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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受禅建国

大象二年腊月,长安城落了一场大雪。

杨坚立在丞相府后堂的窗前,望着庭院里厚厚的积雪。腊梅开了,金黄的花朵缀满枝头,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可他无心欣赏——手里的那份奏章,已经看了三遍。

是庾季才上的疏。

“开府仪同大将军庾季才,劝隋王宜以今月甲子应天受命。”

杨坚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放下奏章,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还在想?”独孤伽罗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腊梅。

杨坚把奏章递给她。独孤伽罗接过来,扫了一眼,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这是第几份了?”

“第三份。”杨坚道,“前有李穆、卢贲,今有庾季才。这些人,都是劝进的。”

独孤伽罗把奏章放回案上:“你怎么想?”

杨坚沉默片刻,转过身看着她。窗外雪光映照,她的脸庞显得比平日更白净,眼神却依旧沉静如深潭。

“伽罗,”他轻声道,“这一步,真的要跨出去吗?”

独孤伽罗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火盆边,拨了拨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你可还记得,那天我对你说过的话?”

杨坚点头:“骑兽之势,必不得下。”

“如今这头兽,你骑了多久了?”

杨坚算了算:“从先帝驾崩算起,七个月了。”

“七个月。”独孤伽罗站起身,走回他身边,“这七个月里,你平了尉迟迥,收了司马消难,压了王谦,镇了宗室诸王。朝中上下,还有谁敢说一个不字?”

杨坚苦笑:“正因如此,才更不敢轻动。”

独孤伽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谨慎,沉稳,凡事三思而后行。这样的性格,让他在险恶的政局中活了下来,可有时候,也会让他错失良机。

“杨坚。”她忽然直呼其名。

杨坚一愣。成婚二十余载,她极少这样叫他。

独孤伽罗走近一步,直视他的眼睛:“你告诉我,若今日不取,他日会如何?”

杨坚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他日,”独孤伽罗替他说下去,“幼帝长大,宗室复起,那些今日劝进的人,会转过头来参你一个‘久蓄异志’。到那时,你怎么办?我怎么办?咱们的儿子女儿,怎么办?”

杨坚心头一震。

独孤伽罗的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骑兽之势,必不得下——这话是我说的,今日我再问你一遍:你下得来吗?”

窗外,一只寒雀扑棱棱飞起,抖落了枝上的积雪。那雪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杨坚望着那只远去的寒雀,良久,缓缓道:“下不来。”

独孤伽罗握住他的手:“那就往前走。”

次日,杨坚入宫。

静帝宇文阐年仅八岁,端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子被宽大的衮冕衬得越发单薄。杨坚跪拜行礼,抬头时,正对上那孩子的目光——茫然,胆怯,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依赖。

杨坚心头一软。这是他女儿的儿子,他的外孙。

“外公,”宇文阐开口,声音稚嫩,“今儿怎么入宫来了?”

杨坚垂首:“臣有要事启奏。”

宇文阐看看身边的內侍,內侍微微点头。孩子便道:“外公说吧。”

杨坚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章,双手呈上。內侍接过来,转呈御前。宇文阐看着那奏章上密密麻麻的字,皱起小小的眉头。

“这是什么?”

“是庾季才、李穆、卢贲诸臣的奏章。”杨坚道,“他们——劝陛下禅位。”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宇文阐显然没听懂:“禅位?什么叫禅位?”

內侍脸色发白,连忙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孩子听着听着,小脸渐渐变得苍白。他看看內侍,又看看跪在阶下的杨坚,眼眶慢慢红了。

“外公,”他的声音发颤,“你——你不要我了吗?”

杨坚喉头一哽,半晌说不出话来。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

杨坚叩下头去,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臣——不敢。”

宇文阐没有再说话。他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內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陛下,杨公还在跪着。”

宇文阐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外公……起来吧。”

杨坚抬起头,看着那个强忍着泪水的孩子。那是他的外孙,是他女儿的儿子,是北周的皇帝——也将是最后一个。

“臣,谢陛下。”

他站起身,退出殿外。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杨坚立在阶下,任凭寒风吹透衣袍。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

回到府中,杨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独孤伽罗端着一盏热汤,轻轻推门进来。杨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尚书》,目光却落在窗外。

“还在想那孩子?”独孤伽罗把汤放在他手边。

杨坚没有回头:“他叫我外公。”

独孤伽罗沉默片刻,在他对面坐下。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她轻声道,“那是丽华的儿子,是咱们的外孙。可杨坚——这不是咱们选的,是命选的。”

杨坚转过头,看着她:“命?”

