上,那扇门就开了。”
杨坚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道,“一扇门,总比没有门强。”
三
考试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三百多名举子便聚集在宫门外。初秋的清晨,天气微凉,有人搓着手,有人跺着脚,有人默默念着经文。宫门紧闭,只有两排禁军肃立两旁,甲胄鲜明,面无表情。
房玄龄站在人群中,望着那座巍峨的宫门。这是他第一次离皇宫这么近。那些曾经只在书本上见过的殿阁,如今就在眼前。
“开门了!”有人喊道。
宫门缓缓打开,几个官员走出来,高声唱名。举子们依次进入,经过搜检,领了号牌,被引入一座大殿。
殿中摆着数百张几案,每张几案上放着笔墨纸砚。房玄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深深吸了口气。
主考官高颎走上殿前,环视众人,沉声道:“今日之试,乃朝廷取士之大典。诸生当竭尽所学,以答圣问。若有舞弊者,定不轻饶。”
众人齐声应是。
试卷发下来,房玄龄先看策问。五道策问,分别是关于田制、赋税、吏治、边防、教化。每一道,都是当今朝廷面临的实际问题。
他沉思片刻,提起笔,开始作答。
殿中寂静无声,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太阳渐渐升高,光线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那些埋头书写的身影上。
房玄龄写完第一道策问,抬头看了看四周。有人还在奋笔疾书,有人皱眉苦思,有人额上沁出细汗。他低下头,继续写第二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响起,考试结束。
房玄龄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着自己写满的试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好是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尽力了。
走出考场,卢思道迎上来,问道:“房兄,考得如何?”
房玄龄摇摇头:“尽力了,不知如何。”
卢思道笑道:“房兄太谦了。我看你写得飞快,定然胸有成竹。”
房玄龄苦笑,没有接话。
远处,崔君绰正与几个世族子弟谈笑风生。见卢思道和房玄龄走过来,崔君绰瞥了房玄龄一眼,阴阳怪气道:“卢兄,你怎么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卢思道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房玄龄摆摆手,径自走了。
回到客栈,他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十年寒窗,一朝应试。接下来,就是等了。
四
放榜的日子,定在十日后。
这十日里,举子们度日如年。有的聚在一起议论考题,有的四处打听消息,有的躲在房里不敢出门。房玄龄每日早早起来,去西市走走,看看长安的风土人情,权当散心。
这一日,他正在西市闲逛,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走过去一看,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告示栏,指指点点。
房玄龄挤进去一看,告示上写着:“朝廷新设科举,取士不问家世。凡中第者,无论门第,一体授官。”
旁边有人议论道:“不问家世?那世族子弟岂不是要和寒门争?”
另一人道:“争就争呗。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下。这才公平。”
又有人道:“公平?寒门子弟读得起书的有几个?这叫什么公平?”
房玄龄默默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走到一个僻静的巷子里,他忽然停下脚步。巷子深处,一个老人在卖字画。那些字画挂在墙上,风吹日晒,已经有些褪色。可那字迹,却依旧遒劲有力。
房玄龄走过去,仔细看着那些字。老人抬起头,打量着他。
“年轻人,买字画?”
房玄龄摇摇头,指着其中一幅问道:“老人家,这字是谁写的?”
老人笑了笑:“我自己写的。”
房玄龄一怔,仔细看着老人。老人须发花白,衣衫破旧,手上全是老茧。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
“老人家,”房玄龄问,“您读过书?”
老人点点头:“读过几年。年轻时也想考功名,可惜没赶上好时候。后来天下大乱,就流落到长安,靠卖字画为生。”
房玄龄沉默片刻,问:“如今朝廷开了科举,您不去试试?”
老人哈哈大笑:“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考什么科举?年轻人,你去考。考上了,替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办点实事。”
房玄龄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掏出一贯钱,买下那幅字。老人推辞不受,他坚持给了。走出巷子,他回头望去,老人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五
放榜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举子们就聚集在宫门外。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房玄龄站在人群中,心里砰砰直跳。
卯时正,宫门打开。几个官员捧着一张黄榜,走到门前的照壁前。众人屏息凝神,看着那张黄榜被缓缓展开。
“开皇九年科举进士榜——”
官员高声唱名。每念一个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或叹息。
“第一名,卢思道,范阳卢氏!”
