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仁寿二年春,岐州以北的群山之中,一座离宫正在日夜赶工。
这座离宫名为仁寿宫,是杨坚为避暑而建。自独孤伽罗去世后,他便不愿再住在长安的宫中——那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让他无法安眠。
宇文恺是这座离宫的总设计师。他站在山腰上,望着已经初具规模的宫殿群,心中却有些不安。
“宇文大人。”一个属吏凑上来,指着远处,“陛下又来了。”
宇文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山路缓缓行来。为首的正是杨坚,他骑在马上,一身素袍,须发皆白。
宇文恺连忙迎下山去。
杨坚勒住马,望着那些正在施工的殿阁,沉默良久。宇文恺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宇文卿,”杨坚终于开口,“这座宫,还要多久?”
宇文恺道:“回陛下,再有半年,便可完工。”
杨坚点点头,下马,沿着山路往上走。宇文恺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走到一处高坡,杨坚停下脚步,俯瞰着整座工地。民夫们像蚂蚁一样在下面忙碌,号子声此起彼伏。
“宇文卿,”他忽然问,“你说,朕是不是太奢靡了?”
宇文恺一怔,连忙道:“陛下为避暑而建离宫,历代皆有,何言奢靡?”
杨坚摇摇头,轻声道:“朕记得,当年开国之初,朕与皇后约定,要节俭持国,不可劳民伤财。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
宇文恺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若在,也会体谅陛下的。”
杨坚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二
仁寿宫建成之日,杨坚亲自来验收。
这座离宫,依山而建,层峦叠嶂,殿阁重重。最高的那座殿,名为仁寿殿,可以俯瞰整片山林。杨坚站在殿前,望着远处的群山,心中却空落落的。
“陛下。”身边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杨坚回过头,见是一个年轻女子。她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身姿婀娜。这是陈宣华——陈后主的妹妹,被纳入宫中为嫔。
杨坚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长得像一个人——像年轻时的独孤伽罗。可也只是像而已。
“爱妃,”他轻声道,“你觉得这仁寿宫如何?”
陈宣华道:“臣妾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宫殿。陛下真乃天纵之才。”
杨坚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苦涩。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的群山。群山之外,是长安的方向。那里,有他的过去,有他的皇后,有他的儿子们。
可如今,他不想回去。
三
杨坚在仁寿宫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大半年。
朝政都交给了太子杨广处理。杨广每日派人送来奏章,杨坚看也不看,就让内侍拿去烧掉。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问,“这些奏章,真的不看?”
杨坚摇摇头:“不看。有太子在,朕放心。”
内侍不敢再问,捧着奏章退下。
陈宣华从后面走出来,轻声道:“陛下对太子,真是信任。”
杨坚点点头,没有说话。
陈宣华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臣妾常听人说,太子仁孝,勤政爱民。陛下有这样的继承人,真是大隋之福。”
杨坚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
可那笑容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
这一夜,杨坚睡得很不安稳。他梦见独孤伽罗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清。
“伽罗!”他猛地坐起来,浑身冷汗。
四周一片寂静。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杨坚喘息着,望着那月光,久久无法平静。
他忽然想起独孤伽罗临终前说的话:“不要相信那些女人。她们会害了你。”
他看了看身边熟睡的陈宣华,心中一阵茫然。
四
仁寿四年春,杨坚病倒了。
起初只是偶感风寒,他不以为意。可那风寒久久不愈,反而越来越重。到了四月,他已经起不了床了。
杨广闻讯,从长安赶来。他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父皇!父皇!您怎么了?”
杨坚看着他,微微一笑:“没事,就是累了。歇歇就好。”
杨广叩首道:“儿臣愿以身代,求父皇早日康复。”
杨坚摇摇头,轻声道:“傻孩子,说什么傻话。”
杨广跪在榻前,不肯起来。杨坚看着他,心中一阵温暖。这个儿子,这些年代他处理朝政,兢兢业业,从无差错。如今自己病了,他又第一个赶来。
“广儿,”他轻声道,“你起来。”
杨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杨坚道:“朕若有不测,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杨广浑身一颤,叩首在地:“父皇春秋正盛,何出此言!”