“对,命。”独孤伽罗目光沉静,“先帝驾崩那夜,郑译、刘昉为什么偏偏找你?三方之乱,为什么偏偏让你平了?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难道是咱们能算计的?”

杨坚默然。

独孤伽罗继续道:“你若不做这个皇帝,等那孩子长大了,宗室诸王会放过你吗?他们会说你是权臣,是奸贼,是窃据朝堂的乱臣贼子。到那时,你死了,我死了,咱们的儿子女儿,一个都活不了。”

杨坚闭上眼。

他想起那年宇文护专权,多少人家破人亡;想起齐王宪功高盖主,最后被逼自尽;想起那些曾经煊赫一时、转眼烟消云散的名字。这二十多年来,他见过太多太多。

“伽罗,”他睁开眼,“你说得对。”

独孤伽罗握住他的手:“咱们一起往前走。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陪着你。”

杨坚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案上的汤渐渐凉了。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大定元年二月十三日,甲子,大吉。

天还没亮,杨坚便起身更衣。独孤伽罗亲手为他整理衣冠,系好每一根带子,抚平每一处褶皱。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她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肩上。

“好了。”她轻声道。

杨坚转过身,看着她。她今日穿着命妇礼服,庄重端丽,眉宇间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你留在府里?”他问。

独孤伽罗点头:“等你回来。”

杨坚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伽罗。”

“嗯?”

“这些年,”他顿了顿,“辛苦你了。”

独孤伽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心头一暖。

“去吧。”她道,“百官都在等着。”

杨坚大步出门。

府门外,仪仗已经齐备。高颎、郑译、刘昉等人早已候着,见他出来,齐齐行礼。杨坚登上车驾,队伍缓缓启动,往皇宫方向而去。

沿途百姓夹道观看,窃窃私语。杨坚端坐车中,目不斜视。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皇宫已在眼前。

今日的仪式格外隆重。太傅宇文椿奉册,大宗伯赵煚奉玺绶,率百官迎候。杨坚下车,头戴远游冠,身着常服,一步步走向临光殿。

殿前,设着香案,摆着册宝。宇文阐穿着衮冕,立在阶上,身边站着几个宗室亲王。那孩子脸色苍白,却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

杨坚跪倒在阶前。

宇文阐开口,声音稚嫩却努力平稳:“唯朕寡德,忝承洪绪……今仰遵上玄,俯协人望,禅位于隋王……”

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被风吹散。杨坚跪在阶下,听着那孩子一句句念完禅位诏书。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诏书念完,宇文阐亲自捧着传国玉玺,走下台阶。

杨坚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害怕,有茫然,还有一丝孩子不该有的——认命。

“外公。”宇文阐轻声道,把玉玺递过来。

杨坚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孩子冰凉的手。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宇文阐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小小的身影在宽大的衮冕里显得格外单薄,一步步登上台阶,消失在殿门内。

杨坚捧着玉玺,跪在原处,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登极大典在临光殿举行。

杨坚换上衮冕,在礼官引导下,一步步走向御座。那御座曾经坐过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宇文赟,如今——坐上了他。

他转过身,面对群臣。

“大赦天下,改元开皇。”

群臣再拜。

杨坚的目光越过那一排排跪伏的身影,望向殿外。天很蓝,阳光很好,照得殿顶的琉璃瓦闪闪发光。可他的心思,却飘到了别处——飘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飘到了府中等候的那个人身上,飘到了无数个日夜的辗转反侧里。

大典结束后,杨坚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独孤伽罗立在府门前等候,见他下车,迎上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杨坚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后堂走去。

后堂里,儿女们都在。长子杨勇,时年十五;次子杨广,十三;还有几个小的,规规矩矩站着,脸上带着好奇和敬畏。

杨坚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恍惚。这些孩子,昨日还是权臣之子,今日已是皇子了。

“都坐吧。”他道。

孩子们坐下,却都有些拘谨。杨坚看着杨勇——这孩子是嫡长子,已被立为太子,日后要继承这份家业。他生得眉清目秀,眼神却有些游移,不敢与自己对视。

“勇儿,”杨坚开口,“今日起,你便是太子了。”

杨勇起身行礼:“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父皇——这两个字,听着格外陌生。杨坚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杨广——这孩子年纪小些,却坐得笔直,目光沉稳,倒比兄长更显得镇定。

还有杨俊、杨秀、杨谅,都还小,脸上带着稚气。

独孤伽罗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儿五女,都是她亲生的。当年誓言“无异生之子”,她做到了。

孩子们告退后,后堂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杨坚靠在凭几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独孤伽罗走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累了?”