卢思道脸上露出笑容,向四周拱手致意。
“第二名,崔君绰,清河崔氏!”
崔君绰喜形于色,与身旁的人击掌相庆。
“第三名,房玄龄,齐州!”
房玄龄愣了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房兄,是你!你中了!”
房玄龄这才回过神来,眼眶微微发热。他挤过人群,走到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那三个字,写在黄榜上,清清楚楚。
“房玄龄,齐州”——没有门第,没有出身,只是一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那个卖字画的老人,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想起母亲连夜缝制的青衫。十年寒窗,终于有了结果。
榜文念完,共取中三十人。其中世族子弟二十二人,寒门子弟八人。
房玄龄是那八人之一。
人群中,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愤愤不平。一个落榜的世族子弟冷笑道:“寒门也能中?这科举,怕是有猫腻吧?”
旁边有人劝道:“别说了,愿赌服输。”
那人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房玄龄没有理会这些。他站在榜前,望着自己的名字,久久不动。
六
新科进士们被引入宫中,觐见皇帝。
太极殿中,杨坚端坐御座。三十名进士依次上前,报名行礼。轮到房玄龄时,杨坚多看了他一眼。
“房玄龄?”杨坚问。
房玄龄跪伏在地:“臣在。”
杨坚道:“你的策问,朕看了。关于田制的那一篇,写得不错。”
房玄龄心头一震,叩首道:“臣惶恐。”
杨坚微微一笑,挥挥手让他退下。
觐见完毕,进士们退出殿外。卢思道走到房玄龄身边,低声道:“房兄,陛下夸你了。”
房玄龄摇摇头,苦笑道:“陛下只是随口一说,卢兄莫要取笑。”
卢思道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寒门子弟,文章写得好,举止沉稳,还得了陛下的夸赞。日后,只怕不可限量。
崔君绰从旁边走过,看都没看房玄龄一眼。他身后跟着几个世族子弟,有说有笑,仿佛根本没把那些寒门进士放在眼里。
房玄龄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七
当晚,房玄龄回到客栈,正要歇息,忽然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袍。那年轻人拱手道:“房兄,在下李密,冒昧来访,还望恕罪。”
房玄龄一怔:“李兄?请进。”
李密走进房中,在凳上坐下。房玄龄给他倒了杯茶,问道:“李兄此来,有何见教?”
李密沉默片刻,缓缓道:“房兄,我今日也去看了榜。”
房玄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李密苦笑一声:“我没中。”
房玄龄一怔,不知该说什么。
李密摆摆手,道:“房兄不必安慰我。我来,不是来诉苦的。”他看着房玄龄,目光深邃,“我只是想问问房兄,你觉得,这科举,真的公平吗?”
房玄龄沉默良久,缓缓道:“不公平。”
李密看着他,等他解释。
房玄龄道:“寒门子弟,从小读书的条件,比世族差得多。这场考试,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可——”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总比没有强。以前,寒门根本没有机会。现在,有了。哪怕只有八个人考上,那也是一条路。”
李密听着,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房兄,”他头也不回,“你说得对。总比没有强。”他顿了顿,忽然念道,“明月照沟渠。”
房玄龄一怔:“什么?”
李密回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一首诗,还没写完。”他拱手道,“告辞。”
房玄龄送他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那夜,李密独自走在长安的街道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关于英雄、关于功业的故事。那些故事里,主人公都是出身高贵,一举成名。
可自己呢?出身不算低,却也没中。日后,该往哪里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月光,照在沟渠里,也照在他身上。
八
新科进士授官的日子,定在十日后。
房玄龄被授为羽骑尉,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官。卢思道被授为秘书郎,正八品。崔君绰被授为奉朝请,也是正八品。
授官那天,房玄龄领了告身,走出吏部大门。卢思道追上来,笑道:“房兄,恭喜恭喜。”
房玄龄苦笑:“卢兄取笑了。从九品的小官,有什么可喜的?”