杨坚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五
杨坚的病,一天天重了。
太医们日夜守在榻前,却束手无策。杨广也守在榻前,衣不解带,亲自喂药。朝臣们进进出出,面色凝重。
这一日,陈宣华来探望杨坚。她端着药碗,轻轻扶起杨坚。
“陛下,该喝药了。”
杨坚靠在她怀里,慢慢喝下那碗药。喝完,他看着陈宣华,轻声道:“爱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宣华眼眶微红,摇摇头:“臣妾不辛苦。陛下要快点好起来。”
杨坚点点头,又躺下了。
陈宣华给他掖好被角,正要退出,忽然听见杨坚低声道:“伽罗……”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去。杨坚闭着眼,喃喃说着什么。她凑近些,听见他在说:“伽罗,你来了……”
陈宣华的脸色变了。
她悄悄退出殿外,站在廊下,心中一阵慌乱。她想起这些日子,杨坚常常在梦中唤那个名字。那个已经死了四年的女人,始终活在他心里。
“娘娘。”一个内侍走过来,低声道,“太子殿下请您过去。”
陈宣华点点头,跟着内侍往偏殿走去。
偏殿里,杨广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山林。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陈娘娘。”
陈宣华行礼:“太子殿下。”
杨广看着她,目光深邃:“父皇今日如何?”
陈宣华道:“还是老样子。喝了药,睡了。”
杨广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陈娘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宣华摇摇头:“臣妾分内之事。”
杨广走近一步,看着她。他的目光,让她有些不自在。
“陈娘娘,”他轻声道,“父皇若有不测,你打算怎么办?”
陈宣华一怔,随即道:“臣妾——臣妾自然追随陛下。”
杨广摇摇头,微微一笑:“何必呢?你还年轻。”
陈宣华脸色微变,不敢接话。
杨广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陈宣华浑身一颤,后退一步。
“殿下!”她惊道。
杨广收回手,看着她,目光平静:“陈娘娘别怕。我只是——替你可惜。”
说罢,他转身离去。
陈宣华站在原处,心砰砰直跳。
六
这一夜,杨坚的病情突然恶化。
他发着高烧,说着胡话,一会儿喊“伽罗”,一会儿喊“勇儿”,一会儿又喊“广儿”。太医们急得团团转,却毫无办法。
杨广守在榻前,面色凝重。他握着杨坚的手,轻声道:“父皇,儿臣在。儿臣在。”
杨坚忽然睁开眼,看着他。那目光,浑浊而迷茫。
“广儿?”他喃喃道。
杨广点点头:“儿臣在。”
杨坚看了他许久,忽然问:“你大哥呢?”
杨广一怔,随即道:“大哥——囚在东宫。”
杨坚闭上眼,喃喃道:“让他来,让他来。”
杨广脸色微变,却没有说话。
杨坚又睁开眼,看着他:“还有俊儿、秀儿、谅儿——都让他们来。”
杨广低下头,轻声道:“是,儿臣这就去办。”
他退出殿外,站在廊下,久久不动。随从凑上来,低声道:“殿下?”
杨广没有回答。他望着夜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对随从道:“去请柳述、元岩。”
随从领命而去。
七
柳述和元岩,是杨坚晚年最信任的两个大臣。柳述是杨坚的女婿,娶了兰陵公主;元岩是黄门侍郎,以刚直著称。两人听说杨坚要见杨勇,都觉得是个机会。
“陛下要见废太子,”柳述道,“这是要复立?”
元岩摇摇头:“未必。也许只是临终想见儿子一面。”
柳述道:“不管怎样,咱们得赶快去办。”
两人连夜来到仁寿宫,求见杨坚。可杨广挡在殿外,不让他们进去。
“太子殿下,”柳述急道,“陛下要见废太子,这是陛下的旨意!”
杨广看着他,缓缓道:“父皇病重,神志不清,说的话不能作数。”
柳述脸色一变:“殿下!那是陛下的亲口旨意!”
杨广冷笑一声:“柳大人,你是要抗命吗?”
柳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元岩在一旁道:“太子殿下,臣等只是奉命行事——”
杨广打断他:“奉谁的命?父皇现在神志不清,你们奉的,是乱命!”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言。
杨广挥挥手:“退下!”
