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仁寿四年七月,大兴城笼罩在一片闷热之中。
杨坚的灵柩还在太陵,尚未下葬。可长安城里,已经换了人间。
杨广坐在大兴殿的御座上,望着阶下跪伏的群臣。这是他即位后的第一次早朝。御座还带着父皇的余温,可坐上去的人,已经不同了。
“诸卿平身。”
群臣起身,分列两旁。杨广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高颎、杨素、苏威、宇文恺……这些都是父皇的老臣,如今,成了他的臣子。
“先帝驾崩,朕悲痛欲绝。”杨广开口,声音沉痛,“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朕勉承大统,望诸卿同心辅弼,共保社稷。”
群臣再拜,山呼万岁。
杨广点点头,让内侍宣读第一道诏书:大赦天下,改元大业。
群臣再拜。
接着是第二道诏书:废太子杨勇,赐死。
殿中一片死寂。
高颎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他看着御座上的杨广,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杨素出列,拱手道:“陛下圣明。废太子杨勇,包藏祸心,罪不容诛。赐死,正合国法。”
几个朝臣跟着附和。
高颎站在班列中,浑身发抖。他想出列,想说话,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
杨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准奏。”
二
消息传到东宫时,杨勇正在院子里发呆。
那棵梧桐树已经枯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他就站在那棵树前,已经站了很久。
“殿下。”老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
杨勇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来了?”
老内侍哽咽道:“殿下,圣旨到了。”
杨勇转过身,看见几个甲士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手里捧着一卷黄绫。那人他认得——是杨素的人。
杨勇走到他面前,跪下。
那官员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那些话,杨勇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只听见最后几个字:“……赐死。”
圣旨念完,官员收起黄绫,看着他:“庶人杨勇,领旨谢恩吧。”
杨勇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凄凉。
“谢恩?”他喃喃道,“谢什么恩?”
官员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杨勇已经站起身,走到那棵枯死的梧桐树前。他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
“这棵树,”他轻声道,“是我十五岁那年种下的。那时候,我刚被立为太子。”
没有人说话。
杨勇转过身,看着那几个甲士。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走吧。”
甲士们押着他,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杨勇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那棵枯死的梧桐树,孤零零地立在院子里。风吹过,枯枝摇曳,发出呜呜的声响。
杨勇看了最后一眼,转身离去。
当日,杨勇被赐死于内侍省。据说他死前,一直望着长安城的方向,喃喃说着什么。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消息传出,长安震动。可震动过后,是更深的沉默。
没有人敢说话。
三
杨勇死后,杨广开始了大规模的清洗。
柳述、元岩被流放。这两人是杨坚晚年最信任的大臣,也是杨广的眼中钉。流放的路上,柳述病死,元岩不知所终。
兰陵公主——杨坚的女儿,杨广的妹妹——请求与柳述一同流放。杨广不许,让她改嫁。兰陵公主不从,绝食而死。
消息传到宫中,杨广正在批阅奏章。他听完禀报,沉默片刻,挥挥手让内侍退下。
杨素在一旁道:“陛下,兰陵公主的事——”
杨广抬起头,看着他:“怎么?”
杨素道:“臣只是觉得,公主毕竟是陛下的亲妹妹——”
杨广打断他:“她不愿意活,朕有什么办法?”
杨素低下头,不敢再说。
杨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可他心里,却一片阴霾。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妹妹追着他跑,喊着“二哥二哥”的情景。那时候,他们还是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权力,什么叫政治。
如今,她死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传旨,”他头也不回,“追封兰陵公主为——算了,随她去吧。”
四
清洗完旧臣,杨广开始着手安排自己的班底。
杨素被任命为尚书令,总揽朝政。这个当年在永安造船的将军,如今成了大隋最有权势的人。
苏威被任命为纳言,继续掌管典章制度。宇文恺被任命为将作大匠,负责营建东都洛阳。
只有一个人,被晾在了一边。
高颎。
这位跟随杨坚三十年的老臣,开国功臣,平陈主帅,如今被剥夺了实权,只挂着一个虚衔。杨广没有杀他,也没有贬他,只是把他晾在那里,不闻不问。
高颎府中,门可罗雀。那些曾经趋之若鹜的访客,如今都不见了踪影。
这一日,高颎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卷《尚书》发呆。夫人走进来,端着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老爷,该歇歇了。”
高颎摇摇头,轻声道:“不累。”
夫人在他身旁坐下,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疼道:“老爷,您这又是何苦?”