卢思道摇头:“房兄此言差矣。你是寒门出身,能授官已经是破天荒了。好好干,日后自有升迁的机会。”
房玄龄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并肩走出皇城。卢思道忽然问:“房兄,日后有何打算?”
房玄龄想了想,道:“好好当差,多学多看。其他的,不敢想。”
卢思道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寒门子弟,心思深沉,不骄不躁,日后只怕真能成大器。
“房兄,”他道,“日后若有机会,咱们多走动走动。”
房玄龄拱手:“多谢卢兄抬爱。”
两人各自散去。房玄龄走在长安的街道上,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有了官身,有了俸禄,有了前途。可他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
那个卖字画的老人,此刻还在巷子里吗?那些落榜的举子,此刻在做什么?那些还在家乡苦读的寒门子弟,何时才能有自己的机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九
杨坚得知房玄龄被授官后,特意把高颎召来。
“那个房玄龄,”他问,“你安排到哪里了?”
高颎道:“回陛下,授了羽骑尉,在秘书省当差。”
杨坚点点头,又问:“此人如何?”
高颎沉吟片刻,道:“臣看过他的策问,言之有物。这几日在秘书省,做事也勤勉。是个可造之材。”
杨坚看着他,忽然问:“比之那些世族子弟呢?”
高颎想了想,道:“各有所长。世族子弟,见多识广,交游广阔。寒门子弟,务实肯干,不怕吃苦。若能用得好,都是人才。”
杨坚点点头,沉默片刻,缓缓道:“高卿,你说,这科举,能不能打破世族的垄断?”
高颎想了想,道:“能,也不能。”
杨坚看着他,等他解释。
高颎道:“能,是因为科举给寒门开了路。不能,是因为世族子弟从小读书的条件,比寒门好得多。这条路,要走很久。”
杨坚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就慢慢走。”
高颎深深一揖。
窗外,秋色正浓。御花园里的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在阳光下格外灿烂。杨坚望着那些菊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若有一天能改变这天下,该有多好。
如今,他真的在改变了。
可改变,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十
开皇九年冬,科举的事渐渐平息。
新科进士们陆续赴任,各奔东西。落榜的举子们,有的回了家乡,有的留在长安,有的去了别处。李密也离开了长安,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房玄龄在秘书省当差,每日整理典籍,抄写文书,兢兢业业,不敢懈怠。他租了一间小屋,离秘书省不远,每日步行上衙。俸禄不多,省着用,还能寄些回家。
这一日,他正在衙中抄写文书,忽然有人来找。抬头一看,是卢思道。
“卢兄?”房玄龄放下笔,“怎么来了?”
卢思道笑道:“今日休沐,闲来无事,来看看房兄。”
两人出了衙署,在附近找了个小酒馆,要了一壶酒,几个小菜。卢思道举起杯,道:“房兄,这杯酒,敬你。”
房玄龄一怔:“敬我什么?”
卢思道道:“敬你——是个真才实学的人。”
房玄龄苦笑,与他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卢思道忽然问:“房兄,你说,十年后,咱们会是什么样?”
房玄龄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还在当差,也许升了官,也许——回了老家。”
卢思道看着他,目光复杂:“房兄,你就没想过,有朝一日,做到宰相?”
房玄龄愣了愣,随即笑了:“卢兄说笑了。宰相?那得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卢思道认真地看着他:“房兄,我看人很准的。你这个人,能成大事。”
房玄龄沉默片刻,缓缓道:“卢兄,大事不成事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做好眼前的事,对得起这份俸禄,对得起那些供我读书的人。其他的,不敢想。”
卢思道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饮到傍晚,各自散去。房玄龄回到自己的小屋,点上油灯,又看了一会儿书,才睡下。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小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已是三更天了。
房玄龄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那个叫李密的年轻人。他念的那句诗,“明月照沟渠”,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可他隐隐觉得,那个年轻人,不会就这么消失在人群里。
总有一天,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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