杨坚点头:“今日这一天,比打一场仗还累。”

独孤伽罗轻轻笑了。她看着烛火下丈夫的侧脸,忽然道:“你还记得那年,咱们成婚时的情景吗?”

杨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记得。那年你十四,我十七。”

“那时候,”独孤伽罗轻声道,“我只盼着能和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从没想过,会有今日。”

杨坚握住她的手:“我也没想过。”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窗外,夜色渐浓,新月如钩,挂在腊梅枝头。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开皇元年三月,杨坚下诏:废除北周六官制度,依汉、魏旧制,置三师、三公,设尚书、门下、内史、秘书、内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卫等十二府。

这道诏书一下,朝堂震动。

政事堂里,高颎、苏威、郑译、刘昉等人围坐议事。杨坚居中,面前摊着一幅新绘制的官制图。

“尚书省总揽政务,下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曹。”杨坚指着图,“门下省掌驳正,内史省掌拟诏。三省分权,互相制衡。”

高颎点头:“此法甚善。比之北周六官,权责更清。”

苏威接口道:“臣以为,地方官制也当改革。如今州、郡、县三级,冗官太多,徒增民负。不如改为州、县两级。”

杨坚看他一眼。苏威是苏绰之子,苏绰当年在西魏辅政,多有建树。苏威承其家学,于典章制度甚是精通。

“苏卿所言极是。”杨坚道,“此事便由你与高颎商议,拟个章程上来。”

苏威领命。

郑译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高颎、苏威,一个管兵曹,一个掌制度,都是杨坚的心腹。自己和刘昉虽是旧人,可这新朝里,位置却有些尴尬。

散了议事,郑译与刘昉并肩走出政事堂。

“刘大夫,”郑译低声道,“你觉着,这新朝的风向,如何?”

刘昉苦笑:“如何?你我不过是陪衬罢了。”

郑译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两人各自散去。春日的阳光照在宫道上,暖洋洋的,可郑译心里,却有些发凉。

开皇元年十月,新律颁行。

这道《开皇律》,是高颎、郑译、杨素等人花了近一年时间修成的。以北齐律为本,删繁就简,去苛从宽。死罪八十一条,流罪一百五十四条,徒杖等罪一千余条,尽皆删去。留存五百条,定为十二篇。

颁律那日,杨坚亲临大殿。

“朕闻,刑以辅德,非以虐民。”他望着阶下群臣,“北周之末,刑罚苛酷,民不聊生。今朕与诸卿共定此律,务求宽平。望诸卿执法之际,体朕此心。”

群臣叩首。

苏威出列,捧着一卷新律,朗声道:“开皇律十二篇:名例、卫禁、职制、户婚、厩库、擅兴、贼盗、斗讼、诈伪、杂律、捕亡、断狱。”

他每念一篇,便有礼官应和。声音在殿中回荡,庄严肃穆。

杨坚端坐御座,听着那一篇篇律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当年在北周,他亲眼见过多少酷刑,亲耳听过多少冤狱。如今,终于能亲手改变这一切了。

律典念完,群臣再拜。

杨坚的目光落在郑译身上——这人是开国功臣,也是修律者之一。可近来,他与高颎之间,似有嫌隙。杨坚心里清楚,却不便点破。

散了朝,杨坚回到后宫。独孤伽罗正在殿中翻阅奏章——这是她的习惯,每日都要看一些重要奏章,杨坚也由着她。

“律颁了?”她抬起头。

杨坚点头,在她身旁坐下。

独孤伽罗放下奏章,看着他:“苏威这人,你觉得如何?”