高颎抬起头,看着她,苦笑一声:“何苦?我也不知道何苦。只是——心里放不下。”
夫人道:“放不下什么?”
高颎望着窗外,缓缓道:“放不下先帝,放不下太子,放不下这个天下。”
夫人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秋风乍起,卷起满地黄叶。高颎望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杨坚对他说过的话:“治大国如烹小鲜。”
如今,那个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五
杨广即位后,做的第一件大事,是营建东都洛阳。
宇文恺被任命为总指挥,率领数十万民夫,在洛阳附近大兴土木。按照杨广的规划,新都要比长安更加宏伟壮丽,宫城、皇城、外郭城,层层叠叠,绵延数十里。
这一日,杨广亲自来到洛阳,视察工程进度。
宇文恺陪着他,一路走一路介绍。杨广看得很仔细,不时问这问那。
“宇文卿,这座宫殿,叫什么名字?”
宇文恺道:“回陛下,这是乾阳殿,是皇帝举行大典的地方。”
杨广点点头,走进殿中。殿内还在施工,工匠们正在雕刻梁柱上的花纹。杨广走到一根柱子前,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纹。
“这花纹,是什么图案?”
宇文恺道:“是龙纹。天子所居,当以龙为饰。”
杨广点点头,忽然问:“比之长安的太极殿,如何?”
宇文恺一怔,随即道:“太极殿是前朝所建,规制稍逊。乾阳殿是陛下御建,自然更加壮丽。”
杨广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得意。
走出乾阳殿,杨广站在阶前,俯瞰着整座工地。数十万民夫像蚂蚁一样在下面忙碌,号子声此起彼伏。远处,洛水如带,缓缓东流。
“宇文卿,”他忽然问,“你觉得,朕比先帝如何?”
宇文恺愣住了。这个问题,他怎么敢回答?
杨广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宇文恺硬着头皮道:“先帝开皇之治,天下太平。陛下继往开来,必当超越先帝。”
杨广点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轻声道:“先帝做得很好。可朕,要做得更好。”
宇文恺低下头,不敢接话。
六
营建东都的同时,杨广开始筹划另一件大事——开凿大运河。
这一日,他召集重臣,在御书房中密议。杨素、苏威、宇文恺都在。
“朕要开一条河,”杨广指着地图,“从洛阳到扬州,连接黄河与长江。这样,江南的粮米,就可以直接运到洛阳,不必再绕道海上。”
众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杨素率先开口:“陛下,这条河,怕有千里之长?”
杨广点头:“两千里。”
两千里!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威道:“陛下,开凿两千里河道,需要多少民夫?多少时日?耗费多少钱粮?”
杨广看着他,缓缓道:“朕算过。若征调百万民夫,五六年可成。”
百万民夫!五六年!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杨广环视众人,目光如炬:“朕知道,这工程浩大。可朕也知道,这条河一旦开通,南北贯通,天下为一。这是千秋之功!”
杨素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愿为陛下分忧。”
苏威迟疑道:“陛下,先帝在时,常说不可劳民伤财。这百万民夫——”
杨广打断他:“先帝是先帝,朕是朕。”
苏威脸色一变,不敢再说。
杨广看着他,放缓语气:“苏卿,朕不是要否定先帝。朕是要超越先帝。先帝平陈,统一天下;朕要做的,是让这个天下,真正成为一家。”
苏威低下头,不再说话。
杨广挥挥手:“这事就这么定了。宇文卿,你来主持。”
宇文恺领命。
七
杨广的雄心,不止于此。
大业元年,他下诏:恢复科举,扩大取士规模。不再限于每年三十人,而是每年取中数百人。不再限于秀才一科,而是增设明经、进士等科。
消息传出,天下士子沸腾。
长安城里,又挤满了从各地赶来的举子。客栈爆满,酒肆喧哗,到处都是谈论科举的声音。
房玄龄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些年轻的举子,心中感慨万千。他已经做了十年的羽骑尉,从九品的小官,兢兢业业,不敢懈怠。如今,新皇即位,科举扩大,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要不要再考一次?
“房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房玄龄回头,见是卢思道。卢思道已是秘书郎,正八品,比他高一些。
“卢兄。”房玄龄拱手。
卢思道走到他身边,也望着那些举子,轻声道:“房兄,你说,这些人里,有多少能中?”
房玄龄摇摇头:“不知道。”
卢思道看着他,忽然问:“房兄,你有没有想过,再考一次?”