两人无奈,只得退出。
他们走后,杨广站在殿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久久不动。随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柳大人他们——”
杨广没有回答。过了许久,他轻声道:“去把右卫大将军叫来。”
八
右卫大将军,是张衡。
此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目光阴鸷。他是杨广的心腹,这些年没少替他办事。
张衡来到殿前,拱手道:“殿下有何吩咐?”
杨广看着他,缓缓道:“张将军,有一件大事,要托付给你。”
张衡躬身:“殿下请说。”
杨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张衡听完,脸色微变,随即点头。
“臣明白。”
杨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张将军,这事办好了,日后少不得你的好处。若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
张衡叩首道:“殿下放心。”
当夜,张衡进入杨坚的寝殿。殿中只有几个内侍,守在榻前。张衡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内侍们对视一眼,不敢违抗,悄悄退出。
殿中只剩下张衡和躺在榻上的杨坚。
杨坚正在昏睡,呼吸微弱。张衡走到榻前,看着他,久久不动。
过了许久,他伸出手,缓缓捂住了杨坚的口鼻。
杨坚猛地睁开眼,挣扎起来。可他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张衡?他拼命挣扎,双手乱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张衡。那目光里,有愤怒,有绝望,还有不解。
张衡不敢看他,只是用力捂着。
渐渐地,杨坚的挣扎弱了。他的手垂下来,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神采。
张衡松开手,退后几步,看着榻上的那个人。他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张衡深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出殿外。
殿外,杨广正站在廊下,背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衡走到他身后,低声道:“殿下,办好了。”
杨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张衡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杨广独自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月光很亮,照得整座仁寿宫一片银白。远处,山林里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抱着他,教他认字的情景。那时候,父皇的手很大,很温暖。如今,那只手,再也不会温暖了。
他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可当他睁开眼时,那泪痕已经干了。他的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他转过身,走进殿中。
九
次日一早,消息传出:皇帝驾崩。
群臣闻讯,赶来仁寿宫。殿中,杨坚的遗体已经入殓,躺在棺椁中,面色安详。杨广跪在灵前,哭得昏天黑地。
“父皇!父皇——!”
群臣也跟着跪下,哭声震天。
只有几个人,没有哭。柳述和元岩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他们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可他们什么也不敢说。
丧礼过后,杨广召集群臣,宣布遗诏。
遗诏是杨广让人拟的,说皇帝临终前,指定晋王杨广继位,百官辅政,各司其职。
群臣跪伏,山呼万岁。
杨广站在御座前,望着那些跪伏的身影。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柳述和元岩身上。
“柳大人,元大人,”他缓缓道,“两位有何话说?”
柳述和元岩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柳述颤声道:“臣——臣无话可说。”
杨广点点头,微微一笑:“那就好。”
他挥挥手,让人把两人带下去。
从此,再没有人见过他们。
十
杨坚的灵柩,被运回长安,葬入太陵。
下葬那日,天降大雨。送葬的队伍,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杨广穿着孝服,扶着灵柩,一步一步往前走。雨水混着泪水,从他脸上流下。
沿途的百姓,跪在雨中,默默看着。他们不知道,那个开创了开皇盛世的皇帝,就这样走了。
杨勇没有被允许来送葬。他站在东宫的院子里,望着宫中的方向,任凭雨水打在身上。他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那棵梧桐树,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立在雨中,像个孤独的守灵人。
杨俊、杨秀、杨谅,都来了。他们跪在灵前,各怀心思。杨秀被囚禁多年,早已形销骨立;杨谅年轻气盛,眼中满是不忿。
杨广跪在最前面,哭得最伤心。
可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
太陵的墓门,缓缓关闭。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从此长眠于地下,与他的皇后,永远在一起了。
杨广站在墓前,久久不动。
随从上前,轻声道:“陛下,该回去了。”
杨广点点头,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墓门已经关上了,只剩下高高的封土堆,在雨中静默着。
他忽然想起父皇临终前,瞪大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从此,他是皇帝了。
可这个皇帝的位置,是用什么换来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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