杨坚想了想:“通晓典制,办事周密,可用。”

“可用?”独孤伽罗轻轻摇头,“只怕不止是可用。今日颁律,他出列宣读,那气派,倒像是他一个人修成的。”

杨坚一怔:“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独孤伽罗打断他,“只是提醒你,用人之道,不患才之不彰,而患势之不平衡。高颎、苏威、郑译、刘昉,这些人,各有长短。你若偏袒一方,另一方必生怨望。”

杨坚沉默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

独孤伽罗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翻阅奏章。杨坚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感慨。这个女人,看事情总是比自己通透。

这一日,杨坚在御花园中散步,远远看见两个少年在亭中读书。

走近些,才看清是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杨勇捧着《诗经》,正念得入神;杨广坐在一旁,手里却是一卷《汉书》。

见杨坚走来,两人连忙起身行礼。

杨坚摆摆手,在亭中坐下,打量着这两个儿子。杨勇十五岁,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温文;杨广十三岁,眉眼间却有一股英气,目光沉稳。

“都在读什么?”他问。

杨勇恭声道:“儿臣在读《诗经·小雅》。”

杨广道:“儿臣在读《汉书·高帝纪》。”

杨坚心中一动。长子读诗,次子读史——倒也有趣。

“《高帝纪》里,读到了什么?”他问杨广。

杨广想了想,道:“儿臣读到,高祖初入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他顿了顿,“儿臣想,高祖所以得天下,或许正在于此——得民心者得天下。”

杨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年纪不大,想得倒深。

“勇儿,”他转向杨勇,“《小雅》里,最喜欢哪一篇?”

杨勇沉吟片刻:“《鹿鸣》。”

“为何?”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杨勇念道,“儿臣以为,此诗写君臣相得之乐,最是和美。”

杨坚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两个儿子,两种性情。一个温文尔雅,一个深沉有谋。都好,都好——只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上来。

回到后宫,他把今日之事告诉了独孤伽罗。独孤伽罗听完,沉默良久。

“你怎么看?”杨坚问。

独孤伽罗摇摇头:“都是好孩子。只是——”她顿了顿,“勇儿太仁,广儿太深。日后如何,且走且看吧。”

杨坚明白她的意思。太子太仁,恐难服众;晋王太深,又恐生别念。可这些,都是日后的事。如今新朝初立,这些念头,也只能压在心底。

开皇二年春,杨坚下诏:营建新都。

北周旧都长安,自汉以来,已历八百余年。城池狭小,水质咸卤,不宜久居。杨坚早有迁都之意,如今政局渐稳,便决意动工。

新都选址在龙首原以南,名为“大兴城”。主持营建的,是太子左庶子宇文恺——此人精于建筑,是难得的能工巧匠。

这一日,杨坚亲临工地视察。宇文恺陪在身旁,指着远处的规划,一一解说。

“陛下请看,宫城居中,皇城环绕,外郭城再外。城内十一纵街、十四横街,坊市排列如棋盘。”

杨坚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前还是一片荒地,可在那规划图里,却已是一座宏伟的都城。他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是他的城,他的国,他的天下。

“宇文卿,”他道,“此城,几年可成?”

宇文恺沉吟:“若役夫充足,三年可成。”

三年——杨坚点点头。三年后,新都落成,那时的大隋,当是另一番气象。

回宫的路上,杨坚想着新都的事,又想起那些待办的政务:均田、赋税、户籍、选官……千头万绪,都等着他决断。开皇之治,才刚刚开始。

夜深了,杨坚还在政事堂批阅奏章。

独孤伽罗端着一盏参汤进来,放在他案头。杨坚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什么时辰了?”

“子时了。”独孤伽罗在他身旁坐下,“你今日已看了四个时辰的奏章,该歇了。”

杨坚苦笑:“这些奏章,明日早朝都要用。不看不行。”

独孤伽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烛火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杨坚看着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陪着自己,一起熬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伽罗,”他轻声道,“这些年,多亏有你。”

独孤伽罗微微一笑:“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

杨坚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温热而柔软。他望着烛火,忽然问:“你说,后世会怎么看我?”

独孤伽罗想了想,缓缓道:“我不知道后世怎么看。我只知道,你是个好皇帝,也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杨坚心头一暖。这样的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未必可信;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信。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已是三更天了。

杨坚端起参汤,慢慢喝完。放下碗,他继续批阅奏章。独孤伽罗依旧坐在一旁,静静陪着。

烛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处,不分彼此。

远处,隐约传来狗吠声,又归于沉寂。长安城的夜,很深,很静。可这静里,孕育着一个新的黎明,一个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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