房玄龄苦笑:“我?我都这把年纪了。”
卢思道摇头:“你才三十出头,正当年。再考一次,说不定能中个进士,比现在强。”
房玄龄沉默片刻,缓缓道:“卢兄,我不是不想。只是——我在想,新皇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卢思道一怔:“为了什么?为了取士啊。”
房玄龄摇摇头,轻声道:“取士是取士。可一下子取这么多,朝中放得下吗?那些世族子弟,会甘心吗?”
卢思道愣住了。
房玄龄看着他,叹了口气:“卢兄,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看透的。走吧,喝酒去。”
两人并肩离去,消失在人群中。
八
杨广的每一项举措,都在朝中引起震动。
有人赞他雄才大略,有人骂他好大喜功。可不管赞也好,骂也好,没有人敢当面说出来。
只有一个人,敢说。
高颎。
这一日,杨广在宫中设宴,招待群臣。酒过三巡,气氛正热,高颎忽然站起身,举杯走到御前。
“陛下,”他沉声道,“臣敬陛下一杯。”
杨广看着他,微微一笑:“高卿请。”
高颎一饮而尽,却没有退下。他看着杨广,缓缓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高卿请讲。”
高颎道:“陛下即位以来,营建东都,开凿运河,扩大科举,样样都是大事。臣斗胆问一句——这些事,可曾想过后果?”
殿中一片死寂。
杨素站起身,喝道:“高颎!你敢对陛下无礼?”
高颎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杨广。
杨广摆摆手,让杨素坐下。他看着高颎,目光深邃。
“高卿,你说,什么后果?”
高颎一字一句道:“劳民伤财,民怨沸腾。先帝在位二十余年,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有今日之盛。陛下若急于求成,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
杨广看着他,久久不语。
过了许久,杨广笑了。那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高卿,”他缓缓道,“你是先帝的老臣,朕敬重你。可你要记住——先帝是先帝,朕是朕。”
高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他深深一揖,退出殿外。
杨广望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杨素凑上来,低声道:“陛下,高颎这是——”
杨广抬手,打断他。他看着殿门的方向,轻声道:“让他去。”
九
高颎的直言,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大业二年,东都洛阳基本建成。杨广下诏,迁都洛阳,改洛阳为东京。长安,这座自开皇以来作为都城的地方,从此成了陪都。
大业三年,运河工程全面展开。数百万民夫从各地征调而来,在烈日下,在风雪中,日夜不停地挖河。死的人,不计其数。
大业四年,科举取士六百余人,创下历史新高。那些新科进士,被授予各种官职,充斥朝堂。可他们中的许多人,连地方都没去过,连百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大业五年,杨广亲征吐谷浑,大胜而还。西域诸国,纷纷来朝。大隋的威名,远播万里。
可在这威名之下,是越来越重的徭役,是越来越穷的百姓,是越来越深的民怨。
高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几次上书,劝杨广缓一缓,歇一歇,让百姓喘口气。可那些上书,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这一日,高颎独自来到太陵。
太陵里,长眠着杨坚和独孤伽罗。高颎跪在墓前,久久不语。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高颎抬起头,望着那高大的封土堆,轻声道:“先帝,娘娘,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着。
高颎跪了很久,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他才站起身,缓缓离去。
十
大业五年秋,杨广再次出征。
这一次,目标是辽东的高句丽。他亲率百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东北进发。
出征那日,洛阳城里,旌旗蔽日,鼓乐震天。杨广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英姿勃发。百官跪送,百姓欢呼。
只有一个人,没有欢呼。
高颎站在人群中,望着那远去的队伍,心中一阵悲凉。他想起当年,杨坚出征时,总是反复权衡,再三斟酌。可如今,这位新皇,说打就打,百万大军,如同儿戏。
“高仆射。”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颎回头,见是一个年轻人。那人生得眉清目秀,眼神却有些阴郁。他认得——是李密,当年落榜的那个举子,后来投了杨玄感,做了幕僚。
“李公子。”高颎拱手。
李密望着远去的队伍,轻声道:“高仆射,您怎么看?”
高颎摇摇头,没有说话。
李密看着他,忽然道:“高仆射,您有没有想过,这大隋,还能撑多久?”
高颎浑身一震,看着他,目光如刀。
“你说什么?”
李密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没什么。”他拱拱手,“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
高颎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阵冰凉。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在长安街头吟诗的年轻人——“明月照沟渠”。那时候,他只当是年轻人的牢骚。如今想来,那诗里,藏着多少东西?
远处,出征的队伍已经消失在视野中。只剩下漫天的黄尘,在风中飘散。
高颎站在城门口,久久不动。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大业五年,就这样开始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暗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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